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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前有个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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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辽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名字一样。
下课铃落了很久,台上地中海老头仍然腆着啤酒肚滔滔不绝,不明液体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飞溅,前两排没一个人敢抬头。吴辽突然感觉后背被拍了一下,微微侧头就看见陆娘子无比娇羞地小声冲他嘀咕:“你看我男神就是不一样。”
吴辽抬头看向第二排中间,乔泽线条清楚的侧脸在午间的阳光里格外讨人喜欢,低头看书的姿态硬是被他演绎出了独孤求败的寂寞感,并且随身附带一串BGM和防护罩——看他同桌900多度的眼镜上一层晶莹的水光就知道——男神就是男神,连地中海的唾沫星子都绕他的道。
当地中海慢吞吞合上书拉开教室门的那一刹,一声气冲云霄的呐喊直直砸了他一脸:“吴辽陆娘子回家吃饭啊——”于是,教室角落二人组迅速成为全班焦点,吴辽发誓连乔泽都微微回了下头,可这一切都顶不过教室另一端的一声轻笑。
吴辽只觉得被这个笑声炸的肝胆尽裂,脑海里只剩一个念想:不搞死张胖小他就不姓吴!
吴辽眼睁睁看着许颖从位子上站起来,轻快温柔的向周围人告别,包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的乔泽,然后向门口走去。女孩儿浅蓝的长裙柔和的飘荡,一层一层褶皱都那么恰好。吴辽木着脸,看着门口张致远一张胖呼呼的娃娃脸,耳边一片陆娘子的絮絮叨叨,心中满是绝望。
周日早上,吴辽是被表妹齐瑶瑶的尖叫吵醒的。
对面床上表妹的龙凤胎哥哥齐琛老神在在的在床上打坐,仿佛不受一点儿干扰。老空调呼呼作响,吴辽揉着头爬起来,距离高考差不多一个月,被吵醒的痛苦让熬夜后的他恨不得掂刀报复社会。“我看哥你印堂发黑,想必近来有血光之灾……”吴辽木着脸扔了一个枕头过去,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客厅里头发染得红蓝交错的表妹正对着电视上某当红小白脸尖叫连连,姨妈剁饺子馅儿的声音咣咣的从狭窄的厨房传出来,姨夫不知道去哪里喝酒了,吴辽拎起书包向厨房喊了一句:“我找胖小复习!”在模糊的回复中,他跑下了楼。
楼下张胖小家的早点摊子人来人往。张家夫妻档配合默契,晚上张爸卖烤羊肉串开夜市,白天张妈摆摊儿买早点和午餐盒饭,张胖小从小打下手,练就神奇的计算力和大嗓门,附赠一身膘。
隔着没几步宽的小巷子张妈眼尖的招呼吴辽:“辽辽快来!阿姨给你拿几个肉包子!配豆浆!”吴辽挤过乱停乱放的电动车自行车,低头躲过私拉乱扯的电线,险险避开几个举着冰棍疯跑的熊孩子,总算安全到达路旁油乎乎的小桌子。他一边啃包子,一边看着发小给他讲卷子上的错题,嘈嘈杂杂的人群让他皱起来眉。
上个世纪建成的工人住宅区早就拥挤不堪,捷达奇瑞将本就逼仄的小路挤的不剩几步宽,老化的墙皮剥落露出断断续续一串斑痕,楼洞门白天的时候都黑漆漆的,装点着一只指不定什么时候干活的发黑灯泡。
打记事儿起吴辽就生长在这片烟火人间,他很小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亲妈生完自己就死了,拜路口总是闲嚼舌根的七姑八姨所赐。他那不靠谱的亲爹唯一的存在感来源于三个月打一次的生活费和那串单薄数字后的小小的名字。小时候被一群熊孩子欺负的时候只有张胖小和陆娘子知道护着他,那时候齐琛不过是个拖着鼻涕的幼稚园小孩,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其他什么也不会干,至于齐瑶瑶,她又哭又叫着“别欺负我哥”在一群熊孩子面前一点儿用都没有。年幼的吴辽在夜里也会偷偷幻想自己亲妈是某个豪门千金亲爸是个□□老大,或者落难贵族小姐和多金霸道总裁也是不错的搭配,总之亲妈被坏人害死留下自己,而父亲多年后大仇得报开着豪车带着小弟很拉风的出现在他面前,很牛很有气势的说“儿砸爹对不住你但现在没事儿了跟爹走吧”,而他象征性的责难两句就从一个怂了吧唧的普通少年华丽转身为一呼百应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开着帕加尼载着喜欢的姑娘飞驰过大街小巷——很可惜,事实证明这是幻想。
现实里的吴辽有一张路人的脸,和对他有着莫名敌意的姨妈、扶不上墙的姨夫、一个外表正常内心画风清奇的表弟、一个从里到外都画风清奇的表妹一起住在90多坪的工厂工人分配房里。他唯二被人夸过的地方,一个是他的眼睛漂亮——表弟说的——据说遗传他那没影儿的爹;一个就是他瞎蒙乱撞考上了全市最好的W中,虽然他一直吊车尾。他有两个铁杆发小,张致远和陆明,一个数理化生攻无不克,一个娘兮兮却意外的受所有人欢迎。而他,吴辽连对父母的印象都来自于别人。据他那永远喝多了酒的姨夫说,“辽”这个名是他早死的娘取的,大致希望他“此生辽阔高远”,可惜她压根儿没想过名和姓结合的后果。而他爹,吴辽对他不多的了解来源于汇款单上“吴子衍”三个字。姨夫说他爹是“很拉风”的男人,可吴辽只记得八岁多那年他被人欺负哭着跑出去迷了路,绝无仅有的偶遇了只来看过他那么一次的爹,并被抱回了姨妈家,可惜他回去就发了高烧,病好后啥都忘了只模糊记得那男人坚定温暖的怀抱。
吴辽从未拥有过对父母清晰的记忆哪怕是一张照片。他只有自己的名字和那个模糊的怀抱。
没人提起过。他也早就失去了去问的想法。
辽阔高远啊。吴辽看着满眼红叉的卷子怔怔地想。
当张胖小晃着他的肩膀拉回他的神游时,吴辽收起了自己满腔的少年情怀,又做回了那个怂怂傻傻的平凡少年。
巷子两遍拥挤破旧的老楼将吴辽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线。而他置身其中,像无数平凡懵懂的少年。
转眼又一个星期,吴辽趴在桌子上看着红灯高挂的模考成绩单,忧伤地叹了口气。陆娘子路过他时扔给他一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吴辽习以为常的打开,不出所料,里面装着这次考试的重难点总结和易错题分析,手写的字体干净漂亮。从高二分科后吴辽每次大考完都会收到这样的信封,陆娘子张胖小都说这是暗恋他的小姑娘写的,可都快两年了也没见有啥进一步地表示。吴辽脑补过很多信封的来历,说不定是许颖呢——他偷偷呲牙笑了下,然后继续订正错题。
等吴辽解决完最后一道函数时,教室里人已走得差不多了,陆娘子今天回家帮忙——他妈开了一个小门诊,闲暇时兼营帮邻居带小孩的业务——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吴辽震惊地环视四周,没错,三、个、人!
乔泽,许颖,还有一个叫吴辽。
此时,乔男神正带着耳机低头看书,而吴辽心心念念的姑娘正在整理讲台,今天许颖值日。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昏暗的天气里女孩儿眼睛显得柔软明亮。她收拾完东西背起包,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会儿,很显然,她忘了带伞。
就在吴辽犹豫着地伸手摸向桌斗里那把印着“**移动”的伞时,许颖的声音打破寂静:“不好意思,乔泽,你带多余的伞了吗?”
乔泽一动不动的低着头。他带着耳机,听不到。
“乔泽?那个不好意思……”许颖尴尬地提高声调,乔男神总算听见了,他抬起头摘掉耳机。“什么?”“你有多余的伞吗?”许颖小声重复。
乔泽依然面瘫着脸,把靠着课桌旁边放的纯黑色配银色手柄的伞交给了许颖。吴辽愣愣的看着姑娘欣喜地向男神道谢,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他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开始整理书包。直到有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吴辽抬头,对上乔泽毫无表情的脸:“有伞么?”吴辽在呆滞中点了点头。“能麻烦和我一起走到校门口么?”吴辽恍惚中回了一句“行啊”,回魂的时候他已经和乔男神挤在一把又小又破的伞下面共同漫步于雨中的校园了。
看着经过的同学脱窗的眼睛和扭曲的表情,吴辽完全明白自己以及自己的伞和高冷的乔男神形成怎样的对比。“男神不也要蹭我的伞么……”他酸溜溜地想,可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淋到你了吗?”乔泽突然开口。
“不不不不没有没有……”吴辽立刻站直抖擞一下精神。
乔泽“嗯”了一声。一阵沉默。校门在望,吴辽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祖宗,冷不丁乔泽又开了口:“其实你可以自信一点的。”对上吴辽惊恐的表情,乔泽艰难地寻找措辞:“你挺好的,嗯,各方面……嗯,别灰心。”收获的是吴辽吓得快哭了的脸。
这边吴辽正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就听见乔泽一句“接我的人来了,谢谢你,我先走了,再见”,他看见男神快步走向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宾利,乔泽的校服被雨水打湿,可背影依然挺拔紧绷好看的一塌糊涂。他姿态高冷的上车,不忘向吴辽点头致意,然后那辆黑色豪车缓缓驶向远处的雨里。
漫天大雨,吴辽校服不整领口皱得像咸菜干,他微微勾着背踩着脏兮兮的99一双的AJ站在大雨里。吴辽突然觉得乔泽其实挺孤独的,莫名有些难过。
人来人往,吴辽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雨里。男孩儿背影单薄而瘦弱,他无意识的勾着肩,仿佛承担了他无法承载的重荷。
他慢慢转身离开。
而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