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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三) 大二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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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你从“三棵树”取回自西安寄来的一个很大的包裹。那包裹自然是桃寄来的,当把包裹抱回青楼1217的时候,你想起了一个故事。说是四五年前这楼上住有一个学经济的师兄,他一直很喜欢一个师姐,于是就不断地送各种礼物给这个师姐,而师姐事实上并不喜欢他,但还是本能地每次都接受了(这个本能也许是出于利己,也许是因为不想伤害那师兄的自尊心)。那师兄或许心想,他这么努力地爱她,也许总有一天可以打动那师姐让她爱上自己的。而结局是什么呢?是那个师姐自始至终都没喜欢过那个师兄,后来和别的系的一个师兄好上了之后,就一股脑儿地把那经济系的师兄送给她的各种礼物和信笺都还给了他。那师兄收到这份“厚礼”后,万念俱灰,就从十四楼抱着一大堆礼物跳下去摔死了。
成熟之后的游戏规则便是现实。女孩子总会这样埋怨男生:既然最后你不要我,干嘛当初要对我那么好?!而男孩子的规则则是:既然你不喜欢我,那干嘛要接受我对你的好?!客观讲,上述两种规则被打破次数较多的是后者。
应该说,在你还没有收到那个包裹的时候,你心里是抱有一丝可耻的希望的,可那希望真的很渺茫,你仍旧可以清醒地认识到,在彼时彼刻,能把自己和桃联系起来的就剩下几根看不见的细线,那些细线似乎就寄托在曾经的对彼此的承诺上,而这一堆礼物则是彼此承诺的一个载体。而如今这些东西被原物返还,你悲喜交加,又分明地感到自己的每一个脏腑都充满恨意。
你想起曾经看过一场很精彩但是却忘了叫什么名字的戏啊,就在这场戏快要结束的时候,女主人公走到男主角面前,纤音入喉温婉如初地说: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是喜欢你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对你其实只有好感,我喜欢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对不起。于是男主角就成了男丑角,尴尬地,无奈地,也不知道他的眼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桃不喜欢你,甚至还没有一句“对不起”,这些你都无话可说,而她最终决定把礼物寄回来,在愤怒之余,你也一直试图为她寻找另一种说法和理由。你小心翼翼地拆解着包裹:有一只戴了帽子便是一只兔子而取下帽子就是一只胖猪的猪兔公仔,那是第一次去西安时你从北京带回去的。有一个现在看来早就过时的中兴智能手机,那是你发现大家都已经在用智能手机而她还在用诺基亚“小砖头”时送的,当然也是为了方便和她联系。有一个包装不甚精美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条水晶项链——一贯很土的你其实并不会买东西,那项链是你在学校南面的法宝超市一层叫“宝莱富”的柜台买的,而那家超市在收到这包裹前也就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优玛特。当然,还有一条叫Amber的小狗是不可能寄回来的,因为喂养了不多久就被她扔掉了,虽然你们当时为了给这狗取名字还花了很多功夫,这点,其实她似乎忘了应该专门写一封信说明一下。
你很爱动物,也尊重每一个生命。
……
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你不小心在新浪微博上关注到了桃的账号。三百多条微博里写着她与你分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她大约又谈了四次恋爱,你算了一下,每次持续时间大概都不超过三个月。由而你莫名地感到欢喜和解放,一方面这说明她和檑并没有死灰复燃,另一方面则仿佛证明了你多年前的猜想——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虽然那偶有语病的句子里还满满地带着孩子气。你逐字逐字地看完,末了还发出一声类似胜利的感叹:果然万物守恒啊!但随即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一想到她的原生家庭,你就觉得将来或许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于是你随即在下面评论:“要爱惜自己,不能一再错过,也不能一错再错。”其实,你仍旧不能否定,三年过去了,你心里还爱着她。
毕业后你没有打算回陕西老家工作,而是留在北京。一是不愿意再见一些人;二也是为了自己前途着想,毕竟北京这边机会要多很多。桃似乎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要离开陕西另谋发展,毕业后一是由于多数工作与自己专业不对口,二也是确实学校太差,她所上的西安某城市学院本就是2000年后才经国家教育部批准成立的本科独立学院,起步晚又只是个三本,她又懒怠去跑招聘会,所以就一直待业着。好在前不久风言风语地从高中同学那里听说她又交了新男朋友,男方家境还算富裕,而且他们年底就打算结婚。这是你在一家4A广告公司入职后不久听到的消息,当时还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其后的某段时间里,似乎也是因为难以适应广告公司处了很久都摸不透的人事关系和昼夜无休止的加班。原本还不太怯职场变幻的你,现在变得愈加缄默,与人交往,都像隔着一层纱,要么就干脆直接退避三舍。大学时不小心养成的失眠习惯又在这时锦上添花,一复一日困扰你,每日里只能喝到微醉才能入睡。
那日又喝到半夜才回家,却怎么睡也睡不安稳,过了三点,天都快亮了。肚子有些饿,你打算起床煮点面条。方便面刚下锅,电话就响了。原来是霄的电话,她好像在哭,声音也不大真切。你提醒她慢慢说不着急,末了才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声线脆弱地说道:“桃自杀了,就在她租的房子里。”你倒吸口凉气,天哪,难怪最近右眼眉心老跳。你要了桃的地址,这又向订票公司的朋友去电话。赶到机场需要三十五分钟,办理登机手续得提前半个小时,一算时间,最快最快的航班到咸阳国际机场也到中午十一点十分去了。你要了电子票,与朋友说好,他先垫了钱,回北京你就马上还。
你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关门奔电梯口,结果电梯坏了正在维修中,就改跑楼梯。你打了车,弯腰钻进去坐好,对司机慌忙地说:“赶快去机场,有急事,谢谢。”
……
飞机腾空而起,向近一万米的高度爬去,最后在云层之上飞驰。打开遮光板,也不知道是因为飞机在前进,还是因为太阳的光线愈加强烈,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脚底下原本几乎不透光的云层一点一点变淡。由于不常坐飞机的缘故,再加上昨晚一宿没睡,你感到眩晕,于是就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梦中,两只眼球被咸度刚好的泪水浸润,你能感觉到桃她面无血色地从机舱过道一步一步向你走来。你被惊醒后就已经到了咸阳了。
你从咸阳机场又叫了的士,要求师傅直奔出事地点。自己系了安全带想要继续把飞机上做的那个梦给衔接上,你很渴望能再次梦到她。你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你恳求上帝能够给你哪怕片刻的时间,好让已经死去的桃知道,无论你跟她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猜疑,或者你是有多么恨她,但始终不变的就是你真的很爱她。你感到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冲动,希望能回到过去某个时刻跟她讲《春光乍泄》里何宝荣讲过的话——不如重新开始。不如重新开始,这是一念执着,曾经多少次固执的思想就会停留在这么一个点上,可是这句话像白鸽似的在心口里盘旋,来来回回,最终还是没有在她生前告诉她。而现在,大约是绝对不可能了吧。于是你又觉得“绝对”这两个字比何宝荣的“不如重新开始”更有杀伤力。
早些年前你就听说过,在西安混乱的城中村里,居住着许多所谓的白领。在这座一线不是一线二线又像当一线的城市里,日子很不好过。有时候回到家乡也会明显地感觉到,那些住在乡下的女孩儿,很早地就嫁了人,住在公婆积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才盖起来的二层楼房里,虽然可能真的就一辈子被这些东西给绑架了,又很早就生了小孩。但小两口若攒些钱,开个小门店,没事卖点东西,在乡下日子总算还能过得比较安逸,起码不用承担都市生活的巨大压力。反倒是那些一心一意要在大城市里打拼的大学毕业生一族,女生们在公司里都当男生用,甚至比用男生用得更结实,这是现实。但现实就是她们往往被现实逼成了女汉子。桃,她不属于女汉子那种,这点上你很奇怪,也很理解。
师傅按照你手机导航的位置把你们带到科技四路的一处民房里。你下车上到四层,发现那里有三名警察在做调查,走到近前才发现人家根本就不让进。你询问了好半天,又给霄打了电话,末了才又匆匆赶往南郊的一处殡仪馆。你在殡仪馆见到了桃的姐姐帆,貌似是她丈夫辉在给桃料理后事,他正在为到底是把遗体直接送回老家还是先火化再送回去而和一个同他一样肥胖的中年男人争执不休。你很想看一眼桃的遗体,但眼前的大部分人都很陌生,又不见专职人员,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帆一眼就看到你,但她愣了半天想不起你的名字,也不知道到底是她不认识了,还是因为桃的事而哀伤过度。就在几年前,她对你的态度还十分厌恶,可能真的是已将你从当初西站短暂碰面的记忆里抹去了,见你风尘仆仆赶来,她便问你什么,和桃是什么关系。你只说了句是高中同学。她便不再疑虑,也不多问,就让你进去找地方坐,还用纸杯不知道从哪里接来一杯水递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