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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错骨 ...

  •   睡得迷迷糊糊中,谢语栖慢慢清醒过来,看着四周陌生的房间摆设,他愣愣出神了良久。
      披着外裳推开窗子,一阵寒意卷进屋中,惊的他一个寒战。这儿并不是兰心苑。
      谢语栖看着天色,算了算时辰,如今约莫是酉时了,不知觉中自己一睡就是近三个时辰。
      只是不论如何睡,却仿佛永远清醒着,怎样也不解乏。
      窗外朦胧的雪景使人心神宁静,只这么看着就能到天荒地老,虽然疲惫,可此时此刻却异常的清醒。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叩门响。
      “谁?”
      外头吱吱呜呜一阵后,一人道:“宗主让我送来的饭菜,他说有些事走不开,晚些再过来。”
      谢语栖打开门,屋外站着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弟子,大约是新进的,眼底透着些胆怯。谢语栖无声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小弟子却并未就走,偷偷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谢语栖抬眼看来,他才匆忙挪开视线,脸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消退的红晕。
      谢语栖心下好笑道:“你很怕我?”
      小弟子忙摇头,扯着衣角道:“我不怕。我上个月才拜进师门,听师兄师姐们说到过你,听说是个像画儿一样的人,我就是好奇……”
      谢语栖笑出声,让了让身,示意他进屋,将寒意关在了门外。
      展开食盒,里面菜色倒是不错,飘香四溢,还真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那小弟子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脸上红扑扑的。
      “你吃过了么?”谢语栖问。
      “没,还没有……”
      男子笑:“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小弟子“哦”了一声,小心的坐到了桌边,看着他衣袖下纤细的腕骨,不由道:“你可真不像个习武的高手。”
      谢语栖饶有兴致道:“那你说我像什么?”
      “书生……不对,更像个大夫。”
      谢语栖眯起眼:“你倒有些眼光。”
      小弟子被夸赞后,脸更红了,埋头扒了几口饭,抬头却见白衣人一筷未动,诧异道:“你不吃么?”
      “没胃口,你先吃。”谢语栖支着头把玩着手边的碗筷,又过了半晌,他淡淡问道,“你们宗主做什么去了?”
      小弟子:“老夫人喊他去了静室,好像要宣布什么。”
      说到此,谢语栖手下微微一顿,朝他看了过去:“宣布什么?”
      “我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过几天则个良辰吉日,成婚。”
      谢语栖皱眉:“成婚……”
      小弟子点头道:“是啊,谢大哥,听说你和宗主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我听过苍域洛家的事,你们好了不起。”
      谢语栖往他头上拍了一下,旋即往他嘴里塞了根鸡腿道:“吃你的饭。”
      谢语栖低眉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天他并非没有期望过,只是期望终归只是梦,他不敢想象成为现实后会如何,说到底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一天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静室内,范卿玄静静的望着对面的老妇人,不得不说谢语栖的医术之高的确是举世难寻,如今看来云英已与常人无异。
      一想到那个白衣如雪的人,方才的对话便浮现在男子脑海中——
      “玄儿,今日找你过来,就是想说说你与小谢的婚事。”
      范卿玄微惊,却没有立刻就回答她的话。
      云英:“你父亲这几日在外,后天便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他说说,再选个好日子。”
      “母亲……”
      云英笑了笑:“小谢是个好孩子,无关身份和男儿身,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也认了这个‘儿媳妇’,你可不许负他。”
      范卿玄沉默片刻,道:“我奇怪的是,母亲为何突然这么说。”
      “……”云英淡淡的“嗯”了一声,然而却并没有要说出口的意思,只是道,“有些事我也是经历过才明白的。那一天小谢来找我说话,他的心里藏着事你知道么?”
      范卿玄顿了下,摇了摇头。
      云英:“你该多和他谈谈。你就是不善言谈,对谁都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似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可有些事不自己去争取,是不会有结果的,并非所有事都会自己蹦出来吧。”
      范卿玄淡淡的应了一声:“母亲这么说,便这么办吧。”
      云英乐呵呵的笑了出声,靠进椅子里懒洋洋的,几乎就开始想象着往后里范宗的生活。
      未几,范卿玄忽然开口道:“母亲,最近可有不寻常之事?”
      云英诧异:“什么事?我没什么感觉,一切如常。”
      “……”范卿玄犹豫了一会儿道,“母亲最近多注意安全,我觉得有事会发生。”
      “你不必担心的,不是还有小谢陪着我么,有他在你还不放心?”
      范卿玄沉吟着,道:“语栖太累了,他自顾不暇,无论如何,母亲要多注意些。”
      云英笑道:“行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倒是你说的,小谢似乎真的没什么精神,为了我的病,他很操劳吧,让他多歇着,听说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你多照顾些。”
      “是的,母亲。”
      “后天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小谢。”
      范卿玄静静的听着,屋中烛火轻轻摇着,一切都照着好的方向前行。
      往后两日谢语栖仍旧照常去静室替云英施针,而有时行到一半他突然睡去,再度惊醒时炸出一身冷汗,几乎只差分毫就扎错了穴位,而施针到最后反倒越关键,行差踏错分毫就功亏一篑了。
      这根紧绷的琴弦却终是在行针第五日,彻底崩断。
      床榻边,谢语栖一身冷汗,指尖颤抖,几乎就要握不住银针,而那枚银针离穴位仅仅只偏离了半寸。
      云英半睁着眼,嘴角带血,些微尚存着意识,她轻轻抬起手来覆上了男子的手,开口道:“小谢,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谢语栖微微喘息,慌乱的想补救什么,可他自己都明白,这一针的失手几乎能要了云英的命!
      “夫人……”
      “哐啷”一声巨响,石门被破开,赵易宁当先冲来,怒吼着将谢语栖推开,扑到了床榻边。
      “姓谢的你好大的胆子!云姨哪里对不住你?你竟这般处心积虑不放过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让谢语栖猝不及防的撞上了桌角,正好磕在手腕上,登时就青红了起来。谢语栖蹙眉道:“你让开,我能救她。”
      “救?”赵易宁冷哼一声,“你认为如今谁会信你?云姨如今这样是谁害的?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让你靠近云姨!”
      瑶光尊拉开他道:“行了,少说两句!让我看看!”
      此刻云英已失去意识,脉象虚弱的近乎于无,瑶光立刻朝门外候着的弟子道:“快把我的丹药拿来!还有——”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易宁和谢语栖,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谢语栖急道:“我能救她,让我——”
      “出去!”
      谢语栖愣住,捂着手腕却迟迟未动。赵易宁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就往外拖,将他踉踉跄跄的拖到了门外。
      赵易宁毫不客气的讥讽:“让你出去没听到么?还是说想趁机下手啊?”
      “我……”
      范卿玄伸手将谢语栖拉了过来,虽未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好看,眼底蒙着层冰霜。
      一时间静室内在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时间恍若静止,不知站了多久,却好似等了一辈子。
      这时卫延跟着范祁山也来到了静室外。
      卫延低声道:“宗主。”
      范卿玄点点头,又朝范祁山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谢语栖为何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静室里施针的么?”
      赵易宁道:“施什么针?谁知道他这几天在搞什么鬼?现在瑶光尊师在里面呢!还不知云姨好不好。”
      范祁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反手一掌就往谢语栖身上罩去,范卿玄出手拦下。
      “你想做什么?”
      范卿玄:“在事情尚未明了前,我不许任何人动他。”
      范祁山怒:“真是岂有此理!”
      当是时,瑶光从静室出来了,范祁山看了过去,皱眉道:“如何了?”
      瑶光脸色发青,低眉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摊在手心。
      “这是夫人压在枕下的,留给小谢的东西。”
      赵易宁伸手夺去拆了开来,小纸包中安静的睡着一枚发簪,通体木质,样式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是人用心刻出来的。
      他将发簪亮在谢语栖眼前,红着眼道:“为什么给你?你根本就不配!”
      瑶光拉着他,道:“别吵,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范祁山眉眼倒竖,疾步冲进了静室。当他看到床榻上那个安静沉睡的人,脸上的神色顿时就绷不住了。
      “瑶光!”范祁山怒喝,“你实话说,她到底——”
      瑶光合眼:“原本谢语栖那一错针并不至于让夫人形势恶化,问题在夫人平日里喝的药,再遇上那一错针,如今夫人的情况并不乐观,倘若过了今日还未醒,怕是……”
      范祁山瞪大眼,一时竟愣在那儿:“你是说……”
      “凶多吉少。”
      谢语栖难以置信的站在门边,望着床上的老妇人,争辩道:“不可能,那药方是我再三试出来的,绝不会有问题!”
      “你找死!”范祁山扭身就是一掌按上他肩头。
      谢语栖吃了一掌踉跄退后,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卫延忙拦在他身前朝范祁山道:“慢,慢着!老宗主,事情还未弄清,谢小哥的医术肯定不会有问题,这个我相信的!否则九尸毒那一次范宗上下哪能平安渡劫?所以我想这事肯定有误会,不如先看看药方吧!”
      范祁山气在盛头,伸手下令:“药方拿来!”
      一弟子颤颤巍巍的递来一张纸:“这,这是前几日谢,谢语栖给我们的,让我们替他熬药送去给老夫人的。”
      范祁山怒气冲冲的拿来看了几眼,脸色却愈渐难看,末了将药方甩进谢语栖手里喝道:“你自己看!可是你写的?”
      谢语栖展开药方,范卿玄与卫延也都朝药方上看,还未看完范卿玄的脸色就变了。
      卫延诧异的抬头:“宗主……有什么不妥么?”
      范卿玄侧脸看向谢语栖,开口道:“你这是何意……”
      谢语栖抓着药方的手颤颤发抖,却无从解释,纸上白底黑字写着的并非是救命定魂的药方,有几味药材不一样,结合在一起却是另一种含有剧毒的药方。
      定魂的药方他如今都还记得,要说药材他倒背如流,绝不会记错,只是纸上写的又形如铁证。如果药方作假,可这分明就是他的字迹,就连他自己都一时茫然无措,甚至有那么一瞬也认为这的确是他写下的。
      范祁山盯着他,逼问道:“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来替骨清寒复仇的!说!”
      谢语栖退开半步,却被范卿玄蓦然抓住,一双眼眸寒冷如冰,如同一把冰锥刺进他心底,那是一种忌惮又不信任的目光。
      “连你也觉得我是处心积虑来复仇的么……”
      “……”
      见范卿玄沉默未语,赵易宁指着谢语栖骂道:“你还有脸问?你打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为了如意珠接近我们!居心叵测的利用洛家的事把范宗骗得团团转!杀了阳明尊,如今又来害云姨,简直罪不可赦!你们九荒都不是什么好人!六年前灭我赵家,六年后又对范宗出手,简直可恶,人人得而诛之!”
      范祁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直望着谢语栖道:“不论宁儿若说是否是实情,你助范宗除去奸佞是真,为玄儿解了七绝散毒也是真,看在这些的份儿上,多少留你几分颜面。如今云英劫数在即,为求积福,我今天不杀你,你赶紧滚出景阳!”
      谢语栖微微蹙眉,他看向身侧沉默的黑衣男子,开口道:“范卿玄,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范祁山瞪着自己的儿子道:“你想如何?包庇这个害死你母亲的罪人么!你最好记着,他是你的仇人!”
      谢语栖眼中划过一丝凌厉之色,低喝:“你住口!我问的是范卿玄!”他死死盯着黑衣男子,一字一句又问了一次:“你有没有话说?”
      范卿玄摇摇头,似是倦极了,合目道:“你走吧。”
      谢语栖发出一声冷笑,看着院子里一张张冰冷的脸,扭头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未曾辩解,如今恐怕说一句话都显多余,到头来他终究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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