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百年》藕粉

6、6

　　罗莎和美龄在姨父的带领下来到中国领事馆，和姨母久别重逢,大家欢聚一堂，一起共叙天伦之情,在热闹了大半个晚上后，睡觉时罗莎对美龄悄声道：“小妹，明天我们去唐人街一趟吧。”
　　“去唐人街干嘛？”美龄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她，“姐姐，我好累啊。”
　　“去看孙博士啊，你不想见他吗？”
　　美龄唰地睁开眼，看着眼睛格外明亮的罗莎，有些不满地道：“孙博士，孙博士，姐姐你干嘛老提他？”
　　罗莎想到自己和先生已经分别56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56年呢？漫长的时间没有磨灭记忆，在年复一年的孤独中，反而加深了她对先生的爱和怀念。她想即将到来的再次见面，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兴奋地说：“你去不去嘛？反正我明天一定要去的。”
　　“娘娘这里怎么办？她不会允许的吧，孙博士可是革命党呢！”
　　“放心，我们明天是去拜访父亲的老朋友，她会同意的。”罗莎信心满满地道，姨父在民国时代也官居高位，他本人也是同情革命的，相信他一定会同意，只要他同意了，娘娘也只得同意了。
　　“哎...”美龄哀叹一声，呼的一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认命地道：“随便你吧，姐姐，不管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的。”
　　“好妹妹，我爱你。”罗莎钻进美龄的被窝，抱着她笑着感谢道。
　　“啊！姐姐，好痒，哈哈...好痒！”美龄一声惊叫，两姐妹嘻嘻哈哈地在被窝里闹成一团。
　　第二日果不其然遭到了姨母温夫人的反对，看到罗莎求助的眼神，温姨父最后决定，必须要让他的跟班阿正一起跟着才可以。
　　“姨父，你实在太好啦！”罗莎激动得小脸通红，她握住姨母的手连连保证，“娘娘，我们一定听阿正叔的话，绝不乱跑！”
　　姐妹俩在阿正的带领下，从领事馆叫了一辆马车，一起到缓缓来到曼哈顿下东城的坚尼街，罗莎和美龄一直探头看着街道两边风景，当看到“马氏旅馆”四个中国大字时，罗莎急忙喊停。
　　“姐姐，是这里吗？”
　　“是的。”罗莎对坐在外面赶马车的阿正道：“阿正叔，好像就是这里，我先下去问看看。”
　　阿正看了看外表半旧的旅馆，不放心地道：“二小姐，还是我去问吧。”
　　“不用了，阿正叔放心，这里可是美国，你先在外面等我们一下。”罗莎笑着拒绝道。
　　罗莎带着美龄一起走进旅馆，只见从楼梯上走下两人，罗莎一见就认了出来。原来是先生两天没有到洪门堂来处理公务，冯自由和黄三德就带着电报，结伴来探望先生，哪知敲了一阵门都没有反应，两人认为先生已经外出，就准备和老板打完招呼后就回去。
　　“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旅馆老板马少华诧异地看着身穿西式服装的罗莎姐妹，用广东话问道。
　　美龄皱了皱鼻子，她完全听不懂老板说的是什么，正想用英语再问一遍，罗莎却用广东话熟练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我们来找孙逸仙，孙先生。”
　　霎时，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到她身上，美龄是诧异于罗莎会讲广东话，旅馆老板和冯黄二人则是吃惊于她认识孙先生了。
　　冯自由扫了一眼门外停着印着中国领事馆标志的马车，顿时心中一紧，就咳了一声，对着马老板直眨眼睛。
　　马老板是开旅馆的人，南来北往的人都见识过了，他为人最是机智，当即做出迷茫的样子，“孙逸仙？唔，我们这里没有旅客叫这个名字的。”
　　如果没有见到冯黄二人，罗莎肯定会掉头就走，但她看到此时和先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冯黄二人，罗莎心中大定，知道三个人此时是合起伙来骗她的。
　　“家父和孙先生认识十七年了，当时先生是在广州做医生的，他和一位姓陆的先生一起住在我家，商量了一些事情后才去北京的。”罗莎拉住美龄的手，并不在意老板三人对着她们隐隐而成合围之势，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
　　“请问小姐贵姓？”冯自由上下打量着罗莎姐妹，他是听先生讲过和陆浩东一起北上投书这段故事的，所以有些不解地问道。
　　“免贵姓宋，家父在上海开设了一家印刷厂，他常帮助“朋友”印刷一些刊物。”罗莎若有所指地道。
　　前世她和冯自由关系冷淡，对黄三德更是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罗莎心中焦急先生此刻的状况，就不愿再和他们闲扯，她转回头急切地问老板：“先生，我是得到孙先生的消息，他亲自告诉我是住在这里的，请你告诉我他的房号。”
　　马老板看了看冯黄二人，见黄三德意味不明地眼神，和皱眉思考的冯自由，他摇摇头说道：“孙先生外出不在，前天下午他回来时，告诉我晚上要去参加朋友的约会，我想他是去朋友家还没有回来吧。”
　　“不，他一定还在这里，快告诉我孙先生住哪一间？”
　　罗莎想到先生曾说他晕倒在房内，过了两天都没人发现，就急忙往楼上冲去。
　　“哎，小姐，小姐，你干嘛？”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罗莎冲上楼，也呼啦啦地追着一齐跟了上去。
　　“是这一间，这一间！”黄三德指着靠左的地二间房门道，“宋小姐，刚才我们已经敲过门了，孙先生不在的。”
　　“不，他一定在！”罗莎依旧倔强地认定先生还在房内，她的目光格外明亮，灼灼地看着众人。
　　罗莎见众人都不以为然，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明艳端庄的脸上尽显威严，又语气强硬道：“老板，快来把门打开，孙先生还在房间内的！”
　　“让我来看一看。”旅馆老板掏出一大把钥匙，仔细地数了数，拿出其中一只钥匙对着门锁来回转动，“孙先生有交代的，除非他发话，我们是不能进他房间的。”
　　冯自由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自己等人居然被一个小姑娘震慑住，而且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笃定，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她到底是谁呢？如果她是间谍的话，岂不是要坏了孙先生大事。
　　“咦？怎么打不开？！难道真的是先生在里面反锁了吗？”马老板吃惊地看着门锁，想着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孙先生，也后怕地大声喊道：“快！两位先生，快跟我一起把门撞开！”
　　冯黄二人一听，急忙上前撞门，来回花了好一会功夫，几人才合力将门打开，罗莎放下祈祷的双手，挤开众人首先冲进房内。
　　先生穿着整齐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只见他双目紧闭,通红的脸上痉挛抽搐,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看到先生干裂的嘴唇，紧咬着牙关的痛苦模样，罗莎心中一阵绞痛，顿时泪如雨下，她疾步上前伸手抚摸着先生额头脸颊，轻声唤道“darling……”
　　罗莎初见先生，除了心痛他生病难过以外，又想到前世自己和他结婚后惊心动魄的日子，一生辉煌却又半世凄凉。罗莎摸着他发烫的身体，好像又回到了25年诀别的那一刻，想起那番痛楚，她禁不住失声地痛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跟在后面的众人被罗莎的痛哭吓了一跳，对她的失态都诧异不已，搞不清楚这个宋先生的女儿怎么见了先生，好像跟见了亲爹一样。
　　众人跟上前来，见先生正浑身颤抖着直冒冷汗的模样，俱都大吃一惊，马老板站在旁边打了一个寒战，后怕地喃喃道：“天呢，这是病了多久了？”
　　“姐姐...”美龄伸手拉了拉罗莎的衣袖，躲在她后面，有些害怕地小声叫她。
　　冯自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跳起来抓住马老板衣领，大声呵斥道：“你说孙先生出门了，你看你干的好事！先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好啦！少说两句吧。”黄三德打断冯自由的口不择言，他看了一眼正流泪悲伤的罗莎，又伸手摸了摸先生的额头，皱眉道：“现在必须先请一个医生来才行，你在这里照看着先生，纽约我熟，我去请医生。”
　　罗莎用手帕擦了擦先生脸上的汗水，用英语对美龄轻声道：“美龄，你陪着黄先生下去，告诉阿正叔，请他赶着马车陪黄先生一起去找医生，这样快一点。”
　　说完，罗莎又对着黄三德点点头，“黄先生，辛苦你了。”
　　黄三德诧异地看了看罗莎，见她全副心神都在先生身上，就又示意冯自由照看好先生后才转身出门，他心中暗想：“自己没对她介绍过身份，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姓黄的呢？而且她自一出现，事情发展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个女孩子真是危险！”
　　“是，姐姐。”美龄乖乖地跟着黄三德一起下楼，她自进了旅馆后整个人就是懵的，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虽然他们说的话完全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包括老板在内的几人，对她们姐妹敌对试探的态度，当看到姐姐悲伤欲绝的表情时，美龄心中十分害怕，不过在这个时候，她也只得忍耐下来。
　　“越是忙乱的时候，越要镇定。”罗莎默默念着先生常说的这句话，她抹了抹眼泪，强打起精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马先生，厨房有牛奶吗？你看，先生的嘴唇都干裂了，他需要喝一点牛奶润喉。还有，准备一点麦片粥好不好？先生醒来就可以吃的。”
　　“好好好，我马上去，我再叫厨房杀一只鸡煲靓汤，给先生补一补。”马老板忙不迭地应声道。
　　为了先生安全，冯自由想要让罗莎离先生远一点，但他见罗莎对先生态度亲昵，实在不像一个晚辈应有的态度，一时竟颇有些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
　　美龄静悄悄走进房来，她见罗莎正给先生解开扣子擦汗，心中顿时一惊，急忙上前提醒她注意，“姐姐，你怎么把他衣服给解开了？”
　　“他的衣服都汗湿了，穿着肯定不舒服的。”罗莎摸着先生汗湿的衣服，心中焦急万分，对冯自由道：“冯先生，你快找一条干毛巾来，在把先生衣服找来，给他换掉。”
　　“牛奶来了，牛奶来了。”马老板托盘端着一大杯牛奶，他还细心地准备了一只汤匙，“内子有准备热水和毛巾，她在后面，马上就来。”
　　罗莎接过旅馆老板手的牛奶，用汤匙喂给先生，他因为痛苦，牙齿咬得紧紧的，牛奶全都顺着唇角流了下来，根本就喂不进去，罗莎连忙停下，用毛巾将流出的牛奶擦掉。
　　“啊呀，都流出来了！”
　　冯自由一见，上前来捏住先生下巴，“宋小姐，你再试一下，啊呀，不行，你把汤匙伸进去嘛！”他见还是喂不进去，顿时着急地道。
　　马老板和马太太也在旁边出主意道：“先生牙关太用力，僵住了，得先掰开牙关，然后把汤匙伸进去，一撬就行了。”
　　“嗯..”
　　罗莎心痛地看着先生皱紧眉头，听他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呻吟声，她连忙止住冯自由，不让他再掰先生的嘴巴。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你把他捏痛了，快停下来！”
　　看着先生痛苦不堪的模样，情急之下，罗莎拿起杯子对着牛奶大喝一口，俯下身体嘴对嘴地先生哺喂，她先用牛奶湿润他的嘴唇，继而舌尖轻轻撬开他咬紧的牙关，把牛奶慢慢地哺喂了进去。
　　众人一时都惊呆了，目光一齐投射到她身上，在一片寂静之中，只余下先生一道道艰难的吞咽声，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罗莎就这样慢慢地喂完先生一大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