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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寐 ...

  •   翌日,阳光初上枝头,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谢语栖觉察到身侧的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眼底发干,阳光明晃晃的刺眼。
      卯时五刻,范卿玄已巡视完范宗早课,带回了早饭。
      谢语栖支身坐起,眼底尽是疲累。
      范卿玄探了探他额头,道:“不舒服?昨夜你似乎睡得并不好。”
      谢语栖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回想了片刻,摇头道:“不记得了,只觉得做了一夜的梦,半睡半醒的。”
      “白日再睡会儿。”
      谢语栖起身下了床榻,冬天的寒意冻的他一个寒战,立刻扯了件外衣裹了个结实。
      “再半个时辰就要给你娘施针,不睡了。”
      范卿玄等着他收拾整理好,将手边的早饭递了过去:“吃了再去。”
      白衣人笑了起来,凑到碗边嗅了嗅,眯眼道:“有点难看,你做的?”
      范卿玄眉梢不经意跳了一下。
      谢语栖尝了一口乐道:“没想到你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人,贤惠呢。”
      “你到底吃不吃?”
      “吃啊。”谢语栖展颜微笑。范宗宗主亲自下厨做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到的,自然全部进肚。
      用过早饭后,谢语栖同昨日一样去了静室替云英施针,将近午时左右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微微泛白,眼底的困乏之色更加重了,扶着栏杆靠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范卿玄接过他递来的药道:“回屋休息,半个时辰后自会有弟子前来送药。”
      谢语栖横了他一眼道:“真会使唤人。那我睡去了,你呢?”
      “守着你。”
      谢语栖笑了笑,随后往栏杆上借了个力才站起来,拍了拍脑袋自嘲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精神都不如从前了。”
      范卿玄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施针要耗费大量心神,尤其母亲情况不算好,施针起来会更费力些。”
      “费力是真的,不过精神差也不假……九尸毒那一次可更棘手,熬个七八天不费吹灰之力啊。”谢语栖笼着袖子漫不经心在说,而身边那人的脸色却逐渐冷如寒冰,直到白衣人说到“再熬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时,冷冷的开口道:“你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么?”
      谢语栖顿了一下,笑道:“有你在,我任性一下有何不可?”
      兰亭阁内,檀香轻绕,内室放着炭炉,暖意融融。
      范卿玄宽袍缓带倚在书案边,正拿着卷书简在看,而离着不远的床榻上,一人缩在被子里小憩,羽翅般的眼睫微微颤动,时而轻蹙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就在范卿玄翻过一页时,谢语栖轻呢一声,皱紧眉头猛的颤了一下,惊动他望了过去。只看谢语栖原本是侧身而卧,挣扎着就成了躺卧,然而此刻他却愈发不安神起来,辗转反侧。
      范卿玄起身过去推了推他,他却一时未醒,额角布着细密的汗珠,神色痛苦。
      “语栖!你醒醒!”范卿玄轻拍他的脸,可男子也只是微微睁眼,并未醒来。
      范卿玄伸手按住他眉心,将一股内力徐徐传入他体内,未几他猛的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没有焦点,呼吸急促竟一时难以平缓。
      “醒了么?”
      谢语栖茫然的看向他,无力的点点头,眼底的困乏之色较之白日里并未减去多少,反倒愈发浓烈,眼神都暗淡了许多。
      范卿玄探探他的脉象,脉来如线,搏动无力。他的医术不比谢语栖,一时只能断出是劳损气虚,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又并不尽然。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不碍事。”
      “再睡会儿?”
      谢语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甚是乏累的合上眼。
      这大半天里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管如何犯困,都在将将入睡的那一刻惊醒。后来他便起身到院中去坐着,看着远山远水,吹着初冬的冷风,总算是提起了些精神。
      小院一角,一道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袭白色的身影。直到他回了小屋,那人才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旋即走到另一头隐蔽的石柱后,就着昏暗的光线轻轻在石柱上擦拭了一下,然后从腰包里抽出了一柄小刀,在柱子上刻下一个小小的符号,趁着院中无人快速离开了小院。
      倚在树上的一袭灰布衣余光瞥见那人逃开的背影,咬了咬嘴中叼着的竹签,轻声嗤鼻,随后一个兔起鹘落跃下树枝,绕到了那人停留过的石柱后。
      石柱上一个奇特的符文映在男子眼底,他饶有兴致的笑了一声。
      景阳城外,常青林。即便是初雪过后,仍旧一片青翠葳蕤,只是少许的积雪像是棉花团般拥簇在绿色之中。
      林间一道紫色的身影极速穿过,最后一弯腰进了山壁的石洞内。
      紫衣女子拧开石门,内里是一座坑洞,正中的古树下盘膝坐着一个带着铁面具的男子。
      “领主。”
      穆九微微睁开眼:“素翎?何事?”
      女子抱拳道:“领主,赵易宁想对付谢语栖……我要动手么?”
      穆九冷哼道:“动到我的人头上,这小子胆子不小,赵黎的儿子……呵,有点意思。”
      素翎犹豫着抬头看了过去:“那……我要怎么做?”
      穆九瞥了她一眼道:“什么也不用做,就让他先计算着,替我分歧了他们两个正好省事儿。不过你多盯着些,若是那小子要杀小谢,立刻动手。”
      “是的……另外……”
      穆九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道:“有话就说。”
      “我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跟着谢语栖他们……”
      “还有一人?”穆九眯眼。
      “对,因为他一直藏的深,也没什么动作,我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先留着。若是碍事了,杀了就是。”
      “是。”
      天空又纷纷扬扬飘下小雪,天色渐晚,正酉时分,已近全黑。范氏宗门,静室内,烛灯摇曳,云英坐在圆桌前望着灯蕊发呆。
      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几下叩门声,一个声音道:“云夫人,可以进来么?”
      云英起身走到石门边,也朝门上敲了两下,道:“小谢?”
      咯啦一声,石门打开,门外那人白衣如雪,脸上带着轻笑。云英让了几步,男子进屋,衣摆卷进几片雪花。
      在施过两次针后,云英已能自己下床走动,虽言语不便,但也能说些简单的词句,神情也没有之前那么木讷了。
      “感觉可好?”
      云英点点头:“多谢。”
      谢语栖伸手替她探了探脉象,笑道:“明日施针过后,夫人虽还不能恢复如初,但也可如常人一般。”
      云英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小谢,好孩子。尘埃落定后,你与玄儿,完婚。”
      谢语栖微微一愣,手上不由的一颤。
      云英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诧异道:“怎么了?”
      谢语栖笑的有些苦涩,道:“夫人在讽刺我么?我和范卿玄如何能成婚?他是名门正宗,而我是卑劣的杀手,夫人就不怕落人笑话?更何况……还有赵……”
      云英蹙眉摇了摇头,道:“宁儿变了。我虽病着,但明白……小谢,那日你的话,我听着,你是真心待玄儿的,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你与玄儿能好,就当是赎咱们的罪,范家欠你的。”
      谢语栖低眉,指腹在桌沿轻轻摩挲,沉默了许久后,他才淡淡开口道:“云夫人,你们不欠我什么。我很感激你今天说的话,有这份心意我已足矣。”
      云英点点头,微笑着看他,道:“还有三天,一切拜托。”
      谢语栖也回以微笑。之后又随口聊了些天南地北的事,谢语栖徐徐在说,云英专心在听,她发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到过许多地方,所见所闻竟是她和范祁山这些年来云游四方都不曾经历过的。
      云英忽然对九荒那一段他绝口不提的往事有了些兴趣,一代圣手骨清寒究竟为何会沦落至此……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谢语栖在提及九荒时,眼底藏着的是悲鸣和痛楚,那一定是一段伤痛的过往。
      谢语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起身道:“快三更天了,夫人休息吧,我明日再来为你施针。”
      云英亦要起身,谢语栖抬抬手示意她坐着,自己转身在外走:“睡吧睡吧,我走了。”
      “夜路当心。”
      男子回眸笑了笑,顺手关上了石门。
      静室外寒意逼人,谢语栖身着一件单衣倒真觉得有些冷,他习惯性的笼着袖子朝兰心苑去了。刚一踏进院子,一阵困意就席卷而来,隐蔽在石柱后的记号微微亮起了一丝红光。
      兰亭阁内还亮着灯,范卿玄似乎是听到了屋门外的脚步声,推开屋门站在门口望着他。
      “回来了。”
      谢语栖点点头,带着寒意进了屋子。范卿玄立刻脱了外套将他裹住,微微蹙眉道:“去哪儿了?一身寒意。”
      谢语栖笑道:“云夫人那儿看了看。”
      “如何?”
      “有我在自然是好的很,难道你也信不过我的医术?”
      范卿玄轻笑,将他搂进怀里保暖:“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谢语栖靠在他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道:“不想动了,就这么睡吧。”
      范卿玄推了推他,无奈的摇头,旋即一把将他抱起朝卧床走去。
      屋子里的炭炉烧的很暖,不出片刻谢语栖就陷入了睡眠,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范卿玄拂灭了烛灯,躺在了外侧。
      然而就在他将将要入睡时,身侧那人忽然颤了一下,平稳的呼吸紧促起来,不安分的皱起了眉头,就仿佛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这个模样让范卿玄的神色凝重起来,就在午间,谢语栖也是方才入睡便出现了这种症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缓缓催动着如意珠的力量传入对方体内,直到看着他睡得安稳了些才松下一口气。
      然而刚松开手不过多时,谢语栖又渐渐皱皮眉头,隐隐有些不安神起来。如此反复多次后,范卿玄纵是再平庸,也该察觉到这并非普通的失眠,更何况他是一派宗主,早在午间他便感觉到兰心苑中有些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断断续续他也无法断定始于何处。
      这一夜,他亦无眠,半分也不敢再松开手,愣是徐徐传送着如意珠的温和之气,才让谢语栖能安然睡到天明。
      窗外鸟鸣声起,谢语栖就睁开了眼,眼底带着晦暗的阴影,虽一夜安稳入眠,却仿佛经过了百战一般疲累,竟比昨日还要困乏上许多,半晌无法回神。
      范卿玄神色凝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感觉如何?”
      谢语栖无力的摇摇头:“不如何,像是一夜长跑,没有尽头……不过好歹是睡着了罢……”
      范卿玄:“今日你好生休息,待你身体好些再施针。”
      “那可不行……施针不可误了时辰,更不可中断,否则病情回转便再无他法了。”
      “可你——”
      “我答应你,施针过后便回来休息,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扶他起身。
      约莫巳时左右,谢语栖前往静室,范卿玄负手而立,守在静室门前。静室内的床榻边,谢语栖凝神施针,云英沉沉睡去。
      一旁的烛台上烛火跳动,白衣人拈了银针过火,随后向着云英肩头的穴道刺了下去。起初指下用针还是快而准,可次数逐渐多了之后,他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下针也没有之前那般利落,望着一处穴位却是皱眉半晌才刺下一针,可仍旧分毫不差,而他的眼底已渐渐爬上了血丝。
      范卿玄等在门外,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比前两日花去了更久的时间,当谢语栖满身疲惫出来时,已过未时。
      “出了何事?为何这么久?”
      谢语栖有些晃神的摇摇头,顿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没事,施针很顺利。”
      范卿玄蹙眉:“你很累了。”
      “……嗯。”谢语栖不置可否,茫然无措的在原地愣了半晌,抬头看向范卿玄道,“你说什么?”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回屋睡觉,你不能在这么下去了,我担心出事。”
      就在他话音刚落,谢语栖便已靠在他怀里睡去,眼底暗淡的疲惫之色和苍白的脸色倒显得他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已然是累极了。
      范卿玄看着远处的小庭院,此刻却并未带他回兰亭阁,反倒是朝兰心苑外走去。
      转过两条小路,来到一座小院前。
      这儿是范宗招待外客时所用的地方,也供不时之需。如今兰心苑内漂浮着不寻常的气息,范卿玄猜测是导致谢语栖辗转难眠,精神不振的原因,先暂且住到这里的客房中为好。
      这儿虽时常空着,但内里的东西一应俱全,也干净整洁没有浮灰,平日里负责当值的弟子也都会连带着这里的客房都整理收拾一遍。
      然而原以为搬到了这客房中,谢语栖该是能好好睡上一觉,可他仍旧在入睡后不久淡淡的蹙起了眉头,有些不安的动了起来。
      范卿玄拧眉:如若无关住处,那便只有咒术了。藉由某些对方血脉上的联系,加以诅咒,即便身在他处,亦能施展奏效。
      这般狠毒的术法用在他身上,施术者究竟想要些什么?
      范卿玄深深看了看挣扎不安的白衣人,转身出了屋子,眼底的光芒却是寒冷雪亮。
      施术者的目的:谢语栖此刻就算再疲累,倘若离开了咒术的阵眼,仍旧不会有任何影响,更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如今他的精神如此疲累,直接影响的将是对云英的治疗,倘若有所耽误或是闪失,轻者病情回转,重者怕是会丧命。
      范卿玄朝兰心苑走——如今有人真正想要的,恐怕是云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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