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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尸 ...

  •   临酒舍二楼的食客本就不多,在一场闹剧过后更是走的七七八八。一时间这窗边只剩他们这些人。
      卫延大气不敢出,眉心拧成了结。
      那几个范家弟子是虚天尊的入室门生,平日里在门下帮着打理内务,算是范宗里有些地位身份的学生,鲜少被派往山下。
      如今连他们也跟着宗主出来办事了,只怕这次的事态有些严重。
      谢语栖靠在窗边,这些详细的他自然不清楚,只是凭着直觉感受到有些不妥,便问道:“出了什么事?让你这宗主亲自调查?”
      范卿玄道:“宗门事出至今已有三日,门中上下共有近四百名弟子中毒,症状虽轻重不一,却都相似,神情呆滞,性情暴戾,杀性狂躁。我们怀疑此事并非偶然,是有人蓄意谋划,意欲为何暂且不知,而此事需得尽快解决,否则门中四百多人性情难定,若一时大意怕是会伤了更多性命。”
      谢语栖点点头,牛头不及马嘴:“这可是你我相识以来,你说过的最多话。”
      范卿玄自然不会搭理他这句可有可无的废话调侃,径自道:“此番出门正是要彻查此事,寻访医师替门下弟子解毒……只可惜,景阳城中似乎并无人知晓此毒详尽,一时难以配出解药。”
      谢语栖略有沉吟,回想着方才范卿玄描述过的那些症状,神情呆滞又性情暴戾这两点倒是似曾相识,只是喜好杀戮这一点却与他所知有所出入了。
      他正想的出神,范卿玄身后的一名弟子忽然冷哼了一声,朝他道:“传闻九荒第一人妙手神医,医术连江湖上被公认为第一神医的毒医圣手都难以逾越,这毒对你来说很困难么?掀房揭瓦是厉害,这解毒自然也不在话下的吧?”
      听明白了他话中的讥讽之意,谢语栖眉目间仍旧风轻云淡,不予理会。
      那弟子却仍不依不饶的说道:“你若是胆怯了也无妨,亦不会有人指着九荒的杀手,能出手救人的。更何况你那些邪魔外道,也的确不是能搬上台面的东西。”
      几日前谢语栖和空流在范宗臻宇殿上那一战众人有目共睹。
      对一些资历老深的弟子来说,范宗的祖师爷那是神一般的存在,而偏偏祖师爷的雕像又毁在了谢语栖手里,难免心生恶意。
      这一弟子也就是这个心思,话里带刺,冷嘲热讽,对谢语栖九荒的出身便更为鄙夷了。
      谢语栖抬起眉眼看了过去道:“倘若我救了你们这宗门上下四百多人,你们范宗是否给我磕头谢恩呢?”
      范卿玄蹙眉道:“你若能救,我自然铭感于心……”
      谢语栖轻哼一声,嗤道:“名门宗派的做派也不过如此,他方才也说了,我是邪魔外道,杀人救人一念之间,倘若此番我见死不救,也不在乎什么。”
      那弟子闻此,厉声道:“宗主身份何其尊贵,你何德何能能受我宗主一拜?托你救人是为你积福,省的你死后要下无间地狱!”
      卫延见他说的过分,拉了拉他:“师弟慎言……”
      谢语栖嗤鼻冷笑道:“如此,我倒要给范大宗主磕头了。”说罢他眉梢一挑,笼着袖子往外走道:“要救人就快走,省的死了还要赖我。”
      范卿玄无奈的摇摇头,跟在其后。
      自那日空流叛出宗门后,门中便陆续有弟子开始出现中毒的症状,如今已有五日,不少弟子已陷入了深度沉睡,若非如此,四百余名弟子一旦毒性发作,范宗怕是再难安宁。
      而沉睡的后果则是,那些弟子的气脉逐渐变得虚浮,甚至偶尔会气脉中断,形同死人。如今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如今范氏宗门内的气氛格外紧张,几大尊师聚在臻宇殿,各个面色凝重,已有近半柱香的时间不发一言了。
      大堂之上锁魂鞭捆着两个新染怪毒的弟子,他们目光呆滞,面色惨白,脖子上已渐渐有褐色的斑块浮现。
      瑶光无声叹气,率先打破了沉默道:“事发至今已有五日,事情毫无进展,且不说查明事情原委,就连这毒性都查不明确。毒医圣手的阳先生也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阳明道:“阳珏尚还留在宗门内,不如再请他来看看?或许事有遗漏也未可知。”
      瑶光沉吟着点点头,其实事发至今哪一天没有请阳先生来看过?最后也只能说出个症状和猜测,终要确定毒性和设法解毒,却仍无头绪。
      说话之间,阳珏被弟子请了过来,他样貌清癯,也不过三十岁左右。不过显然这几日来也没有少折腾,眉间透着淡淡的疲惫和不耐,也是紧蹙着眉头,满脸郁结。
      阳明拱手道:“先生……还请……”
      阳珏抬手道:“行了,我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副蚕丝手套带上,然后捏着那两个弟子的下颌左右查看,然后翻起他们的眼睑,无非也就跟之前查看过的那些中毒弟子一个模样。他的面色却丝毫不见缓解。
      一直没有说话的虚天开口道:“先生可有新发现?”
      阳珏不满道:“若有新发现我自然会说。他们症状一样,与之前也并无不同,能有什么发现?”
      瑶光亦蹙眉道:“那先生可有头绪?这毒究竟能不能解?”
      阳珏脸色很是不好:“这毒自然能解,我的名号也不是吹来的,这招牌我还要呢。只是如今这毒性复杂,我需要几天时间整理一下。”
      虚天迟疑,微微颔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次辛苦先生了,待事情结束后定当重谢。”
      毒医圣手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点着那两个中毒弟子道:“从这几日来的观察来看,他们所中之毒类尸毒,却又不尽相同,也许是体质偏差所致,范宗乃修道大家,门中弟子与旁人不同也是正常……”
      “再修道也是人非神,尸毒上了人身走到头也是同一个结局,你这么说可就有点不负责了。”
      臻宇殿外慢悠悠进来一个白衣人,打断了阳珏的话。
      在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是范卿玄和门下几名弟子。
      阳珏原本正要发作,和谢语栖争上两句,碍于范卿玄在场便只好作罢。
      倒是虚天皱起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谢语栖:“你以为我爱来?若不是你们家宗主求着我来解毒,谁愿意来?”
      他话音方落,虚天便怒道:“上次你大闹范宗,毁去范祖师天像,损坏臻宇殿,这笔账还未算清,如今你还敢堂而皇之的回来?”
      谢语栖哑然失笑:“先说好,我可是被请来的,没空和你们理论是非对错。你们是打算让我试试寻个转机,还是带着这几十条人命拖下去,前辈可以慢慢考虑。”
      虚天尊脸色发黑,眼看着就要临界勃然大怒,范卿玄适时开口道:“既然是我范宗的熟客,范某也不客套,请吧。”
      谢语栖撇撇嘴,心道我何时成了你们宗门的熟客?你们家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尊师恨不得将我抽骨剥皮,何时客气过?
      当经过阳珏身边时,阳珏很是不客气的哼了一声。谢语栖不由留意的多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他那双蔑视的眼睛,反而微微愣了一下。
      阳珏道:“昔时一别经年,仍旧是这副不目空一切惹人厌的模样。此番穆九让你过来,不会是受范氏宗门之托来救人的吧。何时你们九荒也做事起救人的买卖了?杀人不错,救人这事儿你们干过么?丢了脸才是该哭的时候。”
      谢语栖似懂非懂般的点点头,然后盯着那两个弟子瞧了一会儿。
      单从表面症状来看,确是中了尸毒无异,可他们的样子却又奇怪的很。
      寻常人中了尸毒,如同行尸走肉,虽是活死人,可身旁一旦有动静便会有动作。而如今这两个人,不论在他们耳边说什么,做什么都形同木偶,半分反应也没有。
      谢语栖沉思着,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认真凝重,与平日里嘻笑玩闹的判若两人,完颜如画,眼中如浸着一汪清泉,嘴唇轻抿,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范卿玄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的有些失神,就连身后弟子的对谢语栖的几句嘲讽也未曾注意。
      虚天一声低喝道:“噤声!”
      那几个弟子尴尬的收了声往后退了两步。
      范卿玄也才堪堪回神,意识到有些失态才重新整理了下思绪,重新看向白衣人。
      阳先生看谢语栖迟迟没有动作,嗤笑道:“看了这许久,看出了什么名堂么?”
      谢语栖也不看他,绕着那两名弟子走了一圈,然后抬头在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阳珏身上。
      “我倒想起来了,你也是个大夫。手套拿来用用,顺便给我找个碗碟杯子什么的过来。”
      毒医圣手气的脸上青红一片,这分明是拿自己当医童使了。
      他恨恨的将手套扔了过去,然后随手在桌上拿了个瓷杯,刚要回头,就听谢语栖道:“顺便在里头倒杯茶。”
      阳珏怒道:“真当我是来给你打下手了!?还要给你端茶倒水?你是来做客还是来行医的!”
      谢语栖愣了一会儿,道:“这两者不冲突吧?”
      阳珏简直想拿杯子砸死他,又听他道:“况且这茶也不是我喝的,是给他喝的。”
      “什……”阳先生正诧异,就见谢语栖手中白光微晃,拿银针往其中一人的耳后根处扎了进去。
      “啵”的一声轻响,那人灰白的肤色上绽开了一朵血花。只是血色青黑,粘稠如浆,还有一丝清甜的味道散开在空气里。
      “你做什么?”阳珏茫然的问。
      谢语栖道:“茶呢?”
      阳先生这才极不情愿的倒了半杯给他送了过去。
      当谢语栖拿着茶水凑近那道伤口时,粘稠的血似乎活了过来,寻觅着朝那杯茶水探了过去,然后滑进了茶杯,方一触及茶水,顷刻间便化成一滩黑水染黑了整被茶。
      那一刻谢语栖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眉间也少有的皱了起来。
      阳珏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东西?血还会自己动的?”
      他之前在查验毒性的时候,并非没有给他们放过血,却没想到这粘稠的黑血见了茶会有这样的反应。
      谢语栖转身看向范卿玄道:“可有什么无人打扰的地方?”
      范卿玄道:“兰亭阁后有一处静室,平日打坐修习之用,无人打扰。”
      “嗯,那就去那儿吧。另外我还要去看看其余那些中毒的弟子。你带路。”
      范卿玄点头。
      毒医圣手嫌恶的皱眉道:“这里不就有两个么?还要去看那些人做什么,不过是同样的症状,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多费些时间琢磨这毒来的实在。”
      谢语栖不以为然:“总归是没有头绪,浪费时间一筹莫展,不如多看看病人,或许还能发现些新线索。你要是喜欢,这两个就给你看好了。”说着朝范卿玄发号施令:“范大宗主,走啦!”
      一众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后院去了,自从大规模的爆发了毒疫后,这后院就被设下了封印,将那百名如同丧尸的弟子隔绝在内,以防祸及同门。
      这毒疫症状来的像尸毒,结界内一个个如同活死人,目光涣散四处游荡,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恶臭,让人反胃。
      不少弟子都捂着嘴鼻远远站在界外朝里张望。
      谢语栖一步踏了进去,全然不顾刺鼻的恶臭和脏乱的四周,他凝神朝各个弟子打量着。
      那些木偶般的弟子也直勾勾的盯着他,只是不见任何情绪,亦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正如阳珏所说,这儿的弟子症状都与那殿中的弟子症状一模一样,倒真没什么好看的。
      谢语栖不禁都有些犯困了起来,连着打了两三个哈欠。
      正是他打算转身离开时,游荡的人群中忽然跌倒了一人,然后跌跌撞撞的爬起身,耷拉着脑袋活像摔折了脑袋的木偶娃娃。
      那人似有意无意的便谢语栖方向看了一眼,只那一眼让谢语栖愣住了,那是一双藏着话的眼睛!
      谢语栖往前不经意的迈了一步,挡住了随后赶来的众人。谢语栖望他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再次神色木然的装作走尸。
      阳珏当先冒了出来道:“如何?发现什么新状况了么?”
      谢语栖想了想道:“暂时没有,我要带几人去静室研究。”
      阳珏皱眉:“这些人五感尽失,嗜血杀戮,脱离了这封印后果难料。”
      谢语栖道:“宗主都没说话,你急什么?更何况我既然能带走他们,自然有法子善后,不劳阳先生费心。”说罢他径自点了三人,其中便包括了那个假走尸。
      阳珏看了他们一眼,不放心道:“你且容我先看看这三人,若真无碍让你带出去研究便是了。”他也不顾谢语栖愿不愿意,自顾自的查看起来。
      谢语栖神色淡然,只作不经意间往最后一人的肩头推了一掌,将那人送了过去。
      阳珏在他身上检查了一会儿,又给推了回去道:“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谢语栖一扬眉道:“即是没问题,那人我可带走了,范大宗主没意见吧。”
      范卿玄道:“自然。”
      “我需要再借你们的药房一用。”
      “行。”
      宗主都发话了,其他几位尊师也难得的没有为难他。
      谢语栖先绕去丹药房卷走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材,然后全部扔给了范卿玄帮忙拿着。
      范卿玄也不发不语的跟在他身后,他来什么都照收不误,丝毫没有怨言。
      这一幕看得几个弟子瞠目结舌,谢语栖居然拿他们宗主当提手不说,平日里一贯严厉的宗主竟然连眉头也不见皱一下,或者说是百依百顺?
      这是吹的什么风?
      阳珏看谢语栖挑走的那些药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都是些寻常的药物,若要说能对付这次的毒疫,他是不信的。
      “先就这些吧,帮我拿去静室。”谢语栖意犹未尽的摸了摸下巴,顺手又牵走了一瓶花露丹。
      那间静室在兰亭阁后,离着不远,是一处石室,如今正当盛夏,这儿却清凉的很,倒真是一处修心静气的好地方。
      谢语栖满意的点点头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留我一个在这儿就行了。”
      阳明道:“只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吧?不如让阳先生也留下帮你?”
      谢语栖摆手道:“阳先生也忙活这许多天,该休息了。再说我这外道人士用的法子怕是让你们看着不痛快,正好我也嫌你们碍事,所以不必你们麻烦了,请便吧,在下不送了。”
      其实他说的也就是个客套话,然而听在这些白道人耳中却是刺耳,虚天当头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随后便是瑶光,朝谢语栖笑了笑后也离开了。
      阳明无奈摇头,道:“那解毒一事便麻烦谢少侠了,我们……”
      “走吧走吧,不送。”谢语栖毫不客气的关上了静室的门,晾着阳明尊在屋外徒留一身尴尬。
      阳珏拍拍阳明尊的肩,拉着他往外走道:“让他去吧,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
      静室内,谢语栖燃上了烛火,照的室内橙光通亮,随后拿起那杯黑乎乎的血水晃了晃。
      烛光之下那血水也不尽是全黑,微微泛着幽蓝,若是细看还能见血水中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如同水蛇,甚是毛骨悚然。
      谢语栖凑近了杯子嗅了嗅,那股淡淡的清香已经不在了,只留着一股茶香。
      他转动着茶杯,若有所思的看着里头的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杯中取出了一些放进小碟中,然后拿出银针刺破了指间,滴了几滴血在小碟另一头。
      血中的小虫慢慢聚在一起,仿佛是感受到了新鲜血液的芳香,往有着鲜血的那一头凑过去。
      “这是……”谢语栖喃喃自语,想伸手去碰小碟,谁知指间伤口仍在,那血中小虫闻到了更为浓烈的血腥,纷纷激动的往碟沿涌动。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了谢语栖一跳,他猛然抬头看向身侧,瞳孔极速收缩,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差点让他心跳停止。
      脑中一瞬的空白消逝后,他认出了对方,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怒道:“范卿玄你有毛病啊!一声不吭的站这儿是想吓死我!?不是让你们都走的么,你听不懂?”
      范卿玄紧握着他那只带伤的手,偏头避开他的一巴掌,蹙眉道:“手上有伤还敢碰毒虫,你还要不要命?”
      谢语栖挣开手退了一步,道:“这就嫌我不要命了?你要知道我想做什么,岂非要吓死?”
      果不其然,范卿玄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谢语栖反倒笑了起来道:“你若是怕了,到时候可以闭上眼的,或者我的肩膀借你也行。”
      这些话,范卿玄自然是不会理会的,他看着谢语栖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转了个话题道:“你认识阳先生?”
      谢语栖换了只手拿起那个小碟,且看且道:“算不上,阳珏和九荒做过买卖,碰巧那次穆九是派我去的。如此而已。”
      范卿玄道:“什么买卖?”
      谢语栖挑眉道:“范大宗主,我发现你很八卦呢。”
      范卿玄盯着他,眼中波澜不惊,丝毫不为他这些轻佻的言语所动,犹如顽石。
      谢语栖叹了一声,道:“这些是买主的私事,我本不该多言。不过看在你有趣儿,我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
      他将药草碾磨成末后,归类放好,又道:“三年前,阳珏委托九荒替他盗取九尸毒的秘方,至于他得到秘方所为何事,九荒也不会过问。”
      范卿玄道:“望风谷的东西?”
      谢语栖微微一愣,讶异道:“你倒是知道的多。”
      范卿玄道:“午间在酒馆听你提起过秘方,想着或许有关联。”
      谢语栖点点头道:“秘方我曾看过几眼,我怀疑此次毒疫,也与这九尸毒有莫大关联。虽说毒症不尽相同,但也算有些头绪的。”
      “这也是莫云歌追你至此的原因?”范卿玄冷不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吓得谢语栖手抖险些碰翻了茶杯。
      “你能不能不提这事儿?”
      范卿玄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烛光,轻轻摇头道:“他此番来景阳,我还是多有在意。半月前,望风谷的人曾在景阳城郊三里的洛河道与人有过争执,而据目击者称,对方几人像是我范宗弟子。”
      谢语栖道:“你怀疑是望风谷的人所为?”
      话题到处,对方沉默了下去,再不接话。
      一时间屋内静的针落地可闻,谢语栖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薄唇紧抿,眉心微锁,眼眸含霜,说不出的冷峻,若非是他成日板着张脸,能多笑一笑,倒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啊。
      何时能笑一个呢?谢语栖暗自轻叹,思绪已从九尸毒飘到九霄云外,正想着如何逗他笑笑。
      范卿玄目光看了过来道:“怎么?”
      谢语栖收了思绪道:“你还不走?留下当药童啊?”
      “……”范卿玄看了看那一桌的药罐,“需要做什么?”
      范氏宗门的宗主亲自当药童,这等好事不要白不要。谢语栖眼底划过一丝明快的光,指着其中几味药材说:“这些三五七分好,然后碾碎了。另外无根水取三勺……”
      范卿玄静默的听着,一一照做了,偶尔看向谢语栖时,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认真的摆弄着那些取来的毒血,时而对着烛光细看,时而拿着银针拨弄,又时而会托腮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烛光轻晃,斯人如画,范卿玄也少有的这般心静如水。
      待到他将药材碾磨好,那人已支着头睡去。
      范卿玄无声摇头,起身想收整一下桌上的药材,谢语栖却忽然呼吸紧蹙的惊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谢语栖睡眼惺忪的盯着范卿玄看了许久,眼神陌生又警惕,似乎正在努力思考此人是谁。
      范卿玄也望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晌。
      直到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那张枯燥乏味的脸渐渐重合,谢语栖才逐渐清醒过来,转眼看向桌上那些分好的药材,道:“弄好了?那你睡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想着自己医道有限,范卿玄点头道:“不必过劳,早些休息。”
      谢语栖揉着眉心,略是疲惫的点点头,旋即又将目光投在了那些药材上,开始一点点的试毒。
      范卿玄也未作多留,转身出了静室。
      谢语栖将药归成三类,正要去取些水来,忽然看到倚在角落的那三人。
      “……差点把你忘了。”他轻轻一勾指,银针从一人肩头钻出飞回他怀里。
      那人眼神渐渐有了焦点,连着咳了好几声,声音沙哑如嘶。
      他一见谢语栖,就踉跄着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哭,嘴中喃喃的说着话,谢语栖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辨出他在说什么。
      那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你……我,识你,谢,你救,大家!”
      “师兄,所害,范宗,难,望,施,手!”
      谢语栖一头雾水,而此人纵使尚存意识,体内五脏六腑也遭毒气侵染多时,如今舌根僵硬,吐字不清,思绪也断断续续。
      “你师兄是谁?为何人所害?”谢语栖问。
      那人道:“兄,张耿,为,毒,害!救……师兄……范宗……我……我……啊……啊啊啊……”
      谢语栖皱眉,如今他口齿不清,说的究竟是毒还是谷实在分辨不出……若能将毒性减去几分,或许能了解事情始末。
      谢语栖到桌边,称了些糯米,又拿了些药材碾磨成粉。
      那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谢语栖认真的身影,也渐渐不再说话,静静地退回墙角蹲坐了下来。
      夜色侵染大地,范宗的灯火也相继熄灭,逐渐陷入了沉睡。
      唯有一处还隐隐透着灯光,在一片死寂深黑的范家门院中孤灯一盏,如同启明灯。
      直到月落日出,天空破晓染上橙黄,孤灯才灭去。
      一夜无眠,谢语栖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往毒血中扔了一粒药丸,只看那浑浊的黑血微微颤抖,血中的黑色小虫如针椎刺骨,疯狂的扭动着往四周散去,然而药效很快溶解在水中,黑虫惊惶四逃不得出路,直至最后化成灰烟飞散。
      血色很快转为透亮的鲜红,谢语栖拿起银针往血试毒,眼见针头仍是白色才微微出了口气。
      然而不过多久,血色又渐渐染成墨黑。
      谢语栖不由的沉吟皱眉,调整着呼吸,又往血中扔了另一粒药丸,这次的情形比之好了些许,却仍无法尽解。
      谢语栖望着那毒血想了想,捏着药丸走到那弟子面前蹲下。
      “喂,吃了。”谢语栖将药递到他面前。
      那弟子浑浑噩噩的,呆愣着盯着药丸迟迟没有动。
      谢语栖又在他面前晃晃手:“听得到么?把它吃了。”
      那弟子点点头,乖乖张开嘴把药吞了下去。
      随后谢语栖便支着头看他的反应。约莫过了半盏茶,谢语栖看他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便问道:“感觉如何?”
      “疼……”
      谢语栖:“哪儿疼?怎么个疼法?”
      这两个问题对于意识尚为模糊的小弟子来说就犯了难,声音在嗓子口嗡嗡了半晌,却不知再说什么。
      谢语栖:“……”
      他突然觉得接手此次毒疫是不是在自找麻烦,这笔交易好像相当不划算,若是事后找范卿玄换如意珠,他一定不会给。
      正自天马行空的任思绪乱飘,墙角蜷着的另外两个走尸弟子有动静了。两人忽然猛烈的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然后抬头四顾一番,最后目光锁定在了谢语栖面前的小弟子身上,鼻尖不可见的动了动,随即就如发狂的野兽冲了过来。
      “!”谢语栖忙扯开小弟子。
      那两人撞在药柜上扑了个空,而后他们掉了个头又朝他们冲去。
      谢语栖只得拖着那个意识朦胧的弟子左闪右躲。
      两具走尸的行动却异常敏捷,几次都险些抓上他们。
      小弟子口中仍在“啊啊啊”的说着什么,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寻了个间隙推开谢语栖,自己反倒往扑上那两人,在地上滚做一团。
      “谢……走……我……他……”
      “……”谢语栖再好的脾气也快气炸了,拧着眉拿了枚银针便往自己腕上扎了道血口。
      一瞬间血如泉涌,血的腥香逐渐在屋内蔓延,那一头在地上扭打撕扯小弟子的两人纷纷顿住,抬头往空中嗅了嗅,望着谢语栖这边不动了。
      谢语栖放了半碗血,递到他二人眼前。
      就这么一倾身的动作,那二人如狼似虎的扑上前去抢那白瓷碗,再不管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弟子了。
      看着他们抢食,谢语栖拿了绑带随意在腕上捆了几道,脸色有些发白的靠在椅中。
      “我真是上辈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碰上那个范木头……”谢语栖喃喃着,指尖凌空轻划,银针带着微微的金光刺入那两人后心窝,霎时间他们僵住不动了。
      谢语栖往墙角一指,他们则乖乖起身靠了过去,如同两只温润的绵羊。
      小弟子望着碗中剩着的小半碗血咽了咽口水。
      这样的血色和腥香很是诱人啊……
      谢语栖看了他一眼道:“你何时能把话说清了,才能喝。否则你的下场就是马蜂窝。”
      小弟子很是委屈的点点头。
      未来几日,谢语栖都会给他塞几粒药丸,吃过之后仍是问他感觉如何。他自然说不清,只是气血比上之前好了许多,迷糊的时间少了,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能明白自己身处何处,眼前此人是谁。
      直到后来,谢语栖并未再给他喂药了,他觉得诧异。
      静室不大,抬头基本就能看到屋内的状况,屋中云烟缭绕,朦胧一片,依稀能见不远处的桌边靠着个白衣人,他正低头在炼药。
      想着那或许便是今日给自己的,小弟子起身往那边凑了凑,正想表示下自己的存在,却看谢语栖拿了药径自服下,而屋内四处扔了许多染血的纸和布团。
      小弟子随手捡了一张纸,上面涂画着一些药方,字迹清隽如行云流水,甚是好看。
      他又在纸堆里见了一些,上面依旧是药方,可字迹却开始凌乱起来,到后面几张甚至都看不出写了什么。
      地上染着血的布团就更是触目惊心了。
      他即便是意识模糊的时候,也依稀记得,那两个行尸弟子时而会挣开封印起来闹腾,怕是为了安抚他们,谢语栖又拿血来喂。
      小弟子皱眉尝试着开口道:“谢,你姆事吧?”
      谢语栖咳了几声,低声道:“没事。”
      “那,药……”
      谢语栖以为他在问平日吃药的事,抬手在桌上摸了一番,期间还打翻了几个药瓶。
      他颤抖着摸索了好一阵才将一个药瓶扔了过去:“你自己吃吧……”
      小弟子看了看手中的药瓶,默默的倒出一颗吃了,顿了顿又道:“你吃,药是,啥么?”
      过了许久都不见回答,小弟子不禁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烟云,只看那白衣人无力的靠在桌边,整个人都似陷进了椅子里。
      小弟子试探性的发出了些咿咿呀呀的呼唤,然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又过了半晌,那白衣人才轻叹了一声,不着调的问了一句:“你说,一个杀人无数,声名狼藉的人,死后会下地狱么?”
      “?”
      谢语栖道:“我若就此死了,会去无间地狱的吧?”
      小弟子微微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捡了几个自己能表述清晰的词说:“他人,不知。少侠,不会。是好人。”
      “好人……”谢语栖喃喃着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微微泛苦,不住的摇了摇头。
      手下亡魂数之不尽,纵是身死犹不得恕,入阿鼻地狱,遭永世之苦方得归寂,这样的我,又如何得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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