《绛樱楼》gugu_辜寥晨

27、第二十七章 第一次争吵

　　“今儿特意来看我，不会只是闲谈吧。”
　　“我要说是闲谈你也不信，平日想说话就和茗荞唠几句。但有心事却只想和你讲，我们同院读书比旁人想法相通，只是我平时思虑就多，如果每遇到就来询问你，即使写信那也要一天几封，那你还不被我烦死。”
　　“想着你平日一定很忙，男人读书和女人读书本就不一样，要拼命的。”
　　“再忙节日时节哪次没来见你，见了你又觉得以前是瞎忙。三国时的才女蔡文姬能背诵上千本书，我无聊数了数自己能流利背诵的不过百本，学问也是有天赋的。”
　　“但蔡文姬之所以流芳千古，是因为她有真实的作品《胡茄十八拍》等，即使能够将读过的书全部背诵永不忘记，到底是别人写的与自己无干。如果能自己著书立说，何不是又一美谈。”
　　“我是看到你才做这样的联想，天底下像这样富有才情的女子古往今来也没有多少。”
　　“苏公子不光是外貌成长了，性格也外向许多，嘴巴也爱挑甜的说，我周围的人已经够奉承我的了。”
　　“我有件事想了很久，父母也不能做主，今儿想说来，与你商量指教。”
　　“这可不敢，怎么父母都不能做主却找我说，还真把我当个知己了。”
　　“明年我就到志学之龄，天合苑教授的不过是必学的内容。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志去外傅，烦恼于选择真正有高学识的师父。”
　　“原来如此，可江南多才子人杰地灵，你父母结交名门望族，也应该能帮助你寻得良师。反而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不认得什么高人。”
　　“那些有名气的学士总不如隐士高人心境高看的透彻思想开放豁达，我母亲也是为了不让我沾染太多俗事学问才将我送到这边成长。”
　　“既然如此，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大姐和父亲，他们见识多广，结交不少贤能志士。”
　　“其实那些人中我也有交集，他们学问高深却不适合我去学。但我算过一卦，说我明年会外傅游学，你不用为我发愁，我只心里放不住事才当个正经事来说。既然得了这卦象，总会到时实现的。”
　　“这是个严肃的事，不能马虎随便。你既然当个事说给我听，我心里也放不下了。将你和你父亲的生辰八字说给我，我排一下看看，别紧张不用全部，只需要出生年柱和出生时辰。”
　　苏樱报了时辰，辜蒹虞写于纸上，找出周易一类的书翻查。列出计算所得，因为能力有限，只有方向和零星几个字。分别是西南，鬼，清，云梦。
　　辜蒹虞灵光一闪道：“难道是指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家的鼻祖鬼谷子，他经常进入梦云山采药修道，又因隐居清溪鬼谷，所以称鬼谷子先生。”
　　“可是这。”苏樱有些怀疑。占卜之象，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卦象指出西南方向有好师，会不会就在云梦山中有高人，或许就是鬼谷子门下的后代弟子呢。”辜蒹虞说着不禁联想到和鬼谷先生一样额前有四颗肉痣成鬼宿之象的温泽良，他是承谁的师恩。
　　“如果真是就太好了，不过没听说过鬼谷先生的后代传人，不知可信否。”
　　“疑者不占，卦象一定没有问题，只是解卦看个人水平。我学易资质尚浅，你就当我随便一说。”
　　“你也说疑者不占，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有这样的缘分，他的门下弟子个个名震千古。”苏樱摇头道。
　　“有缘自会相见，你师父缘不浅。可以拿着卦去问问易经高手，让他们解卦看看。”
　　“不必，你我都懂易，我自然知道你的水平在那些人之上。”
　　“可是只有个方向。”
　　“就够了，剩下只有我本人去寻觅，古往今来求学的弟子怎么会怕路途遥远险阻。多谢小郡主，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冰雪聪明。”
　　“集思广益？”辜蒹虞笑道：“和我谢什么，只怕我以后靠你的更多，不知道你能否相助。”
　　“就像你一样，倾我所有，尽我所能。”
　　辜蒹虞不说话，抿嘴摸摸一旁的手炉。
　　“怎么了？”苏樱问道。
　　“啊，没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游学？”
　　“大概就是明年。”
　　“你们都是志在四方，都要走了。”
　　“嗯？谁？”
　　“天下有识之士。”辜蒹虞俏皮道。
　　“你又怎么知道？”苏樱逗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儿小池塘圈不住你们大龙。”
　　“你平日可闲闷？”
　　“是啊，又闲又闷，不是看书写字，就是弹琴作画，大姐二姐都忙没人和我聊天说话。”
　　“所以我来找你一起说话，或许太想了昨儿我便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两个在西边王母娘娘的瑶池相谈甚欢，一时忘记时辰，发觉时已经过了一万年。”
　　“哦，这是什么梦，好似逍遥神仙。那后来呢？”
　　“回到人间发现青山不改物是人非，所以又去了蓬莱仙境，似梦非梦的逛了一圈后回到长白山又聊了一千年。”
　　“好奇怪的梦，然后呢？”
　　“已经过了这么久就是神仙也醒了。”
　　“梦里就是闲谈？那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
　　“聊人生哲学，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它们才能打发时间。”
　　“浮生如梦，若梦非梦。浮生如何，如梦之梦。庄生说的真没错。”
　　苏樱被触发敏感的神经道：“嗯？你又陷进去了，之前还不是说陶朱公。”
　　“我说他完全是大部分人的梦想，既低调又知进退，既聪明富有又宽厚兼达。可我没说自己也要做那样的人，我不是活在他人心中的，只做顺心如意的自己。”
　　辜蒹虞自顾自道：“
　　莫惊宠辱虚忧喜，莫计恩雠浪苦辛。
　　黄帝孔丘无处问，安知不是梦中身。
　　鹿疑郑相终难辨，蝶化庄生讵可知。
　　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
　　自古诗词歌赋中蝶梦庄生的佳话真是层出不穷。”
　　苏樱道：“好是好诗，只是未免偏于悲观，不适合我们年轻人。我更喜欢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才是积极乐观的处事思想。”
　　辜蒹虞道：“庄子的思想被后世分为三种，我还是更偏向于恬淡闲适。庄子本身无功利之心，更不会带上失意之想，别人或许是宠辱不惊，而他却是宠辱不收，他既不会受辱也不会让自己陷入恩宠之中。但那些失意的官客总爱从道家寻找一丝安慰，他们既然身在官场，作出的诗在外人看来多少沾染了世俗的失意惆怅。可不知道家老庄是最洒脱自在快乐无束的人，亦褒亦贬一消一积的想法都偏离于他们的观念，误解先贤误导众生。他们已经脱离凡尘的俗念，对此不屑一顾。他们有更广阔的天空海洋，却没留下只言片语给后人，后世人再怎样的文采却也写不出那样的巅峰辽阔的胸境和千种万象的多彩。”
　　苏樱眼神忧郁道：“佛家有六道，他们已经脱离了人道，超然物外所以被后人视为神仙。而我们还在人道之中，就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人一旦经历多了就知道自己的方向和作为，为此努力奋斗。”
　　辜蒹虞淡笑道：“是啊，庄子的思想始终不能被世人认同。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沉迷其中，而是心灵相通的缘分，寻觅到的知己，哪怕是和千年之前的人，总有种心心相惜又觉幸福快乐无比。有些人即使历经磨难也会执迷不悟，有些人即使寄托情怀却也有层隔膜，没法触及心灵。这是因为他们的缘分不在这，人各有志。天下金山银山都可求，只有知己难寻觅，即便是恋人也无法做到心灵的结合。所以我既然发现这样的缘分，定要享受其中。而且道是自然万物又大于自然万物，人在自然界中便也在道中，人不违背自然界，那么道的规则便有适用于人的规矩法则，因此不能说老庄的思想是完全脱离世俗，是人们所向往的身心自由潇洒却又不敢放下一切凡尘去追寻的。那样的人就算有也没听说过，应了那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苏樱叹息道：“他们难道真的是想追寻这些道？有多少人会这让想，会真的喜欢。不过作一时之叹罢了。百物生焉，天何言焉。世间不过为了生存而存在。那些历史上的价值不过也是后人评说而来，无己是为了成全他人，无功得不到真正的价值体现，无名既不利自己也不利旁人。无功有德做个活神仙，不如做个有功有德造福世人的庸俗混沌之人。”
　　辜蒹虞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事物发展都有各自的顺成，各就其位做好自己该做的。我也只是说庄子这一流派的思想而已。”
　　苏樱道：“这一句是最让人有争论的。有仁就有不仁，有善就有不善，一味追求好的一面只能导致另一面的反弹。老子说的有道理，只不过天下没有什么公平也没有不带感情的事。无情也是一种情绪，是有情的对立。事物的发展想让它好便带了主观的有情，想让它坏掉也带有主观的无情，不考虑感情只看发展，那么谁会知道发展的方向？天地可以不管不顾，可是圣人却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或许他想中庸，便想方设法制止社会堕落，同情疾苦百姓，悲便从中而来，怎能做到无喜无悲。况且凭一人之力无法左右一个时代的辉煌或黑暗。这难道不是空洞的箴言。”
　　辜蒹虞不舒服的盯着地面，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想和他争吵。她只是喜欢老庄的言论，就这样使人无法接受吗。她无话可说，再争辩有何意义，他有他的抱负与认同。
　　辜蒹虞暗想，以前认他是个知己，是个能够心灵交通的人，如今心却不知不觉已经疏远。他立志一展宏图，再不拘泥于小情小爱或是一家之言，或者可能还会反对立场不同的言论。以前不会这样，现在她说这些玄学让他反感了？让他觉得荒唐幼稚了？
　　辜蒹虞不禁叹息，苏樱问她在感叹什么，辜蒹虞低落道：“竹林七贤酒歌纵情，建安风骨玄学成风。如今再也没有了，以后也没有了。他们每个人和以后的人都在说自己生在了最坏的朝代。”她仿佛看到前方一片黑色沼泽深渊在吸引着她，四周都变成了黑漆漆的虚物，她被黑暗包围吞噬却无一丝反抗的力气，她的呼吸也被夺走了。
　　辜蒹虞双目一黑，顺势倒下。
　　“阿虞……”苏樱惊呼。
　　“怎么了，小郡主。”柑香和新亭匆忙进来，他们扶起辜蒹虞到床塌上，盖好被子。望着苏樱纳闷。
　　“可能话说多了，小郡主身子一向虚弱。”
　　苏樱眉头凝重，摸了摸辜蒹虞的额头，道：“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为好，都怨我和她说了那么多胡话。我现在去请大夫过来。”
　　新亭想问他都说了什么，被一旁的柑香制止。
　　晚间辜蒹虞醒过来，柑香及时递上温茶。辜蒹虞幽幽道：“我几时身子这样差了，都怪之前没有坚持和大姐晨练。”
　　“小郡主别说话了，身子也是慢慢调养出来的，这天冷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哦，苏公子先回去了。”辜蒹虞点点头，一想到他心里就没来由的疼痛，现在头还很疼。
　　“等到开春了，小郡主多出去散步走动，也就好了。人又不是动物，在屋里闷着会闷出病来的。”
　　夜空深蓝且透阔，熟睡中的辜蒹虞渐渐进入梦境。
　　夏季夜晚的湖边，海天一色，粼波的湖面似水银浮动闪烁。苏樱和辜蒹虞两人依偎在湖边，静静的看着天然而成的美景，繁星点缀倒垂，夜空清澈广阔无穷，抬头便是莽莽银河，五光十色，时而深蓝时而蓝绿，变幻无穷，让人眼花缭乱，为之惊叹。一时间风起雨落，升腾起苍茫茫的浮云和烟波，朗风霁月，仿佛身在幻境之中。
　　苏樱低声细语，说要执子手带她到天涯海角，游走凡俗边缘，远离尘世硝烟繁琐，和爱情故事里的那样，居住在世外桃源，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这一夜辜蒹虞睡得很香甜。
　　而苏樱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多少次想要放下一切，却始终徘徊犹豫，最终没有放下他心目中的天下和黎民百姓，他知道他要什么他的道路，并非仅仅生存发财那样简单，他所想的世间也不是像现在这样混乱，他想改变这一切。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更何况他无法向对他抱有期盼的母亲提起一丝退却。而她辜蒹虞那样蕙质兰心，会不懂得他的想法，只不过是她没有想和他同路的心罢了。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哪怕用一生来追求，对她而言不过世俗成败转瞬即空。
　　但他不行，他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