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飞》秀才不二

5、生命中第二个女人的到来 她请我吃饭

　　她请我吃饭，我怕她较上了劲儿，就答应了她好让她如此简单就偿还了我的人情。
　　实话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单独和女生做事的，包括上一次实验，自然也包括这次赴约吃饭。一般来讲，我喜欢和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在一起，她们对我来说有特别的吸引力，而小女生则不会。而桃恰恰就是那种小女生吧。古典美的鸭蛋脸庞，长而细的眉毛，长而直的头发。白色束腰连衣裙。小巧，瘦削。她面部表情似乎有些匮乏，紧闭的双唇除非万不得已，绝不浮出一丝笑意。两只眼睛因为被描了眼线而显得成熟，但却不经意地透出一种冷峻的猎奇。应该说，她是很容易给人特别是给男生留下深刻印象的，毕竟高中时就开始化妆的女生真的很罕见。而这也许正是她被那些女生排挤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朴素的餐馆里散发着热气，夏夜里即使和这能无意间散发冰冷气息的女生一起出来吃东西，也会觉得烦躁。“要喝酒吗？”她问我。我说不了，我抽烟就行。于是我点燃一支香烟，开始玩弄手中的打火机。“要不来杯可乐？”。我说好啊，反正正好可以通通气儿。
　　菜上完之后，我们就开始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昨天做实验时实验室里的安静。我不敢放肆地大口咀嚼食物，而是情不自禁地盯着她夹菜的手。我开始注意到女孩儿的肌肤原来始于那纤细柔嫩的手，而眼前这还近在咫尺。她似乎注意到我在看她的手，便停止吃饭而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我注意到她这个动作，抬头时则不小心看到她冷冷的面孔变得有些红润。这立即让我觉得尴尬起来，我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或者转移一下话题：“你认识橙子呵？就是那个云帆文学社的橙子？”
　　“对啊。”她说。
　　“听说你们是……？”我继续问。
　　“对啊，我们曾经是男女朋友，一个星期的男女朋友，但现在已经分了。”看来她也没有多么成熟世故，能把一个星期的露水姻缘都算作是做过男女朋友，都他妈是纯洁无辜的少女。
　　“为什么啊？是不喜欢他了么？”我接著问，似乎有些不依不挠，但当时我可没发觉。我没有八卦的习惯，也讨厌被八卦。
　　“这又没什么重要的，结束了就结束了呗。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谁离了谁都不会少块肉。”她笑道，好像终于放松下来。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心话，反正我喜欢她那跟谁都不熟的疏远感，我也笑了，内心都莫名地清爽了许多，虽然那恼人的小吊扇旋下来的全是热风。
　　……
　　自从和桃吃了一顿饭，那种懒惰的习惯再次向我袭来。这懒惰不光像女人一样诱人，而且产量也像射出去的精子一样多。我这样偷闲地过了很多个上午，宁愿把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宝贵光阴虚掷，因为对于还是高一的我来说，时间是充裕富足的，虽然这话与金钱无关。
　　某个周末，我觉得实在需要改变调剂一下生活，就借了一把单车，约桃出去玩。她还算爽快，我一提她就答应了。我们打算去县城外找一处传说叫“一线天”的景致——去过的同学都说那里是神仙仙境，两侧的山谷几近咬合状态，只留一缝，当中又一条清流飞漱而下，清荣峻茂，良多趣味，颇有郦道元《三峡》里描述的感觉。
　　也许当时出发的动机并不止于要去看“一线天”的景致，所以当太阳铙钹似的扣在我的头上，汗水滚过我的睫毛，我的内心也就和那夏日一样躁动起来。我拼命地踩着单车，内心的躁动有增无减，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而当桃的双手终于在某时某刻笨拙地从身后抱住了我时，我心里才平静下来。这是一个由平衡到失衡，再由失衡回到平衡的过程。最终我感受到的那份平静，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十分幸福的。
　　我们一溜烟离开县城穿过了整个青槐村，在一处貌似存在“一线天”的山脚下——因为有很大一股水流从山上溪下，丢了自行车就准备往上爬。似乎也是天气真的太热，步行一开始我就发现她怏怏的，仿佛是被灼热的日光给晒软了。我担心她会化掉，所以爬到一半我就把她背起来。诚然她的身子骨真的很轻，要不我后来也不可能走那么远那么远的山路，先是绕到一个很大的蓄水池那里小憩了一下，然后又过了两个小山包，最后在一家养蜂人的道场歇脚。那时天色已然不早，也是那户好心给我们喝水的蜂农告诉我们，“一线天”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对面那座山上。他眦着眼睛指着远山某一处泛着黛色的石崖，说那背后就是——我们都向那行望去，感觉确实在那险峻的石崖后氤氲着几分祥瑞的味道，似乎都能听到流水声了，不免遗憾起来。
　　回来的路上，我担心她会嗔怪我，便想法设法寻找一个合适的解说。我说，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应该得到看似应得的结果，其实过程本来就已经很美，我们凡人就是应该向朱光潜那样的大师学习——慢慢走，欣赏啊！果然她被逗乐了，说我的语文学的真好，都会背书了。我说我不止会背书，我还会背很多书。跟着山上流下来的水一路向下，就是在那再次路过的不知道到底作何用处的大蓄水池旁，我给她背诵了梭罗《瓦尔登湖》里面的诗句：这不是我的梦/用于装饰一行诗/我不能更接近上帝和天堂/甚于我之生活在瓦尔登/我是它的圆石岸/飘拂而过的风/在我掌中的一握/是它的水，是它的沙/而它的最深邃僻隐处/高高躺在我的思想中。我们静静看着水面，似乎能看到那清波上凌乱地散布着岸石和蒿草破碎的倒影，或许也有我们俩的倒影。夕阳场灯一样打过来，在提醒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知道梭罗不是一个人，或者他就跟父亲一样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那个时候我这样认为，现在还这样认为。我读《瓦尔登湖》时并不认真，没有那么平静的心情，只是它好在没有写过多的人事，也不同于黑格尔那老头子爱无中生有，把审美的感受弄成没完没了的思辨。共同之处在于，梭罗和黑格尔在我看来都生活在莫须有之乡，而也许真实的世界在他们看来就是跟我读他们的书一样，都不可理解，都不能相信。想到这里，我觉得我带着桃在那年那月的仲夏夜飞驰也变得十分不真切了，只是那耳边呼呼的风声，还清晰可闻。
　　……
　　到了高二，我恳请父亲可以同意我在学校外面租房住，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室友们的臭袜子和半夜里还莫名其妙的吵闹了。我告诉他，在外面租房，是为了能更好的读书。这个原因在我跟他说的那一刻，是真诚的。因为似乎那个时候还真的是谁都不能否定读书的重要性，而文理分科后高考就真的很接近了，在这点上，也没有那个家长愿意放松对孩子的要求。
　　小房子不大，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好赖房租并不贵，一个月才一百一十。从房东那里取回钥匙，在床上面的墙上空白处贴了科比和Jay的海报，再铺上我从宿舍抱过来的我的铺盖卷儿，这十见方不到的天地就是我的了。我可以在这里面读书，也可以在这里面称王。房子离学校很近，就只隔着高高的院墙和院墙上的铁丝网与学校操场的西北角相对。若是天气好，爬上四层楼顶，一屁股坐上那齐腰的阳台上，骑上一条腿，或者两条腿都骑上去，抬头可以看很高很高的蓝天思考问题，低头可以看楼的那边铁丝网和院墙里赤身打球的汉子们，当然这得眼神很好还不怕太阳的强光。
　　就在搬进去后的某个周五晚上，我正偷偷背着房东用小电饭煲煮粥，房门被轻轻叩了四下，我心一惊，找了一张旧报纸盖上才去开门。吓我一跳，原来是桃。她哭红着眼睛，似乎也没有擦任何护肤品，甚至有些蓬头垢面，原本白皙的鹅蛋脸都有些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把的感觉。我关了门，在床沿上收拾了一块地方让她坐，递过一杯水就问她这是怎么了。她说她本来也想在上高二后在学校外面租房住，一是为了能好好学习，二也是不愿意再和寝室那几个女生一起生活了。我说那就租一间呗，反正又不贵。她却半天没吱声，末了才说这正是她伤心的地方：她上个学期被寝室女生欺负时原就跟她父亲讲了，那时倒也勉强同意了，可这一开学她父亲就反悔了，因为就在前不久她父亲赌博输了，就连这学期的学费都是跟舅舅家借的，所以断不会再给她钱租房。我说那就忍忍呗，争取下学期搬出来，或者我来想办法。她说不可能，因为她父亲不仅不给她钱，还转而不同意她在外面租房，说一个女孩子家，不应该脱离集体跑到学校外面住，那样太危险。我说这事还有的商量嘛，如果搭个伴儿什么的就不会觉得不安全了，这世上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却说她太了解她父亲了，在家里基本什么都得听她父亲的，母亲、姐姐和她都得如此，既然她父亲说不允许，那就是不行。
　　事实上我对桃的父亲也有所耳闻：一方面这老不死的本就对她不冷不热，缺乏沟通和关心，据说每次从高峰镇家里大老远地跑来县城赌博，就算经过学校的大门口也不会找到桃出去说说话或吃个饭什么的，就算是在不上课的周末；另一方面那老东西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只心疼她还在上小学的弟弟，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弟弟，她父亲才稍稍安分起来。搁以前，那老东西是一年到头都不会回家的，包括年三十都不。而她和她姐姐以前其实就是留守儿童，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她一直是跟她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老东西和她母亲一心一意去了省城打工搞副业，也一心一意想要个男孩。
　　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哭，我对哭真的很敏感，我自己不会哭，也讨厌别人哭，特别是男生。而这却是第一次见女生哭，真的很手足无措，好在我发现我并不特别讨厌女生的眼泪。而她的一番叙述，也不免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同一空间内，不免惺惺相惜起来。可是这空间又真的太过狭小，它本就是我的专属领地，一般也不会让外人进来。而进来的人在这样小的房间里已然不是很方便了，因为距离太过接近，所以很难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毫无缓冲地带，心里已经要不可遏制地无限温柔下去，而行为上却只能轻轻拍了一拍她的肩膀，接过滴了好些泪水的玻璃杯，然后再递过我剩下的最后一包纸巾。我说：“桃，既然…哦不，你是真的很缺乏照顾，我也很心疼，那不如就认我做哥哥吧，反正我比你大，我可以保护你。虽然分科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但你班的晓我认识，有事儿他也会帮我罩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