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一) “要去接人 ...
-
“要去接人。是我女朋友!”如果在几天前,你或许会在出门时跟你室友这么说。但他们一放暑假就回各自老家了,独你在学校附近的必胜客餐厅签了个小时工的协议。其实,你父亲虽然只是个赚不来大钱的农民,但出于儿子考上大学的骄傲,他每学期都会给你充足的生活费。而你却坚持认为,父母的过度溺爱,某种程度是对子女的枷锁。你希望能在读大学的时候就经济独立。你办理了助学贷款,并且这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期就留京赚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某种意义上,你认为这就是在保护自己。虽然那时这一切都只还是出于你自己的年轻的直觉。
自负箧曳屣至京读书以来,那是第一次去火车站接人。时值七月,白昼要来得早一点。乘车从这城市内部细密的肌理上走过,早起的路上果然不那么拥堵,而视力所能及处却满满都是排列甚为整齐的钢筋混凝土。车开出一站多,竟然淅淅沥沥下雨了。雨并不大,从遥远的天际而来,没有根须。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路边稀疏的夹道树和这条线路上渐已熟悉的路灯一闪一闪而过,你提醒自己下车后得先买一把伞。
火车晚点了,不得不在潮湿的人群中多等上一刻钟才看到又一波黑压压的人压过来。撑伞的那只手开始发麻,脑子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从人群中认出一个熟人就是一种模式识别。人工智能的模式识别就是研究如何从大量信息中提取模式特征,再根据模式特征识别不同事物。”这是你昨天晚上在知乎上看到的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帖子,而在这么多人中如何一眼识别出她呢?还没等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电话就再次在裤兜里嗡嗡地像个小脚老太太一样跳将起来。接通电话,很吵,你说:“看到那根国旗杆了吗?”
“看到了。”
“那好,你出站时面向它朝前走。左手边,我在国旗杆左手边等你。我撑一把黑伞,穿白色T恤。”你摁了电话,就又开始琢磨:她来了?真的来了?其实你内心里对很多事情都打满问号。曾经有人告诉过你,说是成年之后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人拉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旅行箱,浅咖色针织短衫,白色裙子,踩一双水台很高的皮凉鞋。人群中挤出来的她既没穿雨衣又没打伞,你确定之后就过去招呼。风尘仆仆,手脚又都被占着,她没有打算拥抱,你自然更不会强求。但不管怎么说,先挤出一丝微笑来,顺便接过行李。你建议她先打个车。可她说要等她的姐姐帆来接她。果然,在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体己话的时候,她姐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们为了寻找电话里那个声音,在人群里开始挤。但人太多了,又弥漫着各种味道的水渍,挤过来挤过去,也没有找到对方。
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暴躁并带着训斥的语气从免提的电话听筒冲出来。她姐姐要她站着不动。于是你就跟她站到西站那南边的天桥底下。一个多月前,西安某天桥底下你们还可以无话不说,但现在似乎能相互表达的很少,所以在等人之际,也都彼此保持着很客气的状态。
帆终于找到你们了,和新婚不久的丈夫一起。那个矮矮胖胖又皮肤黝黑的男人,跟在帆身后打着伞。他们径直过来,帆对她劈头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笨啊?”
她也没有辩解。只是你得赶快跟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她的姐姐打招呼:“姐姐好!”那人却瞪了你一眼,没有搭理,而是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你的手中夺过她的行李箱。你有被她的架势吓到,而那矮胖的哥们儿也慌张地一前一后给她们打着伞,生怕帆淋着雨,但可惜那伞太小。
你愣在原地,转念又意识到应该跟着她们。而那肚子已经微微鼓起还化着浓妆的女人很强势地拽着你的桃走得很快,你在其身后看到了她的戾气,脚步就放缓了。她们在地铁口合了伞,回过一次头,然后踏上了电梯,三个人的背影就渐渐消失了。
现在想起来,当时西站那地铁口应该是在站外的,可现在明明是在站内,还要下到地下一层。上次在那坐车的时候,你还专门问过乘务人员,得到的答案是西站的地铁口一直都在站内。你不知道是北京这些年设施翻新得太快,还是从那时起,你就是个路痴,而且记性总是不大好。一贯地,你很难找到一个地方的入口,或者出口。
……
午后天气晴朗,但是雨后的马路很脏,再加上这里已经是北京的丰台南四环,行人稀少,虽然与CBD商业区的人一样有着一样的匆忙的表情。自火车站一别,你就再也联系不上桃,无论电话还是网络,无论怎么试都联系不上。等了三天,你只收到她一条短信,说是在公益西桥附近某个叫“君宝乐”的卖场里帮她至今还休不了产假的姐姐做事。
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你都不关心,只是迫切地需要见她,虽然跟她分手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并不记得那个时候到底是出于何种心理或者何种目的有那么强烈的要见她的欲望,只能现在胡乱猜测,也许是因为彼时的你尚且没有消耗完对她的爱意吧,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不甘。那不甘向你涌来,漫无边际,你需要她给你一个理由,你到底错在哪儿了,或者她为什么一直都爱着檑却答应跟你做了半年多的男女朋友?
你兜兜转转走了十几站地,问了匆匆来往的行人和扫街的大妈,没有人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叫“君宝乐”的卖场。而天色开始变暗,夕阳挂在不远处已经停止工作的吊塔上,大约是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有许多戴着安全帽骑着摩的年轻人穿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子。你想到桃的姐夫原本就是一个高中辍学的建筑工人,觉得可以试试运气,跟着他们,或许就可以找到一到北京就消失不见的桃。
然而毕竟两条腿比不过两个轮子,你跟丢了他们,还不小心绕进一个城中村。那里面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贫民窟,清一色的砖砌小平房,低矮的门楣。有一排窗户玻璃全都破了的小平房外堆满破轮胎,绕到那儿的时候,你内心闪过一丝恐惧并且感到内急。对着一处墙角行完方便之后,你准备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天继续暗下去,在那到处都是垃圾又充满便溺气味的小胡同里,你着急地寻找出口,却找不到问路的人。你戴上耳机,放着迈克尔的音乐给自己壮胆,一步紧跟着一步,旁边是只容得下摩的过的车道,车道旁是人道。或许还有神道鬼道。你就在这人道上走着。夜色已经完全袭来,白昼一点点谢尽,那些行道树顶着浓郁的树冠,鬼魅一样伸展着枝桠朝走过去的你拥抱过来……不多久,你才终于看到不远处的光,那高高的路灯越发明亮起来,内心的怕意也就被这些宛如希望的光,暂时照亮了。
虽然那次你没有找到桃,却在坐上地铁的时候陡然觉得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的爱情似乎又有救了。发出的一大堆短信终于又有了回复:“不要再给我发短信了,是我姐姐不让见你。这样吧,明日18:00公益西桥地铁D口等你,过时不候。”
……
“你不用再对我这么好了。早就暗示过你,我们相识,只不过是因为两个人都恰好寂寞。而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一直喜欢的人,是檑。”
相隔遥远。当时坐在对面的她的表情现在也丝毫想不起来,但那话,你听得很清楚,况且又不是听她第一次说。你需要酒,就喊:“老板,再来一瓶牛二!”
失衡了,其实内心早就失衡了,这次失衡是想说瞬间的肾上腺素爆棚,而体内那些所谓的什么“拥抱激素(催产素)”已如油箱里的柴油消耗殆尽。当然,你不是学生物的,只是开始恋爱后,你需要从网上给自己科普这些东西。在此之前,你从来不知道“大姨妈”可以指代女人的生理周期,也不知道女人的生理周期应该注意什么。而在跟她在一起后,你就开始小心地暗地里做一些笔记。那带锁的欧式复古笔记本上至今还记着她的生日、你们的恋爱纪念日以及她的生理周期等等各式阿拉伯数字。
“都是为你好,不想毁了你。其实我也很愧疚,从你第二次去西安起,哦不,是第一次次离开后,我就觉得愧疚。曾经我也以为那愧疚或许代表着我可能喜欢你,但后来才确定,并不是。”
“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虽然被一杯杯的牛二一次次扑灭,但最终反倒助长了这火势。无能为力,手指已开始不听使唤。但你还是很期待听到她下一句道歉之类的话,希望可以借以保全之后你跟她之间最后的关系,哪怕是熟人,或者同学。
“时候不早了,你也少喝点。这离你学校应该挺远的吧,我看见你短信里说昨天已经来马家堡找过我……快回去吧,谢谢你能来。”她看一眼腕间那廉价的粉红色表带的小手表,似乎没听到你上一句问的话。
“son of bitch !”
“你说什么?”
“我说——son ——of ——bitch !”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就说你,你这婊子!贱货!十六岁就被人破了身的贱货!”
咔嚓,你听见杯子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初中物理老师就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那么杯子和地,都应该很疼吧?可你也很疼,虽然人们至今还可以看见你右手为了阻止当年那只飞来伤你的空杯子而在你手背上留下的疤痕,但它毕竟已经结过痂愈合了。而你心上的伤却似乎从未结过痂,至今还有很多失意揉碎在你的意念和血液里。从不否认,你一直很后悔当年说了那些话,可当时那些酒后失言,如果作为一个懂自己又爱自己的人,桃她完全可以解读为——那是你以退为进的最后的挽留啊,更何况那是你唯一的一次冲她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