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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darling……”
      先生在黑暗中听到罗莎轻轻的呼唤声,他已经沉寂了85年的心脏,又开始有力,有节奏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啊!多么美妙的声音!先生激动地想着。
      突然一阵吵杂的呼喊声传进他的耳朵,先生想要睁开双眼看一看罗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禁锢住了,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胃部也有一把火正在燃烧。于是他咬紧牙关,紧皱着眉头,拼尽全身的力气,却也完全没有办法挣脱开来。
      直到罗莎用她那柔软灵活的舌尖,轻轻撬开了他因用力而僵住的牙关,牛奶缓缓流进他的口中,滚烫的热流沿着食道滑进胃里,奇异地安抚了那些疼痛,也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
      先生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罗莎无比担忧的面容,妻子年轻美丽的脸庞近在眼前,口中还残留着她的味道,独特柔和的馨香扑面而来。
      “darling……”
      先生嘴唇轻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这一声落在罗莎耳中,让她的心竟然也随之一颤。
      罗莎不禁眼睛一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随即有些迟疑地看着先生,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在那双清澈如泉的双眼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带着似曾相识的深情,诉说着对她的爱和怀念。
      在两人四目相对时,爱意弥漫在小小的二人世界,幸福荡漾在彼此心间,多年相处的默契让罗莎明白,原来丈夫也和自己一样拥有的未来的记忆。
      “先生,你醒啦?真是太好了!”冯自由坐在另一边的床沿,正激动地看着先生睁开的双眼,又很没有眼色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先生转过头,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转眼又转了回去看向罗莎。
      冯自由感激地看了罗莎一眼,有些后怕地道:“先生病的这么厉害,我们居然都发现,今天真是多亏了...”
      说到这里,冯自由突然想起罗莎是个陌生的未婚女子,刚才她又和先生嘴对着嘴喂了牛奶,他看着先生和罗莎十指相扣的双手,一时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冯自由的心中激荡起一片惊涛骇浪,暗想“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怎么这两个人眨眼之间就好上了?!”
      一时之间,留在屋内的众人都神色诡异地看着先生和罗莎,二人默默无言地执手相握,深情对视,对他人目光毫不在意。
      “医生来了!”
      随着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黄三德带着从唐人街请来的医生匆匆而回,“医生来了,啊!先生你醒了?”
      先生皱了皱眉头,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从门外走进来的黄三德,对着他举起手摆了摆,轻声道:“谢谢!”
      因为两日不曾进食补水,先生的声音显得模糊,嘶哑难辨。罗莎擦了擦脸色泪痕,对他柔声道:“先不要讲话,你的喉咙发炎了。”
      此时,瞅准机会的美龄上前紧紧地住罗莎胳膊,拉着她起身后退,对她轻声说:“姐姐,让医生来诊病。”
      先生转过头来,含笑看了美龄一眼,美龄被他看得心里一慌,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看透一样,吓得她急急忙忙地拉着罗莎走出房间。
      “怎么办?怎么办?姐姐你的名声算是毁掉了,这可怎么办?!”美龄心中焦急万分,今天的事情要是传回中国,在这个封建礼教吃人的年代,罗莎的后半生就全毁了,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不由又抱怨道:“姐姐,你真是太鲁莽了!这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罗莎牵着美龄的手,慢慢走下楼来,带着她向厨房走去,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满不在乎地用拉丁语道:“世间自有公正的评价,让那些猪狗一样的东西去咆哮吧!”
      “姐姐!”美龄越想越害怕,她看着罗莎脸上那刺眼的笑容,急得她小脸通红,忍不住跺着脚大声抗议道:“姐姐,你是疯了吗?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嘘...嘘!好了,小妹,不要着急。”罗莎拉住愤怒的美龄,轻声安慰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罗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俯身在她耳畔,用轻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知道吗?孙博士是革命党的领袖,他们这些人,一定不敢把有损总理名誉的事情流传出去的。”
      美龄茫然地看着在厨房吩咐仆人准备麦片粥的罗莎,她扯了扯手中的帕子在走廊来回走了一圈,又走回罗莎面前,仰起头用执问的眼神看着罗莎,轻声问道:“姐姐,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看着那晨星般明亮的眸子里透着悲伤和倔强,罗莎心里一叹,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柔声道:“小妹,晚上回家我就告诉你。”
      “现在不回去吗?”
      “不,等孙博士好一点我们在回去。”罗莎闻言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美龄的后背,又接过仆人准备好的麦片粥,带着她向楼上走去。
      美龄想起楼上屋内几人的异样的眼光,顿时有些不乐意再让姐姐喂先生吃饭,她眼珠儿咕噜一转,站在楼梯上拉着罗莎胳膊,撒娇道:“姐姐,我想要回娘娘家!”
      罗莎此时也想起来,自己和先生现在是未婚关系,前世她受够了流言的苦头,这一次她可不能在重蹈覆辙了。想到等一下先生的脸色,她的嘴角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点头道:“好,不过我们总要和孙博士道别的。”
      ……
      ……

      罗莎带着美龄走回房间时,正遇黄三德送着医生出来,他打量了一下端着食物的罗莎,朝她点点头后径直离开,跟在他身后的马老板对罗莎讨好地笑了笑,“小姐,我已经把壁炉燃起来了,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先生。”罗莎客气地朝他点头感谢道,又抬了抬手中的托盘,道:“如果没有事,我就先去忙了”。
      “您忙,您忙。”马老板站在走廊上看着走进屋内的罗莎,他想到刚才先生目光中流露出的睿智和威严,就懊恼自己没有照顾好先生,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嘟囔道:“哎...我险些害了先生了。”
      “先生,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你一个人实在不让人放心。”原来先生要冯自由先回洪门堂,自由正劝他让自己留下来。
      先生闻言摇摇头,嘶哑着声音低声道:“不用了,医生不是说了我没有大碍,卓文在哪里?你叫他来吧,我也有事情拜托他。”
      他见自由面色不虞,双目中隐隐有一丝怒气,就顿了顿又道:“你刚才不是说东京那边闹得很不像话?我们的阵地不能再输掉,这事情你最拿手,就全权交给你了,你先回去准备一篇文章,明天给我检查。”
      先生说完见罗莎姐妹进屋来,就摆手示意冯自由回去,“你回去吧,我不要紧的。”
      冯自由见先生一改严肃面容,微笑着眼也不眨地紧盯着罗莎不放,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心中暗想先生这是要支开自己,就忍住不快,朝先生恭敬地鞠躬行礼后离开。
      “饿坏了吧?”罗莎走到他床边坐下,对先生微微一笑,看着他要说话又连忙止住他,“不用回答,我听你嗓子很不舒服啊,你听我说就好了。”
      说着罗莎就放下托盘,摸了摸先生额头,见他不在发烧,又对着他打量了一下,见他脸色正常,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先吃点麦片粥垫垫肚子,我刚才看到厨房里有鸡汤,等一下你再喝一点。”
      “好。”
      罗莎轻轻地用勺子在碗中,将依旧冒着热气的麦片粥里翻腾几次,又轻轻吹散了上面飘扬的白气,这才小心翼翼的喂送到先生嘴边。
      先生时隔多年再一次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心中十分快活,他对自己突然重活过来和罗莎在这里都充满疑问,但两个人没有时间单独相处,就按下不表专心享受起妻子的照顾来。
      “医生怎么说的?”罗莎被先生火灼灼地目光看得羞红了脸,按说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了,但时隔多年不见,罗莎仍是抵挡不住他的热情,忍不住找话说起来。
      “没事。”先生笑着抚了抚胸口,又清了清嗓子道,他又指了指站在旁边胖胖的小姑娘,威严的脸上露出几分亲切,含笑问道:“这是小妹美龄吗?”
      “是啊。”罗莎一笑,示意美龄过来向先生问好。
      美龄发现姐姐只要一见到先生,整个人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这让她心里很不高兴,但她也不敢耍小脾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先生对她是笑着的,可她的心里却觉得有些害怕。
      现在她被两人好似看小baby的慈爱目光,看得头皮一麻,只得捏着手指头走上前,对先生轻声问好,“你好,孙博士。”
      “你好,美龄。”先生和罗莎相视一笑,他对着美龄招了招手,对她柔声道:“美龄会不会无聊?我的行李箱里面有一些书,你可以随便看。”
      “哦,好,谢谢。”美龄虽然很好奇,但她对先生不熟,可不敢想去翻大革命家的行李箱,她走到壁炉旁椅子坐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发呆。
      “我在学校放假以后,和小妹一起到纽约来探望姨父和姨母,温姨父,你记得吧?”
      “哦,记得。”
      “我去年5月底生了一场病,醒来就在学校宿舍了。”罗莎看了看正在添加柴火的美龄,又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先生道:“然后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把知识复习了一遍,现在我已经取得文学学士了哦!”
      说完,罗莎微红着脸,神情得意地看着先生。
      先生想到罗莎的确是在81年的5月底消失不见的,他心里一算就明白原因了,见她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又夸奖道:“啊,darling,你真是厉害!”
      罗莎低下头羞涩一笑,将空掉的粥碗放好,然后手伸进先生被窝,熟练地在他腹部按摩起来,先生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美龄看到罗莎把手都伸进先生的被窝,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登时羞得通红,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大声喊道:“姐姐!”
      先生一惊,睁开眼看了看美龄,见小姑娘正愤怒地看着自己,不觉好笑地朝她点点头,罗莎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拂了拂刘海,对他低声道:“我和小妹是住在姨父家的,等一下必须要回家了。”
      先生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握住罗莎的手细细地抚摸,不舍地道:“你看,我是个病人。”
      “刚才你还不说自己没事?”罗莎笑着拆穿他。
      “咳...咳...”先生使劲咳了几下,罗莎连忙在他胸口揉了揉,她抬眼见先生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眸深处藏着不舍与眷念,她与先生目光相接,忍不住心下一颤。
      “对了,我带了毛衣来。”罗莎强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悲伤,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从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件毛衣,轻声对他道:“这是我织的毛衣,你先试一下合不合身。”
      先生接过毛衣,他摸着毛衣均匀平顺的针脚,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留不住罗莎了,就对着罗莎笑了笑,柔声道:“darling,你帮我穿吧,好吗?”
      “嗯。”
      ...

      过了一阵朱卓文匆匆而来,他见到房内的罗莎和美龄大吃一惊,“啊,你是罗莎,你是美龄?上帝啊!你们都长这么大啦?”
      “朱叔叔好!”“朱先生你好!”
      朱卓文不解地看了看罗莎,先生哈哈一笑,让朱卓文坐下,“卓文,快坐!”
      “先生,天色已晚,我和小妹就先回家了。”罗莎轻轻拍了拍正摇着她手的美龄,对先生告别道。
      “好吧,你们路上小心。”先生叹了口气,他强忍住心中不快,对罗莎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唉...”先生站在窗前看着慢慢远走的马车,他心中下定决心,转身对朱卓文道:“卓文,我请你帮我一个忙。”
      “先生,什么事情这么为难?”朱卓文见先生紧皱的眉头,想起冯自由告诉他的那些话,他的心中一跳,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先生并不说什么事情,而是岔开话题问道:“卓文,你知道我今天差一点死掉吗?”
      “啊!”朱卓文一惊,连忙问道:“先生是说有刺客吗?”
      “不是,我生病在屋子里,差一点死掉。”
      “哦,哦。”朱卓文松了口气,连忙抚了抚胸口,他以为是有刺客埋伏暗杀,虽然先生生病也很惊险,好歹现在人是安全的了。
      “是罗莎救了我!”先生淡淡地看了一眼放松下来的朱卓文,“但是我却坏了她的名节!”
      “啊!”朱卓文刚放松的心又提了上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先生,不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我要负起责任来!”
      “先生,你要做什么?”朱卓文心惊胆战地看着先生,生怕他会说出一些惊人之语来,连声劝道:“宋先生我认识的,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的女儿应该不会做妾的呀!”
      先生从行李箱中拿出纸笔,坐到朱卓文对面的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卓文,你明天就回香港,找孙科的母亲卢夫人,帮我办理离婚手续!”
      “不行!”朱卓文闻言大惊,“先生,这就是你的负责任吗?这对无辜卢夫人何其残酷啊!”
      卓文见先生不理他,只顾埋头写字,他看着纸上“离婚书”三个大大的字,忍不住大声道:“先生,你也知道卢夫人是孙科的母亲,我这个外人都是知道,卢夫人多年来孝顺公婆,抚养儿女,没有半点错处!你却无故将她休离,这事情要是传到东京的章太炎、陶成章他们的耳朵里,岂不是要闹翻天!先生,你这是要自绝于天下吗?!”
      卓文实在不解先生在此困难时刻自毁形象,劝解先生不要着急,“先生,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你难道忘了吗?阿妈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了,如果她得知,你要将和她相依为命多年的卢夫人休弃,这对她将是一个多大的打击啊!”
      先生闻言果然停下笔来,他闭上眼难过地道:“阿妈...”
      “是啊,是啊,孙大哥又发了一封电报来,叫你寄点钱回去。”卓文见有效,连忙告诉他最新的电报内容,“哎!振华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就是不肯回香港!”
      还能忙什么?都是钱惹的祸!先生不满地想到,这个最后因为自己命令,最后溺死江中的侄儿,他的怒气为之一消,“算了,卓文,你那里有多少钱?再汇500美金给他,催他带着小孩早点回香港,婆婆没有多少时候了。”
      说到这里,想起再过半年,最爱自己的老母亲就要离世,先生不免又难过起来,他这一生就没有过轻松惬意的时候,自从和罗莎结婚以后,才难得的有一些快乐时光,想到这里,先生软下的心又坚定起来。
      “卓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帮我办好这件事情。”先生把手中离婚书一推,示意他看一下。
      “啊!你怎么?”朱卓文有些气急败坏的看着先生,不明白他怎么非要离婚,“先生,你忘了宋先生了吗?再说罗莎年纪还小,以我的了解,宋家是一定会反对的!”
      “你知道吗?今天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认为自己会死掉,那时我是有意识的,只是怎么样都醒不来,是罗莎救了我!”先生并不回答卓文问题,只是再三强调罗莎的救命之恩。
      “难道先生是要以身相许吗?先生不是自诩为革命者吗?就是要打破那些封建陈旧的东西,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但我坏掉了她的名声,你知道的,流言蜚语是传播的最快的,你今天有没有听说什么?如果我不和她结婚,这个优秀的女孩子,她的生活很快就会被这些谣言给毁掉!”
      朱卓文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下,突然道:“先生,说一千道一万,先生就是想要离婚后和罗莎结婚,可是,先生不要忘了,罗莎她会同意嫁给你吗?”
      “当然!”先生微微一笑,笃定地道:“你不用担心,她一定会嫁给我的!”
      卓文被他这句话一噎,我这是担心你吗?不过自己也知道,先生相貌堂堂,博才多学,他想要和一个涉世不深17岁的女孩子求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朱卓文想到东京的“倒孙风潮”,心中一紧,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先生起来。
      “不,你不要说了,我现在一定要离婚,卓文你是了解我的,如果不能离婚,我就静不下心来,也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考虑革命的事情!”
      “哎...”朱卓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倒了杯水,润了润说话过多而沙哑的嗓子,叹道:“先生,你就不担心阿妈和大哥吗?这事最大的阻力是他们啊!”
      “我信任你,卓文,不管什么事情,到了你手里是一定会办好的!”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很有信心地道。
      朱卓文闻言顿时苦着脸,他伸手捂住眼睛,烦恼地道:“这还是我太能干惹的事了?”
      “哈哈,正所谓能者多劳嘛!”先生见卓文终于被自己说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你看,这事我谁都没说,咱们亲如兄弟,我也只有找你了。”
      窗外大雪纷飞,先生穿着罗莎新织的毛衣,全身暖洋洋一片,他的声音虽轻但很坚定,“卓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妥,不要留下后遗症。”
      我不希望一百年以后,族谱上我的名字旁再有德配和侧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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