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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四) 桃的未婚夫 ...

  •   桃的未婚夫在局子里呆了两个晚上就被放了出来。你最终也没有跟着帆、霄、还有桃那长得跟檑一副德行的未婚夫坐上那辆出了很高价才租来的送桃回家的面包车,而是和留下的辉去清理那个她最后呆过的房间。
      警察们详细勘察了现场,最终肯定桃确系自杀:死者生前服用了50到100mg左右的安定,但那量不足以致死,遂之后就在浴室割了腕,割腕前应该还服用了少量阿司匹林。当初是夜里上厕所的房东因闻到血腥味而闯了进去,彼时的桃已昏迷不醒,警察赶到后匆匆送往医院抢救,但在路上就因长时间休克而永远地睡了过去。警察甩给你们厚厚一叠信,说是都仔细看过了,但并不能就此怀疑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末了还叹了一口气就扬长而去。你斯文扫地地抢在了其他人的前面打开看,果然,那些信都是写给檑的。可是上面既无贴□□,又无落款日期,看样子也是从来没有寄出过的样子。但你还是伤心了半天,你觉得很多事情,都成了一个谜。
      可能桃割腕后大部分血都顺着管道流进了西安的大地深处,就跟花落成泥一样,所以浴室里少有残迹,只浴室外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两块俨然已凝固成黑色的血液,大拇指大小,像一种新疆产的玛瑙石切片。你在脑海想象那一块玛瑙切片的形成过程,心痛,又无限爱怜。你们先用热水冲了一遍,末了又用洁厕剂洗了好几次,然后还消了毒。在收拾被褥的时候,你不小心发现枕头底下竟然还压着一个信封,它与之前警察带走准备立案用又退回来的信封有明显差别,你眼疾手快地偷偷藏了起来。直觉告诉你,那信封里面也许会有你想要的秘密。
      你们把桃的衣物、鞋子、还有她桌子下放的半箱时尚杂志捐给了小区某慈善机构设的衣物回收站,然后辉就行色匆匆地打算赶往镇安他岳父家。那边一定很忙。你一想到桃上大学后的大部分学费都是由她姐姐和辉来负担,就把包里早就装好的两千块钱塞给他,说是就当你随的分子钱。他似乎有点感动,说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你说并没有,你只是高中时和桃关系很好而已。他说你不会就是檑吧,你笑了一下,但他脸色似乎变难看了,还要把钱还给你。你只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自己并不是檑。辉要问你的名字,但又似乎忽然自己想到了,你在这当儿已转身离开。
      ……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得赶快找一间咖啡馆钻进去,一是这一番折腾早已人困马乏,二是你迫切地需要看那封偷偷藏起来了的信。
      你还记得生平第一次离开家时,还总以为外乡要比故乡要有趣,北京要好过西安很多倍;可据你这么多次的观察,发现西安虽远在西北内陆,但文娱休闲并不全国其他任何城市差。车开了不多远,你就看到一个雅静的去处,你让司机在门口停下,付了钱,自己就进去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你从兜里取出那封信。那信封要比一般所见的那种小近乎一半,信纸在里面对折了三次。你手指哆嗦地打开看,只见她写道的是:
      每天的生活就是地狱,我拼命逃离,但却被现实被生活一次次抓回来。因为我不知道逃离这以后,还能去什么地方?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我,我的爸爸妈妈不爱我,姐姐弟弟不爱我,檑不爱我,你也不爱我。我被关在被嫌弃被抛弃这座恐怖的牢狱里。当然,或许你会说是我自己主动钻进来的,或者也可以说是命运。我的每一场爱情都是一个错误,正像你说的那样,或者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现在最深刻的问题不在于我的未婚夫,也不在于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而在于我自己。我感到的所有的痛苦,都是我应该承受的,都是我活该。我不责怪任何人。其实我心里早就清楚,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也是最懂我的,但最懂也只是懂一部分罢了。我想去相信一个人,非常想,可是每每感到尊严被践踏,就会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姿态窘迫地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着。我不忍心再向别人索求关怀,如果被期待给予绝对的原谅与宽容,或者指望有谁来温暖自己,那将会是一场又一场捕风捉影,不仅最终一无所获,而且还分外窒息。但我救不了自己,而且现在已经没有救了,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能察觉到的。如果可能的话,无论你在哪里,都请永远地记住我。
      这封短信里,连抬头称呼都没有,同样无落款日期。你知道自作多情是个对自己很残忍的事情,但你却总是改不了。你记得四年前和桃的信笺往来中,她就有提过你是最懂她的人,那原不过是普通情侣间都会常说的情话。但你却自作多情到甚至自以为是的地步。你似乎忘记了后来有一阵她在电话里是那么肆无忌惮地说你:“笨蛋,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想到这些往事,似乎不再怨愤,而是像你看到桃留下的那些血迹一样,充满脆弱的敏感和怜爱。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写:“有些事情要过上一阵子,才能感受到它的打击。”可你此刻陡然也会觉得感动原也有形似的情况在——有些事情要过上一阵子,才能在回忆中升温。只有到了终结的时候——一场爱情的终结,一个生命的终结,一个时代的终结;过去的时间才突然以一个整体的面目出现,而且形状清晰而完整。
      你不管她这封信里写的最懂她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但你觉得你有必要去搞清楚一些事实。你闯入一片黑暗中,原路返回去找那个报案的房东大爷。你没顾忌已经很晚这个事实,盲目地闯上那个楼层。果然,房门紧关着,但你听到里面还有聊天的声音,就上去一敲门,结果里面传来孩子的尖叫。半晌,那房东大爷出来开了门,你探进半个身子,这才发现这一家人这时候都还没回房睡觉,而是聚在一块儿看电视,客厅那茶几上放着瓜子和糖果。你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受了桃的事情的惊吓。
      自然,房东没有让你进屋,而是关了门把你推出来。你说你只想知道桃搬进这房子后的一些生活细节,希望他能告知一二。他背着手,又上下打量了你一番,说这事已经跟警察们交代过了,不想再透漏死者的隐私。你软磨硬泡想大爷能行行好,还从包里取出一包□□来,几番央求,他才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这闺女一年前就搬到这里了,那个时候怕是她才刚毕业。她生得文静,很少跟人说话,我们出出进进她总把自己门关得严严的,有几次去找她,发现那门不光关着,还反锁着咧。女娃娃有这个意识,其实我这房东也觉得高兴。但是不多久她就老带一个男孩儿进来。年轻人的事,咱老头子都懂,所以也不好意思不让。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未婚夫。这既然是未婚夫,我就更加不好意思拦了。可惜那孩子是个烟鬼,常裸着个上身刁根烟,我就多嘴说了几次,但那男孩儿说给我加钱。而我一想自己其实也抽烟,所以也就应允了他可以在这里住宿。”
      “叔,我能理解。我就想知道那男孩儿是不有家暴倾向,听说他们老爱打架?”
      “这事儿我就不知道了,再说那男孩儿不也被带到局子里问了三天话么?就算这茬儿有,警察也会管的,轮不到你。快走吧。”
      ……
      随着经济基础的改善,上层建筑也得以新陈代谢,愈加完善。在这样一个已经进化得较为文明有序的国家,其实你没有必要担心警察们的办事能力。何况家暴本来就是一件普遍存在又很难界定其程度的事情。若按照从霄哪里听来的桃生前的情况,至多只能按照《刑法》第260条判她未婚夫一个虐待罪,还用不着蹲两年的号子。而事实上多年前的与桃相处,你就觉得她这人本就有强烈的斯德哥尔摩情节。
      当然,也许我们每个人也许都有斯德哥尔摩情节。你也毫不否认,当年也是由于听了桃讲的那些个她的恋爱故事,你受了感动。某种意义上,你是看到她那般地爱过一个别人,你才会这般地一直爱着她。如此你也很容易就想起了大学时代你曾写过的一首在中文系的五月诗会获过奖的诗《三角构图》:
      你试图寻找安全感,在你的爱/然而他的冷言冷语刺激你。回头/带着别人给的脆弱无辜/误导另一个人鼓起勇气,在你身后/蛰伏更久。若没有恍然领悟/只是一场闹剧,或者游戏。三个人的痛苦/便会绽放同一朵的姿态/这,并非是平铺直述的一个截面/而是一个三角:三个点,繁杂交叉的线/原也是摄影师常见的构图/但无人可以理解这样的采光/相机半睁着眼,浓淡干枯——/随他去吧。可是嫩芽,老叶/也或一剪苦寒。也无法忽略一隅/冷幽的呜咽声,可道惊醒你——/徒然一片花青色烟雨罢了。
      你从房东大爷那儿离开,事实上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多了。找了一家小旅馆,你头重脚轻地上了楼,几乎是眼睛闭着把钥匙插进锁里拧开门的。
      困乏之极,但是眼睛一闭就是桃从冰柜里被取出来的样子。你当时十分肯定,如果那个人不是桃,你一定会把整个肠子都吐出来。但是当你和辉把她把她拽出来时,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气味就扑鼻而来,倒是帆抑制不住哀痛扑了过来……辉动手拉开了那个黄色袋子的拉链,你很难想象三年七个月之后你所见到的她双眼是紧闭了的,曾经,她那双眼睛是多么迷人。虽然她一贯地很冷,充满距离感,但以前那冰冷给人一种仙气逼人的样子,而如今这黄色袋子里的她,僵硬,丑陋,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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