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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民国】碧玉妆成(bg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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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汝成落下文章的最后一笔,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了一眼新近托妻弟从英国带回的腕表,已然是夜半时分。
梁漱真在一两个小时前进了回书斋,给他递了一杯热好的牛奶。玉汝成呷了两口,温暖醇厚的口感顺着喉头缓缓向下蔓延,他朝妻子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照着西方的习惯,在她脸颊上轻啄一口,用英文说道:“Good night。”
她依然记得叮嘱他尽量早些休息,得到他的允诺后便轻声关上门先行就寝了。
临近截稿日的匆忙,身为作家的玉汝成早就习以为常。何况,白天他在英国企业里当翻译,只有夜晚和休息日才有时间进行写作。
好在明天也是休息日,不用太过担忧自身精力与工作效率的冲突;只是明日要陪漱真回一趟上海娘家,怕是只能在行途中稍作休憩了。
玉汝成摘下眼镜,揉了揉双眼,却恍惚看见窗外院子里有一丝光亮。为了不吵醒妻子,他缓缓推开家门,来到院落中。纵然是夏夜,夜晚到底是较为凉爽的。他朝着亮光走去。走进一看,原来是草丛中的几只小小的萤火虫。
他笑了笑,儿时在老家倒是喜好这些小玩意,到了二十岁,尤是成家以后,终日为工作奔波,再无心于此了。
是的,在一九三三年的杭州城,“唐倦功”之名,于文学界可谓是无人不晓。至于这笔名来历,自然也有一番道理:玉汝成儿时,学校附近的佛庙为了添香火钱,于庙墙上书八言大字:“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玉汝成已作了大名,那唐捐功便只得屈尊当了诨号——一直延续到玉汝成开始给报纸投稿。署名时,他灵光一闪,觉“捐功”太过俗气,倒不如“倦功”来的妙,以示自己淡泊名利,不求功名。
由是,他继续投稿,从大学时求学的北平投到毕业后闯荡的上海,再到一二八后南下避难的杭州……终于,“唐倦功”的名气愈来愈响,从散文、小说到政论杂文,都占有一席之地。
这回,他刚完成了一篇中篇小说的写作。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小地主家庭的独子,到北平读大学后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大资本家家庭的千金小姐并坠入爱河,却遭到双方父母的激烈反对。两人不顾一切私奔到了英国,终于获得长辈们的理解,回到上海结婚。
这其实便是稍加润色后玉汝成自身的经历。迄今为止,他依然为自己能娶到这样一位自己深爱的,秀外慧中的上海富家千金而自豪。
作为敢于自由恋爱的“新青年”,他最为不耻的便是甚么“指腹为婚”“媒妁之言”“童养媳”之类,还有那些好雏妓、娈童的。找他的话来说,这是对自由平等独立的人权的侵犯。
正是因此,也是出于想和漱真多过些真真正正的二人生活,他们家里的佣人像是在公司上班一般,每日只需早到晚归,按时领工钱,而不必整个人寄托在雇主家中。
一阵凉风袭来,玉汝成不禁打了个哆嗦。夜深了,他该回去卧床而眠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向床榻,梁漱真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为这沉寂的夏夜增添了一丝生趣。
他躺在妻子身边,看着她翘起的小巧鼻尖与浓密睫毛,然后闭上双眼,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睡梦中,玉汝成的思绪却飘了很远很远,脑海里清晰放映出多年前家乡的模样,那是一个镇郊静谧而美丽的小村。
那是一个并不算早的早晨,玉汝成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双眼,只好一手捂住,从指缝中看。
“小少爷今日醒的可真早!”一个中气十足的熟悉女声让他一惊——一旁的中年女子手上正擦着木柜,见他醒了,回过头笑着与他搭话。
“何……何妈?”玉汝成顺手戴上枕边的圆框眼镜,有些惊讶,“你回来啦?”
“怎么,前几日回了趟娘家,这才三天没来,小少爷便不认得我了么?”何妈是一位开朗活泼,善良热心的女性,有一张总是笑得合不拢的嘴,还有一对忍不住多管闲事的手。
自己怎的倒梦起这些来了?这年自己还在家中,而已初长成人,大抵十六七岁了罢。
“不敢,不敢。”玉汝成笑了笑,寒暄着,“家里可一切都好么?”
“好,好!”何妈整理着玉汝成的床铺,使他不得不杵在一旁看着,“只是我那妹妹,新近死了男人,自己又病痛缠身。孤儿寡母的,很是可怜。”
她拍尽了床上的灰尘,继续说道:“可怜我那小外甥,比小少爷你还大上一岁呢,看上去却只十四五岁。”
“当真可怜,”玉汝成听着她的叨念,敷衍地点点头,“下回带些我家的吃食衣物与他罢。”
“这回我可是把他们母子接到了这里来看大夫。”何妈继续说着,“临近年关,也好来这儿给我帮忙。”
玉汝成终于想起了尘封在脑海中的这段回忆:一九二五年腊月,家中来了何妈的外甥帮忙。
“小少爷,夫人唤你去外头,说是有事呢。”家中白白净净的丫鬟阿敏笑着走进来,叫玉汝成出去。
“成儿,晚上顾伯一家来吃晚饭,你好生打理一会,务必给家里添些面子,晓得了么?”玉汝成的母亲正坐着喝茶。她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尽管已是迟暮之年,依旧能看出从前的美貌。
“是,娘。”玉汝成叹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后便向厢房走回去。
顾伯是父亲年轻时私塾的同窗,后来去苏州经商发了财,便将妻儿全接了过去。这回带着全家回乡探亲,也来看看老友。
而更真实的意图,却是为了双方儿女的亲事。顾伯的女儿比玉汝成小上两岁,两位父亲一拍即合,决意让双方结亲。
到底是新时代,就算是旧式婚姻也要有所革新。这回趁着顾家前来拜访,正好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熟悉一番。
玉汝成回到房中,穿上一件新洗过的棉褂,梳了梳头,戴上眼镜,本来就清秀的面貌经过这一番抛光,更是引来了阿敏的调笑:“小少爷若是现在出门去,来说媒的人可是要排到十里外了哟。”
阿敏是个机灵可爱,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大家都很喜欢她。玉汝成笑了笑:“阿敏可不要笑话我了。”
实际上,玉汝成对顾家的女儿毫无兴趣。阅尽琳琅满目的西方小说,令他只偏爱西式高鼻深目,白皙高挑的女性。比如学校里英文老师的夫人,就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欧洲美人。
这样的旧式婚姻,到底何时才能革命呢?
傍晚时分,随着一阵喧闹声,下人将顾家一行五人领进了门。
父母皆热情地上前迎接,他跟在他们身后,向对方拜了一拜。双方寒暄了一番,便到堂屋中坐下歇息。
“成儿,带弟弟妹妹去别处玩。”母亲一面笑着同顾姨谈笑,一面向他发号施令。
玉汝成点点头,与对面三个孩子说道:“同我来。”
说是去玩,玉汝成却将他们带到了书斋里:“要看什么书么?我这里倒是有很多……想看的自己拿即可。”
顾家的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小他三个月;最小的也是个男孩,今年十岁了;中间的孩子便是那顾家的女儿了,小名唤作庄儿。
庄儿其实是一位小家碧玉。白皙清秀的脸庞,瘦削的身形,扎着两只麻花辫,身上干干净净的月白棉袄,左手腕上一只银色的镯子带着铃铛,稍一动便铛铛作响。
而在玉汝成看来,这是一位极其传统的姑娘,干瘪瘦小的体型,死气沉沉的长发,全然没有吸引他的活力。
再加上她拿的书又是老一辈喜欢的《红楼梦》,玉汝成便愈加不想同她交流了。
索性不过多久,阿敏便过来唤他们去吃饭了。
饭桌上,几位长辈总是有意无意地将玉汝成与庄儿扯到一起说玩笑话,引得玉汝成很是尴尬,只好埋头吃饭。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庄儿,只见她也是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之后顾伯和父亲总是一同出去走亲访友,因而顾伯母也常来家中,每次又总是带上庄儿。庄儿又是个极文静的,所以一连相处了三日,除了“庄妹妹”“成哥哥”这类寒暄外,再无其他交谈。
玉汝成安静地看着手中的《红与黑》,而庄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红楼梦》。
他忽然想起新一期《良友》画报今日上架,便去县城里的书店买。同母亲说了以后,却让他带上庄儿一同去,免得让人家一个人待着无趣。
玉汝成心想,自己在与否似乎并无关系——两人根本不会交流,只是各自看各自的,又何来无趣一说呢?
然而玉汝成到底无法对抗母命,只好带上庄儿一同出发。这日是腊月二十五,书店明日即关门过年了,因而他今日必须去。
昨日也下过雪,地上还保存着厚厚的积雪,给扫到了路旁。玉汝成在前,庄儿在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县城走去。虽说旅途其实并不远,这时因步履艰难而显得无比漫长。
“哎呀!”庄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留心地脚底一滑,直直向前倒去。玉汝成惊了一惊,急忙伸手扶住她——于是庄儿整个人倒进了他的怀中。
“成哥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庄儿立刻从他身上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道歉。
玉汝成安抚她:“没事,你没受伤吧?”
庄儿点点头,抬头却恰好与玉汝成四目相对,于是急忙又低下头。
“我们走吧。”玉汝成继续走在她前面,看不到身后庄儿低着头也掩藏不住的,羞红了脸的少女怀春的笑意。
玉汝成拿了最新一期的《良友》,转头问庄儿要买什么,她却只是摇摇头,说不用了。
结账以后两人便回去了。天色却忽然暗下来,乌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一般。
玉汝成想到这里,不禁加快了步伐,又想到小姑娘可能走不快,便又放慢了。愈往前走,天色愈来愈暗。前方是一条出城的小路,虽说临近城区,治安尚可,但一个人走——尤其是姑娘家,着实害怕。
“庄妹妹,你牵着我的手罢,这样我安心些。”玉汝成向她伸出手,而她受宠若惊地看着自己,脸上是惊喜与羞涩相交织的颜色。
庄儿颤抖着伸出手,覆在玉汝成的手掌上,然后等着他紧紧握住自己。
在她的心中,俨然已将他当作情郎了。
而玉汝成却是除了照顾小辈以外毫无所想——再说,若是她出了什么闪失,自己如何向顾家交代?
回到家中,天已几近全黑。两家父亲都回来了,此刻正呷着茶。母亲见二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可算是回来了,我都想叫德元去寻你们了。”
她又见玉汝成紧紧牵着庄儿的手,不禁笑起来:“哎呀,来来来,就等你们吃饭了。手倒是牵得紧。”
听罢,庄儿脸忽地一红,立刻缩回了自己的手,向桌边走去。
席间,玉汝成能感受到庄儿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却只是埋头吃着饭,不曾看她一眼。
正月很快便过了一半,顾伯一家要回去了。离别那日,庄儿紧抿双唇,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只有顾家伯母让她给玉家道别,她这才微微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玉伯伯玉伯母再会。”
顾伯母又让她给玉汝成道别,她终于看向玉汝成,眼中却是一片水盈盈的,眼周泛着红光。她看了玉汝成一会,说道:“成哥哥,再会了。”
玉汝成是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的,他忽然生出一丝心疼,回答道:“庄妹妹,下次再来我家玩呀!”
听罢这话,庄儿似乎被注入了极大的力量,带着鼻音吸了一口气,用力点点头,终于大声地回答:“嗯!”
后来,每回拿到顾伯寄给父亲的信时,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庄儿,大抵是她出落得如何漂亮,为人如何贤惠云云。每每听到这些,玉汝成只是笑笑,他对庄儿,实在是没有感觉。
次年正月里,顾伯一家又回乡来住。顾伯重新修缮了顾家老宅,整座宅子青瓦白墙,是江南常见的传统地主宅邸,气派又豪华。
正月初三,顾伯邀请玉汝成一家前去做客。庄儿梳着乖巧的两只麻花辫,穿着绣了腊梅的袄子,跟在顾伯母身后,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看上去内向又恬静。
“庄儿,带哥哥妹妹去房里玩。”顾伯母笑着嘱咐庄儿。
玉汝成被带到了顾家书斋,庄儿显得很是拘谨,许久才说:“……成哥哥,房里的书,你随意看便是。”
玉汝成环视了一会书斋,大抵是些经史子集之类,都是老人家喜爱的东西。对于他了然无趣。然而此时,他却忽然看见了书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
砚台未干,摆着一支还沾着墨的墨笔。镇物压着一纸白宣,上书并未要完结的诗句:“碧玉妆成”。
笔法娟秀柔和,像是出自一位恬静的女儿家。他正想凑近仔细观摩,那宣纸却忽然被人匆匆收走了。
“见,见笑了。”庄儿红着脸,低头将宣纸收起来,“闲来无事写字而已,上不得台面的。”
玉汝成看出她的窘迫,笑着安抚她:“写得不错。”
庄儿点点头,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走出了书斋:“成哥哥随意看,我先行出去了。”
玉汝成随意找了一本《史记》翻看起来,脑海中却回想着方才见到的字迹。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碧玉妆成……碧玉……“庄”……成?
玉汝成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合上书走出书斋,看见父母正同顾家长辈谈笑风生,庄儿大概是回闺房了。
那日过后,庄儿更不敢与玉汝成对视了,只一直垂着脑袋,也鲜少说话,多是唯唯诺诺作答。
前清时,庄儿或许是个最为标准的小家碧玉,恬静羞涩而内敛,是许多公子们争相提亲的——然而玉汝成究竟无法喜爱这般的传统女子。
正月十五过,送走顾伯一家后,母亲忽然问玉汝成以为庄儿作妻子如何。
玉汝成终于等到这一刻,苦笑着摇了摇头。母亲对他的反应不以为然,说道:“你还小,待你大了便知晓,这样女子才最适宜结婚。”
或许父母终究会替他做主结下这门亲事,而他只能逆来顺受,如同他常看的小说里的主角一般,受了封建婚姻的束缚后,又在二十多岁遇到此生挚爱,遂休妻与家中永不来往,同那位美丽的新女性白手起家。
但事情终究发展到了他意料不及的地步——五月间,庄儿忽然生了很重的病,并于九月便一命呜呼了,甚至等不到玉家规划好的冬月里的探望。
终于,她死后顾家回来,将庄儿葬在家附近的山里。玉汝成望着庄儿的坟冢,这才知晓庄儿原来是叫作顾玉真的。
他实在不了解庄儿,也永远无法了解她了。自从庄儿死后,父母便没再为他张罗媒事之类。顾家依然于每年正月回乡探望,只是其他的孩子都比他小上许多岁,玩不到一块去,偶尔他也会想起与他年纪相仿的庄儿。他依然会于腊月最后几日去城里买《良友》,却只得孤身一人骑脚踏车。
直到他十八岁中学毕业,考上北平的大学,认识梁漱真,毕业结婚,之后未曾再回家。
他到底是属于新时代的,而不是禁锢于这个小村。
“阿成,醒醒,”恍惚中,有人轻柔地呼唤他,“过九点了。”
玉汝成睁开双眼,依旧是自己暂住的居所,身边的人依然是枕边人漱真。
梦结束了,今日是周末,玉汝成打算与梁漱真一同去郊外出游。
脑海中那少女羞涩的面容愈来愈远,终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