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英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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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希德尔烦躁地在宿舍里踱步。
她不用打开窗就知道，外面一定阴云笼罩。在杜尔内盆地，尤其是在永恒之城，雨天的湿气是无孔不入的，它透过密闭的窗户和房门，弥漫在神官宿舍的空气里。
说真的，遇到这种天气，有谁不会感觉自己像一大块焖肉？英格愤愤地想，她真该像那几个对头一样给自己申请一间独立的屋子的——虽然不可能像那几个神官次长拥有富丽堂皇到穷奢极欲地步的厅堂，但总比闷在鸽子笼般的宿舍里舒服。
真神会审判这些毫不遵守简朴之美德的神官次长的。英格向真神祈祷，感到心情略略畅爽了些。
门突然被推开，英格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侵犯她的私人空间。
“英格！”一阵风闯了进来，“劳埃德托我告诉你——冯·卡兰戴尔告诉他——卡兰戴尔要跟你在莱莎修女楼秘密谈话！”
英格瞅了瞅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在脑海中替她重新整理了下语序。
如果卡兰戴尔那老家伙认为劳拉能保守住任何秘密，那他就比她想象的还要蠢。
劳埃德是个安静而聪明的男孩，他确实不会走漏风声。但他姐姐……真神哪，冯·卡兰戴尔不知道男孩不能随便进女神官的宿舍吗？劳埃德当然就会去找劳拉……
她腹诽着，脸上却堆起笑容，“我真想知道冯卡兰戴尔爵士有什么指教呢。”
“得了吧！”劳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老家伙能有什么好话？说不定那家伙仰慕你的才智，来弃暗投明呢！”
“我们都是真神的虔诚子民，都为真神、圣女殿下和教皇冕下效劳，没有什么‘暗’和‘明’的说法。”英格圆滑地说。
“我知道你最虔诚，行了吧！”劳拉说，“卡兰戴尔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大概是真神昨晚在他眼前显灵，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痛哭流涕吧！说真的，我们都觉得你最适合当神官长——比那几个神官次长适合多了！嗯，尽管你还不是神官次长……”她急急忙忙地拉着英格向门外走去。
英格没有继续听劳拉在说什么，她只是拽过一柄雨盖，迅速整理好着装，摆正她的晶钻挂坠，把手从劳拉手里抽离。这附近的神官们都——绝大多数——一心一意支持她，在这里大放厥词不算什么，在这片舍区之外才需要注意劳拉的嘴巴。{1}
她微笑着向路边的支持者们挥手致意，年轻的神官们也纷纷暂停手头的工作，笑着祝福他们眼中未来的领袖和圣人。砾石铺就的道边生长着苍老的杉树和披戴浓郁枝叶的悬铃木，但厚实的树干攘挤间并不能稍掩诺斯树（Gnos）的繁茂。诺斯树是唯一一种即使在浅夏也叶色金黄的树，只是在树梢顶端有几许嫩绿的叶芽。到了冬季，这金黄的树叶也不会脱落，而是长年恒存，恰似真神赠予的佑护与祝福，恰似信徒心中恒久辉耀的光明。
几个修女和神官静静地在这种树下祈祷，树的正面被刻上了九芒星的图案，侧面则镂出九棱晶钻或是九枝烛台。九是真神所盛赞的数字。班瓦星球从无到有，正用了九年时间。名为“诺斯提亚”的肉体凡胎，也是在九岁复得天上记忆，到九十九岁复归真神的居所。
八百多年前，真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化身、神圣使徒诺斯提亚就是在这种树下布道和传颂福音的。诺斯树原本叫做金叶树，密布于现今帝国的北疆，那是使徒诺斯提亚在凡间的故乡。从西面的达弗加兰跨过伦德拉斯（Londdras）山脉直抵东方湾（Bay of Orient）的海滨，都曾覆盖着金叶树的丛林。为了纪念真神的化身，圣教徒为这种树改名为诺斯树。圣格兰诺一世以来，帝国大规模扩张，从今天的北疆将神圣的诺斯树移植来永恒之城，但它同时也被那些异教徒视若寇仇大规模砍伐，以致诺斯树在达弗加兰已荡然无存，这已是四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英格将思绪从久远的历史中移开。她向来不怎么熟稔历史，但圣教的建立史还是耳熟能详的。每次看到教友们虔诚地祈祷，都令她感觉心旷神怡。
转念间，已到了她最熟悉的舍区边缘，不远就是莱莎修女楼了。“到了。”她轻声说，满意地看到那莽撞的女孩识趣地消失在她视线的尽头。
英格集中精神，不去思考外物。
雨打在雨盖上，汇聚成大些的水珠，顺着略微倾斜的边缘滑下。金币花得不亏，英格想，致密的轻木固然稀少，但她可不想淋得浑身湿透去见任何一个神官次长。无意义的示弱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冯卡兰戴尔指明要到莱莎修女楼和她见面，那么对方就已是在示弱了。
莱莎修女楼……可是她最信任的神官团，乃至几个强悍骑士把守的秘地。冯卡兰戴尔爵士并不以战力出名……和她一样。不需要带剑。
这处秘地已经在望，英格把雨盖向后倾了倾，以免妨碍视线。
她走上前几步，拍拍守卫的肩，那是两个青年男子。 “英格大人！真神的九棱晶钻第十个棱是什么？”
“对真神如一而唯一的信仰。下次我来用烛台第十二。不用叫我大人，我也只是个真神的平凡侍者罢了。”她熟练地说，“到我出来为止，请不要让其他人进来，让卡罗内的派克、詹妮以及大吉姆，和你们一起守这里。”
传说神圣使徒诺斯提亚能洞悉人心，但她还是觉得在自己学会那个等级的神术之前，密语比人心更值得信赖。
英格爬上木制的楼梯，扶手散着一股霉味，她便没去扶。她从没期待这秘地永远窗明几净，但显然在这里驻守的神官和骑士们没尽职守，或者说是太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推开可伸缩的沙石假墙，走进三楼第五间内室，英格看见冯卡兰戴尔爵士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软皮椅上盯着她，手中还捧着一杯白水在缀饮。
“希德尔阁下，您可是未尽待客之道啊。”须发灰白的老者笑着向她摇摇水杯，“瞧瞧，只有白水喝，连洛萨饮（Lhosa）都没有准备。我啊，可是无洛萨饮不欢啊。”
“卡兰戴尔爵士，抱歉，我们平时不喝洛萨饮，下次见面时我会吩咐他们准备。”从丁奈利（Din’nary）森林运输来洛萨种子的价格……可不是一般神官能消受的。卡兰戴尔突然要来见她，也来不及准备洛萨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据我所知，贵舍可在城东的远端啊。”
“一股名为法拉的北风。”
“哦？法拉人？”英格有些惊异。法拉人可是被称作“杜尔内绵羊”的民族，与其说他们闹事，倒不如说是伦德拉斯高原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更寻常呢。不过转念一想，卡兰戴尔爵士本身就是法拉人——或说由法拉人归化的、说神圣领地腔调杜尔内语的杜尔内公民，他会注视着法拉人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伦德拉斯、杜尔内和法拉（Fhala）是帝国的三大民族，其中伦德拉斯人的人数还要比真正杜尔内人的多一些，略少于杜尔内公民的总人数。从名称上就可以听出来，杜尔内人是帝国世俗政权的立身之基，他们集中生活在杜尔内盆地及邻近的山地，但也有部分移民。杜尔内移民唯一不去的区域就是伦德拉斯高原，高原位于伦德拉斯山脉东边，世世代代是“帝国的心病”伦德拉斯人的家园。他们是一支古老文明的民族，曾经和北方的古迦纳帝国并立，和这个地区的新贵杜尔内人是死对头，拒绝皈依圣教，还五次三番地发动暴动。在北疆，塞尔温家族领地上布满了迦纳人和达弗加人，他们的领地以东就是法拉人地区。不论是居住在山地还是平原上的法拉人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他们很温顺和平，一次叛乱或暴动都没发动过，任凭怎样的赋敛都对帝国忠心耿耿。
这就是英格所知的大略的历史情况，她并不是位历史学家。
但英格对法拉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最容易收上税的群体，也不仅是因为他们很少进入英格挤满繁杂事务的大脑，更是因为他们是真神的虔诚子民——他们皈依圣教的人数超过六成，仅次于杜尔内人本身，甚至高于东方湾那些小民族。因此，她偶尔也会请求教皇冕下和神官长大人，为他们减轻赋税，以为其他民族作出表率。
“是的，他们……受到了无耻匪社的煽动。甚至……甚至有一小部分归化民也被诱惑了，选择了黑暗而非光明。”卡兰戴尔微微咬牙切齿，英格能从他的眼中看出火光。
还是失态了啊，神官次长大人。英格在心里笑，原来如此。她大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匪社吗……他们的煽动能力确实恐怖，足以让“杜尔内绵羊”变得不再温驯。
“所以，您要和我们联手？”
“不，我要和你交易，希德尔阁下。那群庸碌无为的神官次长……恕我直言，他们中没有一个能镇压法拉人的叛乱。”
……是这样吗？英格不认为卡兰戴尔还有和自己交易的权力。
英格知道，卡兰戴尔对法拉人的感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来自和代表法拉人，他要依靠法拉人的忠诚来为自己的话语增添分量；另一方面，他鄙视和看轻那些没有获得杜尔内公民称号的旧的同族。不过，这两种感情都使他分外重视镇压法拉人的叛乱，何况他又是那么一个自卑又自傲的人，如果他自己能压下去，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前面那些举动，只是为了面子而已。
“不，您可能不得不加入我们了。卡兰戴尔爵士，您别无选择，对吧？”英格决定图穷匕见，她满意地看到卡兰戴尔的脸色逐渐变化，“那我也就坦白说了吧，在除您以外的几位神官次长和我之中，提莫和黛博拉是真正庸碌无为的人，穆克里只在事关金钱、权位和自家领地的方面很有能力，萨西斯是伦德拉斯归化民自然更关注伦德拉斯，况且他的力量又太小，而布莱恩只是紧盯着东方湾和达弗加兰（Davgarland）。我是唯一能考虑全局的，因此你只能向我求助，请我来平息法拉人的叛乱——没错吧？”
“……没错。”卡兰戴尔无奈苦笑，“希德尔大人确实眼光敏锐。能否恳请您派出帝国圣剑骑士团或是金色魔导军团？”
“暂且不用。”英格微笑，“借力打力——北疆有塞尔温和罗齐尔家族。”
“可是……”
“不用想那么多了。我承诺，爵士，在适当的时候，我会亲自率军北征。”
在北疆制衡法拉人的，就只有塞尔温家族和罗齐尔家族。罗齐尔家族忠诚地抗击着匪社，英格会给他们派去支援；至于塞尔温，他们有些太过膨胀了，比起法拉人，更要防塞尔温家族拥兵自重、乃至勾结达弗加兰。正巧，法拉人能削弱他们，而她自己随手布下的那枚棋子，或许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发挥作用。至于法拉人，在他们与塞尔温家族两败俱伤之后，英格自然会率军北征——卡兰戴尔的势力也需要削弱一些，才能让他安心归附真神。
是的，她很期待。
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英格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