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打脸人渣师兄 ...

  •   一张苍白而淡漠的面孔自暗影里浮现出来,下耷的三角眼显出凶苛不近人情的禀性,削薄的嘴唇边总是挂着一丝笑意……这就是曾经的师兄,如今的丞相,杨奉。

      杨奉正值盛年,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为过度思虑、勾心斗角,面相显得疲倦而衰老,近处看时,尤其如此。

      楼杞默然打量着杨奉的脸,感到陌生疏离,全然不是他们小时候在碧竹山一起学习时的模样了。

      杨奉也观察着楼杞,淡色的薄唇缓缓扯开一个虚伪的笑容:“楼师弟,别来无恙啊。”

      楼杞:“……”

      实在说不上无恙,虽然有痛觉屏蔽,却是满身的伤,杨奉若不是瞎,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杨奉却丝毫没有感到这句话的矛盾之处,接着笑道:“楼师弟,你入朝来,挺辛苦的吧,是师兄太忙,没时间照顾你,要不然,怎么也不会委屈你在末流小官的位置上呆那么久。”

      楼杞皱起眉头,杨奉这又是唱哪出。

      “是这样的,师兄叫御医院的人看过了,你身上的伤,都不算致命,好好休养,还是有可能恢复如初的。”杨奉面上一副贴心好师兄的模样,叹道,“哎,若不是师弟你年轻气盛,咄咄逼人,师兄又怎么会出此下策,你服个软,就会发现,师兄也是个念旧的人啊。”

      楼杞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警惕地盯着杨奉。

      杨奉咧开嘴角:“师弟别怕,来,师兄这就把你放下来,这些刑罚,都是走个过场,师兄怎么会真的舍得伤你呢?”说着,就要来解楼杞身上的绳索。

      楼杞寒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奉摸索了一会儿,只是装装样子,并没有真的打算解开楼杞,他见火候差不多,便说明来意:“越山师父得道高人,可惜与我无缘,当年离开碧竹山,一直令我遗憾……不知师父是否还传下了什么修身秘籍,师弟可否借师兄一观?”

      楼杞莫名其妙,杨奉当年就对师父的那些著说颇为不屑,现在怎么又感兴趣起来了?

      见楼杞不说话,杨奉贴近前去,笑得十分亲近,就仿佛之前让楼杞滚钉板的另有其人一样。

      “御医院的人说,师弟的体质特异,伤口恢复得很快,身上要害处似有无形真气保护,不知……师弟到底私藏了什么宝贝功法,嗯?怎么不叫师兄知道?”

      说这话时,杨奉一边摩挲着楼杞腰侧,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似的。

      楼杞可算明白杨奉想干什么了,杨奉并不知道文先生的存在,也不知道文先生暗中护住他,因此以为是楼杞修炼了什么功法秘籍,才能在重伤失血状态下迅速恢复过来。

      楼杞冷笑一声:“杨丞相何必如此假惺惺,朝堂上颠倒是非,恩断义绝,却又在四下无人时前来攀交,莫不是以为楼某是傻子?”

      杨奉眼神闪烁,态度也冷了下来:“看来,楼谏官是不怕死了。”

      楼杞十分痛快地说道:“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杨奉一把抓住楼杞的发尾,强迫他扬起头,刻薄的嘴唇凑近他脸畔,恶狠狠地说道:“楼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尚?装出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想给谁看?这大理寺的地牢里,可没有越山老头护着你!”

      楼杞本就想激怒他,等上了刑罚,他便可以死遁了,因此不论杨奉说什么,他都闭目不答。

      杨奉威逼利诱了一番,对楼杞却是毫无效果,他怒极反笑:“好,好,不愧是越山老头的孝顺徒弟。”说着,从外间吩咐狱卒把事先准备好的刑具抬上来。

      一个三尺长的石板,中间陈列着大小不一的七支刀具,最末放着一方墨盒。

      杨奉随手取了一支刀具,来到楼杞跟前:“楼谏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楼杞别过脸去。

      杨奉捏住楼杞的下颌,强硬地将他的脸转过来,凶戾的目光在楼杞面上打量,就算他不好男风,看着这张脸也免不了心旌摇曳,再加上楼杞一贯正直坦荡的气质,更衬得这副容貌光彩照人。

      人说相由心生……楼杞一生顺遂,没受过什么波折,因此还保留着令人羡艳的天真正气,而杨奉则肌肤松弛、皱纹深刻,比他实际的年龄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嫉恨楼杞不知人间险恶,嫉恨楼杞资质平平却还被师父宠爱,嫉恨师父留下独门功法,只传给楼杞一人护身,当楼杞在碧竹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时,他杨奉却不得不早早入了名利场,在最肮脏的污泥深处挣扎求生,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都做了个遍。

      好不容易杨奉熬出了头,楼杞却以末流谏官的身份,在朝堂上弹劾他,从而大出风头,甚至那几个武官出身的侍从,都对楼杞客气了几分。

      杨奉想到此处,嫉妒的毒汁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由此,他心中产生了一个极为恶毒的念头,他要毁了这张脸,让楼杞一辈子抬不起头见人。

      让一个人死容易,何况楼杞不怕死。比起楼杞的尸体,杨奉更想看到,一个精神完全被摧折毁灭,只能在阴暗处苟且偷生的楼杞。

      “楼杞,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

      “好,来人,给我按住他。”

      尖锐的刀锋刺破皮肤,在凝脂一般细腻白皙的底色上,刺出一颗颗鲜艳的血珠。

      楼杞感觉不到痛,只是额上的血水顺着鼻梁流下来,黏糊糊地压在睫毛上,令他看不清楚东西。

      狱卒们一贯冷冰冰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布帛。”杨奉撂下带血的刀锋,摊开手,有人立刻送上干净的布帛,杨奉捏着楼杞的下巴,仔细地擦掉他额上和脸侧的血水。

      “墨汁。”染红的布帛换下,漆黑的墨盒奉上。

      缕缕墨色渗入伤口,被血水冲出,杨奉便又上一层。

      楼杞的身子不断发抖,他本以为杨奉最过分就是杀了他,没想到竟会用这黥面之刑。

      黥面,即是用刀在脸上刻字,在伤口愈合前,再用墨汁浸透伤处,使得伤口完全愈合后,仍然留下墨线勾勒的字迹。

      受黥面之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无法出仕拜官,甚至连最低微的贩夫走卒,都看不起黥面之人,等于是把罪行挂在脸上一辈子。

      楼杞不知道杨奉给他刻了什么字,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字,把不属于他的罪行加在他身上,还用这样羞辱人的方式,楼杞气得浑身打颤,一股股激愤冤屈化作热泪涌上眼眶。

      杨奉的手掌缓缓划过楼杞脸畔,像是抚摸自己最杰出的作品一般,爱惜而柔和地摩挲着,徘徊不去。

      “铜镜。”削薄的嘴唇满意地弯起来,“楼谏官死都不怕,还怕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脸么?”

      ……

      嘭。

      一声闷响。

      犯人被丢回囚室,身躯委顿于地,半晌没有动弹一下。

      狱卒锁上了囚室的门,卫尉首领在栅栏前站了一会,终是转身离开。

      寂静中,楼杞脸朝下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淌在石板地上。

      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说着话。

      【小楼,英雄不问出处,前有孙膑刖足,后有林冲刺字,他们最终也成就了大事业……】

      【黥面虽然难看,但也可以用头发遮挡,小楼的头发很漂亮,遮起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小楼,地上潮……】

      楼杞抹了一把脸,手指又碰到眉心上方那个细细的字——奸。

      这个字,他在越山师父的书札上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谄媚、惑主、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出现,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反面人物,在脸谱里也都画着白垩,一出场就惹人憎恶。

      如今,这个与他截然不相干的字,却刻在了他脸上,一生一世与他相随。

      常人恐怕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死都不怕,却会为了黥面这样五刑中最次一等的刑罚而伤心欲绝。

      这正是杨奉的恶劣之处,杨奉自小与楼杞一起长大,对他的弱点了如指掌,楼杞跟着越山学诗书,最喜欢念“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未染俗事的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清白品性,杨奉要毁了他,便从这上面入手,先打碎他奉若珍宝的东西。

      而楼杞哭,并不是伤心自己的脸受损伤,而是气杨奉颠倒是非,恨自己无能为力:明明行奸恶之事的人,却朱衣金印,高居庙堂;恪守忠良之道的自己,却囚服加身,恶字黥面!

      “文先生……不必安慰我,我把事情想得太容易,才受到这样的羞辱。”楼杞抹去脸上的热泪,慢慢爬起来,缩到墙角去。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是原计划。”楼杞咬牙,“仰仗先生神通了。”

      死遁。

      当夜,天牢中一名新入狱的犯人,因受到折辱,一时气不过,就撞了墙。

      等到卫尉首领与大理卿赶到时,发现那年轻犯人正是弹劾杨奉的谏官,头上撞得厉害,血流了一脸,人已经没气了。

      大理卿急出一头汗,只怪卫尉首领把人送回来的时候没锁起来。

      卫尉首领望着楼杞的“尸身”,沉声道:“是我疏忽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疏忽?你也不是不知道,此人得罪了丞相!现在快想想,怎么跟丞相交代吧!”

      “他滚过钉板,也挨不了多少时日,再说丞相刚提审过他。”卫尉首领叹道,言下之意,本来就快死了,丞相再一折腾,可不就成了这样,一晚上都没挺过去。

      “你的意思是,这是丞相的意思?”大理卿仿佛从茫然无措中,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卫尉首领沉吟片刻,道:“说不好。”

      大理卿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道:“也是,天牢这种地方,哪儿有活着出去的理……”

      楼杞仰面躺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四肢紧紧贴着冷冰冰的石板,接受一轮又一轮的目光扫视。

      大理卿又观察了楼杞一会,踌躇着是大半夜的把丞相叫起来,还是直接把楼杞丢到乱葬岗去。

      书上说天威难测,丞相之意,却比天威还要扑朔迷离。

      “嘶!”大理卿突然凑近楼杞的“尸体”,咕哝道,“刚才我怎么觉得他动了一下?”

      楼杞的心脏都悬到嗓子眼了,要不是有一脸血做掩护,他紧张时脸皮一泛红,当场就要露馅!

      正在这时,垂在身侧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楼杞吓得一身冷汗,虽说他此时脉搏将近于无,但毕竟不是死人,若是仔细查探,还是有可能露馅的,顿时整个人都僵住。

      那有力的手指,却只是轻轻捏了捏他,楼杞心里如翻五味瓶,不知卫尉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死透了,”卫尉首领当着大理卿的面探了探楼杞的脉搏,面无表情道,“尸身放上半个时辰,便会产生晦气,天牢里不留死人,还是不要打扰丞相,赶快送出去吧。”

      大理卿将信将疑,又看了看楼杞的脸,火把的光芒照射在黏腻血迹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样吧,我派人去给丞相送个信,您这边先把他抬出去,若是丞相有别的吩咐,我再着人去追你。”

      兜圈子商量了半天,大理卿终于松口,于是狱卒和侍卫们也各自行动起来。

      楼杞感到自己被一张发霉的草席卷了起来,两个侍卫一人一端将他抬到空中,向前一晃一晃地走动。

      他仍然有些惶惑,卫尉首领品阶仅次于三公,位列九卿之一,守卫王宫庭掖,可以说是楚王亲兵,怎么会帮着他装死呢?

      经历过杨奉这么个人渣之后,不由得楼杞不警惕。

      漆黑一片的外界,忽然亮起一片光,守门的侍卫拎着防风灯笼在草席上晃了晃:

      “这里面什么东西?”

      “死人。”

      “怎么死的?”

      “触壁。”

      “哦?能给打开看看么?”

      “请便。”

      一阵窸窸窣窣声之后,光芒晃到了楼杞脸上,透着眼皮渗进来。

      “这么大血腥味,哎哟。”守门的后退了一步,“带走带走,赶紧带走。”

      直到草席抬远了,风里还依稀传来守门的骂骂咧咧说晦气的声音。

      一路十分顺利地出了宫门。

      宵禁的街道十分安静,只有阵阵虫鸣和风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走到主街道上了,打更的会从这条街首一直走到最末尾。

      河水潺潺,木板桥嘎吱作响,是走出城门了。

      楼杞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响动,每走出一层,他便雀跃一分。

      夜枭发出凄凉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谷地里,纸烛烧焦的味道和坟茔间特有的荒凉气息充满鼻端时,楼杞知道,到地方了。

      城北三里地,乱葬岗。

      “人放下,你们去那边,带一个新死的尸首上来。”卫尉首领沉声道。

      两个侍卫都是能为他出生入死的亲信,立时答道:“是。”

      楼杞心中一沉,卫尉首领果然知道他没死!

      草席掀开一片,有人探进来,手指放在楼杞颈侧试了试。

      楼杞的脉搏非常微弱,事实上,以他的伤势,应该是挺不过今晚的。

      还好有文先生的神通。

      但卫尉首领并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自语道:“楼谏官,虽然你只是一个文臣,却让我这个武夫自愧不如……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你底子太弱,也许挺不到明天天亮,可是……想到要你死在天牢那样晦暗肮脏的地方,我又心里不舒服,就当我做了一件没用的事吧。”

      楼杞心中愕然,他本来以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愿意为他说话,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穷途末路的情况下,听到这番话。

      他感到一条沾着汗味的手帕,在他脸上一顿抹擦,弄得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能僵硬地挨着。

      卫尉首领给楼杞擦完了脸,又看着他的脸出了片刻神,之后将他抱起来,走过一段路,安放在一个隐秘的树洞里。

      “我有一个做丧葬生意的朋友,每天寅时都会到这来捡点东西回去,我把你放在这里,等他来了,自然会好好地安葬你,也省得你年纪轻轻,就要做个孤魂野鬼。”

      楼杞哭笑不得,心中却也感动。时至此刻,他明白了卫尉首领的心意。

      一声叹息在楼杞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地草叶抖动声传来,卫尉首领走远了。

      像卫尉首领这样的人,应该还有吧,他们也知道朝廷昏庸,奸相当道,可是,却无力反抗。

      楚王宫就像一块滴水不漏的铁板,自下而上的进谏路,早已被堵死,想要从内部改变,实在太难,太难。

      ……

      做丧葬生意的朋友果然在寅时到来,看见楼杞,是大吃了一惊,却也没有声张,叫门童抬了人回去。

      楼杞带着一身濒死的重伤,从棺材里坐起来时,更是把朋友吓了个半死,得知他幸运地存活下来,这朋友便十分仗义地给他弄了个门童的身份。

      “楼兄弟,你想去哪里?不必客气,尽管说,如今这乱世,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唯独丧葬生意火爆得很,哪里都吃得开。”

      楼杞脸色依然苍白,额上一个墨色的“奸”字更是衬得刺目,他的神态却淡然平和,比之前又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晚辈想去拜见……周天子。”

      正统式微,九鼎陨落,周王室如今偏安一隅,不被诸侯七国放在眼里。

      但他仍然是民心之所向,大周盛世的遗响,还回荡在乱世坟茔的悲风之中,闵怀不如一见,楼杞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自上而下、由外而内地攻破铁板一块的楚王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打脸人渣师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