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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来 ...

  •   自那一日范氏宗门上闹了一通后,卫延一直闷闷不乐的。范卿玄交于他的任务是跟着谢语栖,可当天就把人追丢了。谢语栖的轻功他是见识过了,那日和空琉你追我赶的飞了大半个范家都不见个大喘气,卫延是没打算能赶上人家了。
      卫延在城中四处晃荡打听了几日,想着或许能遇上也说不定。
      景阳城市井繁华,大街小巷都是人声鼎沸。要想在这人山人海中找个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兴许这几日未见,人家早就离开了景阳也未可知。
      这几日里卫延虽说是在找人,可街上的光景仍吸引着他几分目光。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热闹,也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在街上追逐,撞翻了小贩的摊铺,便讨得一顿追。
      西市的几间茶坊前总是座无虚席,吹拉弹唱的声音隔条街都能听到,隔壁的菜馆酒楼更是生意兴隆,雅舍间亦是吟诗诵词颇有一番情致。东市的小商小铺居多,多是些新奇古怪的玩意,玲琅满目,车马络绎不绝。
      像是杂耍卖艺里外三层的围着圈儿人,不时传来喝彩。又像是卦摊边上趴着个挽着双髻的小姑娘,有模有样的守在那儿。还有街头摆下的棋局,棋手对弈的聚精会神,观棋者亦是看的投入。
      谢语栖闲来无事嘴里叼着根竹签跟着人群四处的逛,沿路的小吃摊点似乎挺合他口味。
      他去过很多地方,大江南北里唯独这景阳城最合他心意,冬暖夏凉,风景怡人,最重要的是大家生活的随性,倒是很适合他的脾性。
      他朝那棋局瞟了一眼。
      棋盘上黑棋白棋一片胶着,白子紧咬着黑子,黑子亦是步步为营的克制着白子,过往的人都在纷纷摇头,嘀咕着棋局太为刁钻了。
      两个对弈人面色各异。
      持黑子的那人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望着棋盘上的棋子,时而瞥上一眼对手的神色。
      持白子那人每走一步都要用袖子抹抹额角的汗,显然形势于他并不乐观。
      谢语栖咬了咬竹签,眼珠转了转,四下略为计算了一番,伸手扒开人群。
      只看那白子的棋手伸手要落子,而偏偏这一步又是一招错手。
      谢语栖袖中的手指凌空轻弹,那人本要落下的手,转而去了另一处,白子落地。
      “这……”这一步显然并不是棋手的本意,可棋子落地哪有悔棋的道理,他也只好认栽。
      然而对手却惊住了,这一步可是一招妙手,白子本命悬一线,却没想到被他这么一手救下了一命。
      黑棋手跟着下了一子,白棋手再要下子,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撞到了另一处。
      这么一来二往,棋盘上的布局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白子如同绝处逢生一般,竟在活了过来,不仅如此反倒牵制了黑棋,有反败为胜的迹象。
      直到白子最后一子落地,不少人都鼓掌叫好,黑棋最终是输了。
      那黑棋手输得蹊跷,棋局开盘白子分明连连失手,到了最后关头却走出了不少妙招,实在是委屈。
      而胜了的白棋手却也赢得迷茫,就觉得被虚空中几番莫名的撞了几下,就赢了,莫非是高人相助?
      他们各有各的心思,谢语栖却挑了挑竹签,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一声高过一声。还有人跃跃欲试想找那白棋手挑战一局。
      临着不远处的卦摊边,一个粗布衫的男子拿着布巾搭在脑袋上,正揉搓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他看了一眼街角的热闹,却嗤声哼了一下。
      男子转而看着卦摊上趴着的小姑娘,道:“这摊子不用守了,你回屋歇着吧,过几日我……我再回师门领了任务去,有了俸饷哥再带你去看几个好些的大夫。”
      女孩儿侧头看着男子笑了笑,然后伸手轻轻的推了他一把,朝里屋努了努嘴。
      男子又揉了几下头发,随即扯下布巾转身往里走了两步。这人正是前几日从范氏宗门溜走的空琉,如今他长发散在肩头,没有束发时那般精神,倒显得有几分慵懒。
      “那你再守一会儿,我进屋收拾收拾,一会儿摊子收了来吃午饭。”空琉朝着女孩儿嘱咐了几句,见女孩儿重重的点头才撩开门帘钻了进去。
      女孩儿转过头又重新看向了街角的那处热闹的地方,一双玲珑的大眼忽闪忽闪,手支着小木椅,两只脚晃来晃去,使得木椅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忽然间女孩儿的眼中亮了起来,只盯着走出人群的一个白衣人,如同雨后一抹丽阳,秀色可餐。
      街上来往的人密密麻麻,总有人往眼前过挡住了视线。于是小女孩忽左忽右的探头去看,直至最后哐啷一声响,摔下了木椅。
      待到女孩好不容易从桌子下钻出来,就看到那白衣人正眼中带笑的坐在自己的卦摊前,于是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谢语栖支着脸望着这一方小卦摊,饶有兴致的道:“小先生,会算什么卦?”
      女孩红着脸将头埋的低低的,伸手在桌上划道:我会算面相。”
      谢语栖静静的看着女孩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字,眼底微微有些异样的光彩,待到女孩写完,他才道:“小先生如何称呼?”
      女孩划道:“容儿。”
      谢语栖笑道:“原来是容小姑娘,失敬失敬。姑娘会算面相,不如替我算上一算?你看我命数如何?”
      容儿按捺下心如鹿撞的紧张心情,抬头看了看男子,霎时间脸又红了,只觉得双颊烫的厉害,似乎都要冒烟了。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念闪烁: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他若是我大哥该有多好。
      容儿的正牌大哥空琉此时方整理完,搭着擦过头发的布巾正往外走,撩开门帘就会与屋外的谢语栖打上照面。可正当他伸手要去扯门帘时,忽然停了一下,侧耳听着屋外传来的对话,悄然避到了墙边,然后将门帘微微撩开了一条缝朝外看去。
      谢语栖说了几句,容儿便弯起眉眼,笑出两个可人的酒窝。空琉看在眼里不觉讶然,说实在的,自从六年前的那件事后,妹妹便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没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如今再见竟有些隐隐的想哭。
      容儿吃吃的笑着,划道:“厉害吧!”
      谢语栖点头应了一声道:“厉害,这样吧,我也替你算一卦,算是回你的礼。”
      容儿点点头,眼中满是好奇和激动,张了张嘴却又微微咬住了下唇,手上慌乱的想在桌上写划,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谢语栖伸出手道:“手给我。”
      容儿犹豫了片刻,有些踌躇的把手伸了过去。
      男子的手指有些冰凉凉的,轻放在她的脉搏上,那一丝清凉似乎能透过血脉传到心底,让最后那一点不安也消失殆尽了。
      容儿看着他切脉时专注的样子,也看得出神,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好像从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语栖松开了手,容儿此时反倒有些紧张起来,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谢语栖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旋即道:“张口。”
      容儿听话的张开了嘴。她心里觉得奇怪,以前看着哥哥替人算卦都像是做法事似的,闭着眼摇头晃脑,口中振振有词,看着玄而玄乎的却是一本正经的忽悠别人,混点银子。可这个男人使的法子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法,倒是更有得到高人的风范。
      谢语栖仔细查看了她的症状,然后凝神沉思了片刻。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脉象郁结,却并无外伤,喉头也未受损,若说是个哑巴,情急之下虽画不成句,字音残破,却是能“咿咿呀呀”的出些声音。可她的情况却怪的很,竟连声音也出不来,是个无声的哑巴。
      谢语栖想了想,从她桌上扯过纸笔,挥毫之间,字迹隽秀如行云流水。
      容儿眨巴着眼凑了过去,张嘴无声的轻念着上面的字。
      捺如青鱼摆尾的收笔,毛笔在谢语栖指尖如飞一般的转了一圈后被夹在两指间。
      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笔下的杰作,大致浏览了一下,随后“啪”的一下将它轻拍在了容儿的额头上,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不传外人的,今日见你有缘便传你一份,你且小心收好。小先生是心中郁结,并无大碍,只需照着这‘符’上写的做,不出百日能有奇效。”
      容儿从额头上取下那张传说中的“符”,对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眼中光彩熠熠。然后她将“符”小心的收进了怀里。
      躲在门帘后一直屏息静立的空琉轻轻皱了眉头,直到妹妹朝谢语栖挥手告别,后者渐行渐远后,才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女孩儿一见兄长来了,只道是要吃午饭了,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空琉却望着谢语栖离开的方向,朝容儿问:“来算命的客人?”
      容儿转身点点头。
      空琉道:“看你们聊了许久,很是投缘么?”
      容儿笑了笑,两个脸蛋染上红霞,比划着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空琉嗤鼻冷笑一声,转而道:“最后他给你的符是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容儿便乖乖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然后递给了空琉。
      这原本的确是张用来画符的橙黄纸片,可上头写着的却并不是什么符咒。
      木香十克,茯苓十克,柴胡十二克,厚朴十克等等和一些煎熬的法子和忌讳。
      空琉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哪里是什么灵符,分明就是道药方子。
      谢语栖精于医道,亦擅用奇穴暗杀,这早就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除去他杀手的身份,单是医道上的造化确实厉害,空琉倒不担心这药方会有不妥,相反的,能得他诊治竟是比寻了江湖名医更让人心安。
      空琉将那张“符咒”还给了容儿,然后摩挲了一阵她的脑袋道:“走吧,进屋吃饭。”
      女孩儿点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余光扫过街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袍的男人不远不近的站在十几步开外望着这边。
      容儿心生诧异,正要询问,却听空琉说:“你自己先去吃吧,我晚些再来。”
      容儿又看了看街头站着的那个男人,也不再多问,揣着那张药方就溜进了屋子。
      空琉和那男人对望了一阵子,终是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发,道:“白闫师兄……”
      男人面上带着不悦,直到听他唤出这一声才道:“被你唤了这么些时日的‘白眼狼’,如今看看,倒是你更像一些。”
      空琉脸上讪讪的,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白闫打量了他一番,一身粗布衫,刚洗过的长发松散的束在肩头,眼睛下也带着层淡淡的黑圈,全然不似初识那般精神。
      他轻叹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样?师门里都在传你叛离了范氏宗门,你究竟怎么回事?”
      空琉看着他却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这些问题?”
      白闫道:“原本也不指望你会告诉我。自打你入师门那天起,就觉得你有事藏在心里,后来我们成了铁杆兄弟,无话不谈,我以为有些情绪是可以说的。可后来就算你被师父责骂,被同窗误会,你也依然是咬牙一个字的委屈都不说,包括这一次。我不知事情原委如何,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就只想来问你一句,你说的,我就信。”
      空琉呼吸紧了一下,目光扭向街道对面,那角落里依旧围着一群人,棋盘边的棋手仍旧聚精会神的下着棋。过了半晌,白棋手才落下一子,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叫好,黑棋手脱力般后仰靠进竹椅中,看着输掉的棋局连连摇头。
      “原因我不便说,你也不用知道。确实如他们所说,我叛了师门,殊途陌路你也不用信我什么,省的最后刀剑相向的时候,你立场尴尬。”空琉也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心里却梗的难受,甚至还有些恼意。他气的不知是殊途陌路,还是失败的自己。
      原以为白闫在听完后会骂他不知好歹,然后再愤然离开。可谁知白闫不仅毫不在意,反倒说:“无妨。既然原因我不用知道,那我也不问了。我说过原本也并未指望你会回答我,我此番前来也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空琉不知该说什么,只生涩的扯了扯嘴角。
      白闫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或许连命也搭上了……可你还有个妹妹,我希望你能替她想想。”
      空琉心念一动,抬眼看着他。
      白闫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哥,那我自然是要为你担些事的,你叛了师门那是师哥没看好你,往后的事我替你担着。你只需记着,不论发生了何事,一切有师哥。”
      空琉的瞳孔微微收缩,忙摇头要开口,却被白闫抬手打断道:“不知师弟家的饭菜可够?师哥厚颜无耻的来讨顿饭,可有我一副碗筷?”
      空琉无声的叹了口气,侧身让了让:“自然是有的,师兄何苦如此……”
      白闫笑笑道:“有些事没有理由的。走吧,别让小师妹等久了。”
      里屋内容儿正支着脑袋看着那张“灵符”发呆,嘴角含笑。忽然门口传来响动,她忙抬头看去,见那眼生的男人也跟了进来,心领神会的跳下木凳,在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的碗筷,然后替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空琉给他添了张椅子道:“坐吧师兄。”
      白闫瞪了他一眼,一把勾过他的脖子道:“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前在饭堂和我抢位子的时候怎不见你客气?衣裳破了抢我衣服时怎不见客气?还有——”
      “行了行了!”空琉窘着脸从他臂弯里挣脱,毫不客气的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就像以前一样使劲拍了下他的肩道,“吃你的饭吧,白眼狼!”
      容儿咧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们。
      空琉几时在妹妹面前出过糗,跟着也笑了起来,白闫自顾自的开始扒饭夹菜,直到吃了好几大口,空琉才抢了他的碗筷嚷着他俩还没吃呢,怎好意思自己全吃了。白闫也跟他打闹了起来,两人顿时挤做一团,桌上的菜盘大有被他们掀翻的意思。
      容儿却看着心里暖暖的。
      哥哥已经有许久都不曾这般开心过了。
      日上三竿,临近七月十五中元节,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街上的人都纷纷往屋檐和树荫下凑。不少店面更是在门前支起了帐篷,挡一挡日光。
      卫延擦了把额头的汗,哭这张脸蹲在墙头。
      他无精打采的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是他苦苦寻找的身影,而悲剧的是他饿了,更悲剧的是出门的急,忘了拿钱袋。
      若非他一身翩翩道袍,路人怕是要拿他当乞丐了。
      卫延深深的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先回宗门吃点什么,整顿一番后,再寻宗主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方向。
      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一袭白衣施施然的走过,眼前立刻便亮了起来,提步跟了上去。
      谢语栖笼着袖子慢悠悠的在街上晃着,似乎根本不在意烈日当头。走了没几步他不经意的侧头看了一眼,旋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走进了一个叫做临酒舍的酒楼。
      临酒舍是景阳城最大的酒楼,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儿喝酒。
      他笼着袖子踏进酒舍,正四顾打量着。
      这酒楼也不愧称之为“最”,内里装潢极是高档典雅,雕栏画栋,錾刻流云,一派富丽堂皇。
      酒楼内的富家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也有一些花天酒地之徒叫上了几个姑娘,在一旁饮酒作乐。
      小二正忙活着,忽然远远就看他一身白衣,清清淡淡的在店里左右顾盼。
      他生的清秀俊俏,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丝闲雅。开张了这么久的酒楼,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客人,登时让小二眼前一亮,当是哪家的贵公子来了,追着他身边招呼着,生怕怠慢了。
      “公子是一个人么?”
      谢语栖想了想道:“两个。”
      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只见卫延探头探脑的跟在十几步开外,正朝这边看。
      小二心里不住窘了一下:这是个什么情况?看着似乎不大像朋友或是兄弟的样子……
      瞅着这气氛有些怪异,店小二便指着他们去了一处僻静靠窗的桌位。
      小二仔细擦了擦桌子道:“公子要点什么?”
      “你们这儿有什么?”
      店小二笑道:“一看您就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的菜单都挂在墙上呢,您瞧瞧?”
      谢语栖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些竹牌,上面写着各色菜肴和美酒,至于价格嘛——
      谢语栖差点没被手中把玩的银针扎到——太贵了吧!
      他忍着扭头走人的冲动,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茶。
      那店小二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其他几个招牌菜,吹的天花乱坠,至于价格嘛,那自然也是绝不负其招牌的名号的。
      谢语栖打断小二的话道:“行了,我吃不了那么多。你过来,有些话帮我转告一下——”
      酒楼门前,卫延正扒在门边眼巴巴的看着里头的人,他很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谢语栖身上,然而楼内香气四溢,各色菜肴简直让人垂涎欲滴,饿了大半天肚子的卫延根本就毫无抵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桌美食。
      他正幻想着自己坐在桌边享用,就看店小二朝自己走来。以为他要来赶自己走,卫延忙退了两步转身要避一下,店小二却朝他喊道:“哎哎!别走!”
      店小二拉着卫延道:“你是跟着那个白衣公子的吧?他说,要办事得先填饱肚子,与其看着不如一起吃。”
      卫延愣了一下,一时无措。
      转身走吧,宗主交待的任务还未完成;留下吧,人家已经发现了,若真一起吃个饭,左右也不自在……
      小二见他迟迟不动,瘪了瘪嘴拉着他就往酒楼里拽:“发什么愣啊,请你吃饭呢,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的,我跟你说,咱这临酒舍的饭菜可不是谁都能请得起的,我是不知那公子和你什么关系,左右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啊。”实则他心中想的却是,你赶紧去了,不然一会儿那白衣公子肯定一掌拍死我。
      在卫延还未弄清状况时,自己便已经被店小二按在了谢语栖的桌前。
      谢语栖支着脸望他笑了一笑。
      卫延立刻就红了脸,讪讪的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谢语栖笑道:“紧张什么,请你吃饭。”
      卫延纠结了一下,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愣愣的盯着桌上的碗筷发呆。
      那日在宗门操练场上见过后,便一直仰慕他功夫俊,寻着琉璃追问了半晌,如今有了机会单独聊聊,却反倒局促起来。
      卫延心知一直沉默不太礼貌,便深吸了一口气道:“谢,谢少侠,我叫卫延。那日见过你的,不过可能你并没注意到我……呃……”
      谢语栖想了一会儿,道:“是范卿玄让你跟着我的?”
      卫延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本想着是该如实交待还是寻个理由搪塞过去,谁知谢语栖也并未等他回答,径自往下问道:“你们范宗主是个怎样的人?”
      卫延道:“宗主平日里虽沉默寡言,对人与事也严谨不怠,不过为人却是极好的,待我们这些小辈也挺好,既沉稳又可靠。其实别看宗门里的师姐妹们对宗主敬而远之,暗地里倾心仰慕的能排上一条景安街!若不是看在——”
      卫延滔滔不绝,越讲越激动,意犹未尽之时却被谢语栖的笑声打断,他这才意识到讲的有些过了,虽说也是实情。
      谢语栖笑了许久,眼角都溢出泪光了才堪堪喘过气来,道:“一条景安街?就他这样的冰块儿脸,你们家姑娘怎么都喜欢这样的?我看倒是像你这样温婉白净的更招人喜欢点。”
      卫延涨红了脸,忙摇头道:“不是啊,宗主真是好人,我根本就——”
      “上菜啦!”店小二哼着小曲儿,手中端着菜碟儿耍着花样踩上了楼。
      这儿的饭菜也的确不负盛名,光是这菜香就让人垂涎欲滴,菜色更是缤纷诱人,令人食欲大增。卫延看的眼睛都直了。
      待到小二走后,卫延才咽了咽口水道:“这一桌菜可不便宜吧,我听说临酒舍的酒菜很贵的……”
      谢语栖笑笑:“嗯,不错。”
      卫延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推辞道:“那这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听说谢少侠并非景阳人,既远来是客,断没有让客人请吃饭的道理,这顿饭应当——”
      “看不起我是不是?”谢语栖眼底带笑,见卫延语塞,无声笑道,“虽比不上你家宗主,也没穷困潦倒到请不起一餐饭,九荒的工钱还是很可观的。”
      卫延本还欲客套一下,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于是他也只能红着脸埋头吃饭,若是再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了,想着多少先填饱了肚子,日后再找个机会还上人情吧。
      “你们范宗那个赵‘小姐’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谢语栖突然的发问,卫延不由愣了一下:“没,没有吧。你指什么地方?”
      谢语栖支着脸,随口道:“什么地方么,像是性别咯——”
      “噗——”卫延一下被饭噎住,痛苦的咳了半晌才缓过来,眼圈红红的:“谢少侠真会说笑,赵师妹当然是师妹咯,这话要是给她听到了,怕是又要闹起来了。”
      “是么……”谢语栖喃喃着看向窗外。
      卫延端着半碗饭诧异的干眨眼,不明所以,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后,便默默的开始填肚子。
      大约是饿得急了,一直到肚子撑的有些疼了,卫延才缓过劲儿来,桌上的菜已被自己吃的七七八八,差不多就剩个碗底了,谢语栖那边却几乎没有动过碗筷,倒是一壶茶喝了大半,此时正望着窗外兀自出神。
      卫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景安街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的普通百姓之间,有几个身负长剑,穿着长袍的青年人聚在街头。
      这几个人卫延是认得的,自家宗门的弟子,是虚天尊门下的学生。
      而他们前方不远处则负手而立着一个黑衣男子,正是自家的宗主范卿玄。
      范卿玄正和什么人说着话,对方手里提着鸡鸭连连躬身要拜,而范卿玄却拦着对方。看这情形,大约是遇上了曾经相助过的百姓,前来道谢的。
      谢语栖看着那一抹黑色微微出神,杯中的茶水早就空了,而他却并未察觉,还端起杯子凑到了嘴边。
      卫延愣了一下,刚想出声提醒他一下,桌边踉踉跄跄撞来一个人,碰的碗筷叮咚一阵响,将思绪飘忽远去的那人惊醒。
      卫延稳住晃动的茶壶望着那人道:“兄台你没事儿吧?”
      那人长得个头高大,虎背熊腰很是壮实,眉眼粗狂有些像北方人,看起来憨厚老实人的模样,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瞪着谢语栖,若眼睛能说话,此番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因为他的目光中带着浓烈的狠戾。
      卫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忙起身拱手道:“兄台可有事?”
      那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鼻息带着怒气,直直的望着谢语栖道:“两年了,可让我一顿好找,原是来这儿逍遥快活了!”
      谢语栖神色淡淡的,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谁?”
      那男人险些吐出血来,一掌拍上桌怒道:“你不认识我!?两年前你潜入望风谷,自称是百凤堂的戏子,我待你百般好!你却盗走了望风谷的镇谷之宝!”
      谢语栖瞪大眼,一时恍然:“你是那个谷主?叫莫什么来着……”
      “莫云歌!”男子又是一掌拍上桌,震碎了手边的碗碟,登时汤水溅洒了一桌,哗啦啦的往地上淌。
      这边的声响惊动了楼下的店长,体态滚圆的店长忙上来拦着道:“哎呀,你们说话便好好聊,可别动手伤了和气才是。”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们俩要打要杀赶紧走,别砸了我的店!这儿的装修费可不便宜!
      然而莫云歌却挥手推了他一把:“少废话!我和他哪来的和气!”又转向谢语栖道:“我今天再给你次机会,将东西还来!”
      谢语栖道:“怕是还不回去了,若莫谷主想要,开的起价钱,九荒倒是可以另接谷主的生意。”
      莫云歌眉梢气的直抖,一步上前似要动手抓人。卫延心叫不妙,抢身去拦他,莫云歌个子高大,足足高了他们两人一个头!
      只看他伸手一捞,然后扬手一放,卫延冲的急并未站稳,扭了个方向朝边上栽去,眨眼间一旁的桌子就被砸了个粉碎,连带着菜盘也噼里啪啦的碎成了沫子。
      这一闹动静可不小,店长叫了起来,楼上楼下的食客也纷纷来看热闹,就连街上的路人也都驻足仰头看向临酒舍二楼。
      范卿玄也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站着的那个白衣人,眼底的诧异还未展开,就看到莫云歌动手了。
      范卿玄足下生风一跃而起,伸手搭上二楼木栏,一个鹄跃翻身入内拦在了谢语栖身前。
      莫云歌意外,退了两步看着他道:“又是你们范氏宗门的人,如今连宗主也要插手我望风谷的事?”
      范卿玄并未理他,转身看了眼谢语栖,眼中似有询问,而后者似乎尚在状况外,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笑了笑。
      “……”
      莫云歌在他二人间来回看了看冷哼道:“阿七!当年的事我可以算了,不过你要随我回望风谷!”
      谢语栖皱眉:“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莫云歌眯眼:“别逼我动手,虽说我不曾强迫与你,但你若执意拒绝,我就是和范氏宗门闹翻也定要将你带回去!”
      “这话不对了,你纵是要翻脸,也该是与我们九荒才是,关范宗什么事。”
      范卿玄蹙眉,不待莫云歌发作便沉声道:“今日我范某既在此,便由不得莫谷主带人走。”
      莫云歌揶揄:“范宗主,此乃我二人间的恩怨,他既与你撇清了关系,你又何必再——”
      “萍水相逢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他与我范宗尚有人情。”
      谢语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提起手边的茶壶浅酌了一杯清茶。
      莫云歌退了一步,如今范卿玄拦在这儿,若论功夫怕是讨不到便宜,更何况那谢语栖的身手也高深莫测,边上的卫延虽有些狼狈,但过招间也仍能察觉到他是个高手,被一手撂倒也确是他大意。
      莫云歌强行按下心中的怒火,盯着谢语栖道:“好,今日我不动你,我希望你也记得在望风谷里,你与我风花雪月,谈天说地的那段日子。”
      “噗——”谢语栖一口茶喷了出来,咳的眼角都挂上了水光。
      一旁的范卿玄脸上也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呀然。
      待的谢语栖缓了一口气,面色窘迫道:“我何时与你风花雪月了!不过是为了探你虚实灌你几天酒而已,谈天说地为的也是套出秘方的所在,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还有过什么似的。”
      莫云歌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道:“随你如何想,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望风谷。”说罢转身就走,顺带还狠狠的瞪了一眼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老板和店小二。
      目送着莫云歌离开后,范卿玄转身看向谢语栖,后者的脸色仍有些微红,不时的咳几声。
      似乎感觉到了范卿玄的目光,谢语栖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看什么?”
      范卿玄道:“你拿了他什么——”
      “打住。”谢语栖瞪眼道,“这个话题结束了。”
      范卿玄:“……”
      这时酒店老板颤颤巍巍的凑了过来,肚子里组织了半晌的话,刚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范卿玄面无表情的目光,顿时给吓得退了半步。
      他一转眼又看到谢语栖和气生风的模样,便不由得往他那边靠了靠道:“这位公子,那个……这菜钱和这桌……”后面的声音小到几乎咽到肚子里。
      谢语栖这才四顾看了一看,无声叹息。
      好端端的酒楼给人弄得乱七八糟,一地狼藉。
      他也不好意思,苦笑道:“对不住,赔多少,我一分不会少。”
      店老板一听不是个赖账的,忙喜笑颜开,道:“公子是咱们这儿的贵客,遇上这等事儿也确是咱们招待不周,便给你打个八折吧……一共是一百两。”
      谢语栖心里咯噔便凉了半截,虽说并不是付不起,可这一百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他这样日夜走在刀尖儿上的人,挣钱可不容易啊。
      内心纠结惆怅了一番,只能哀叹时运不济。
      正自想着,却看范卿玄先他一步将银票递给了老板。
      “你做什么?这钱我出的起。”
      范卿玄打发走了老板后淡淡道:“还你个人情罢了。”
      谢语栖想了想,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上次发生在范宗的事,道:“这人情才值一百两?我有点亏呢。”
      范卿玄:“……”
      说话间,跟着范卿玄一同出来的几个弟子也陆续上到了二楼,向着范卿玄恭敬的拱手行了个礼,而范卿玄也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谢语栖略是无语的盯着他们,名门宗派的礼节就是多,不过是上下楼的功夫搞得一别经年似的。
      当头的一个弟子看了谢语栖一眼,压低了声音对范卿玄道:“宗主,事情不太妙……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细说吧。”
      谢语栖本是退回了桌边,闻此探出脑袋道:“何事不妙?”
      那弟子暗自翻起白眼,倒是忘了这谢语栖也是功夫了得,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隔着这样的距离也依旧能听见。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腹诽,谢语栖不以为意的扬眉道:“偷听到你们宗门的私事不好意思啊,让我忘了也不太可能,不如就详细给我说说呗。”
      范卿玄习惯性的微微蹙眉,眉心的刻痕点染的面目如寒潭冰冷化霜。
      “宗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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