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百年》藕粉

4、4

　　美国，纽约。
　　“先生，您现在就回旅馆吗？”
　　“是的，晚上我有约会，要去荷马里将军那里商量事情，顺便吃晚餐。”
　　“那我就先回洪门堂了。”朱卓文拍了拍腋下夹着皮包道：“我也要把账务整理好后，马上汇款给克强先生。”
　　朱卓文看了看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关切问道：“先生，你身上还有钱吗？”
　　说着他又从皮包里拿出一卷美钞递给先生，“先生多带点钱在身上吧，天冷路滑，还是坐车比较安全，您也不要太节省了。”
　　“不用，我还有一些，坐车的钱还是有的。”先生摆摆手拒绝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坐电车回去的。”
　　门外一阵冷风吹来，朱卓文冷得缩了缩脖子，不放心地道：“我还是送送您吧。”
　　“不用，不用，你赶紧地回去把钱汇给克强汇吧，他那里等着急用呢！”先生从狭小拥挤的洗衣馆走出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窜到鼻腔里,阴冷入骨。
　　先生的三件套加大衣，在这个下雪天里还是单薄了一些，冷风吹来，冷得他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先生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了，我们就此分手吧，如果明天我没有安排的话，会到洪门堂来的，再见。”
　　“再见，先生。”朱卓文恭敬地站在原处，目送先生慢慢走远，才跺了跺脚，反身往洪门堂走去。
　　“先生，太太，请可怜可怜我吧。”
　　先生一个人慢慢走出唐人街，来到大街上等电车回旅馆，他左右看了看，只见前面有一个身穿单衣的黑人妇女抱着孩子，正朝来往的路人乞讨。
　　“好心的先生，请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孩子生病了，他需要钱去看医生。”
　　“走开，黑鬼！”
　　来往路过的人们好像碰到瘟疫一样，远远地就躲开，甚至有人在高喊“警察！警察在哪里？这是哪里逃出来的奴隶，居然跑到大街上来乞讨了！”
　　“不！先生，我不是奴隶，我是自由的，我和我的家人是自由的！因为家里生意失败，我们才破产的。”
　　几个二十多岁的白人青年围了上去，对着她恶毒地骂道：“黑鬼就该老老实实地做奴隶，乖乖地等着主人的赏赐，你们这么愚蠢，做生意活该会破产！”
　　一时间哭喊声，喝骂声，刺耳的警哨声此起彼伏，整个街道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你好，太太，你的孩子怎么了？我是医生，请让我帮他检查一下。”先生推开众人挤上前去，他将身上大衣脱下，披在正冻得瑟瑟发抖的黑人妇女道。
　　“嘿！我以为是谁来管闲事，原来是中国佬啊！”“嘿，中国佬，回去做你的苦力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其中一个白人青年说着就蹲下身体做了一个鸭子走路的姿势，“中国佬，中国佬！”旁边围观的众人顿时大笑起来。
　　先生脸上怒气一闪而过，他咬着牙目光炯炯地看向大笑的众人，因为愤怒，先生的眼睛好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好似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雄狮，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霸道和威严,令人心神惧颤。众人一时被他气势慑住，笑声渐渐停歇下来。
　　先生趁乱护住浑身发抖的妇人挤出人群，带着她又走回唐人街内。
　　“什么嘛？！”“切，中国佬！”看着远走的先生，站在街道上回过神来的众人悻悻地骂道。
　　“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不用，快把孩子给我看一下。”先生打开襁褓，发现小孩正发出微弱的哭泣声，整张小脸都皱到一起，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太太，孩子正在发烧，需要打针治疗，你带他到诊所去打一针就会好的。”
　　先生说着就从身上摸出皮夹，将里面仅剩的十美元和几个硬币一齐递给她。
　　“谢谢，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好心的先生！”
　　“上帝也保佑你，太太，你赶快带着孩子去诊所吧。”
　　妇人接过钱，她见先生皮夹空空，知道他是将仅剩的钱都给了自己，想到刚才危险的场面，心中非常感激先生的出手相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流着眼泪将手上戒指取下，“先生，你是个好心人，好人应该有好报！这个戒指是我家族流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请你务必收下。”
　　“不不不，我帮助你，并不需要回报，这戒指既然你家族传承下来的，那就更应该保存好才对。”先生摇着头连忙推迟道，他刚才会帮助妇人，并不是希望能得到什么回报，纯粹是他天性中就看不惯弱者被人欺负，为人打抱不平而已。
　　“先生，这个戒指我曾有去卖过，根本就卖不到钱，但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的谢礼了，请不要推迟。”妇人将戒指塞到先生手中，抱着孩子转身就跑了。
　　“诶，等一下……”先生追上去想要将戒指还给她，结果他脚下一滑，连忙站住。
　　先生看着穿着他大衣迅速跑远的妇人，叹着气摇了摇头，他拿起戒指一看，戒指呈绿色，非银非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难怪会卖不到什么钱。
　　“阿嚏！”先生摸了摸鼻子，在寒风中紧了紧外衣转身走回大街，他将手中的戒指放进已经空空的钱包，苦笑地看着从身边缓缓开过的电车。
　　“呼”先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想到刚才那十美元还是前两日朱卓文专门留给他的生活费，现在清洁溜溜就只能饿着肚子步行回旅馆了。
　　先生分辨了一下方向，小心翼翼地朝着旅馆方向前进，可是下雪天气温太低，路上已经结冰，先生在快要走到旅馆时突然脚下一滑，竟然摔倒在地，“嘶……”
　　先生在滑倒时虽然努力调整姿势，惯性仍使他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跌倒，他的后脑勺也重重地磕在冰地上，痛得他顿时眼前一黑直冒金星，躺了好一会才勉强坐了起来，此时雪下得渐渐大起来，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就算有一两个也远远地避开了他。
　　“嘶…”先生捡起掉在一旁的帽子，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感觉那里正迅速地鼓起一个肿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肿起来的地方好像针扎着似的疼，他判断了一下，应该是后脑摔伤淤血了。
　　雪花从天空中的慢慢飘落下来，先生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水，打起精神慢慢走回旅馆。
　　“孙先生，你回来了？”旅馆老板看到从门外进来颇显狼狈的先生，连忙迎上前去，惊讶地问道：“哎呀，先生是在路上跌倒了吗？”
　　这是一家姓马的广东华人开设的旅馆，旅馆规模不大但胜在便宜，且服务周到，所以生意很不错。
　　这位人到中年的马老板，是经过祖孙三代人在美国打拼积蓄，才有了现在的基业，常年在外大开眼界的他对中国现状非常不满，所以他非常服膺先生的主义，也非常支持先生的革命，除了踊跃捐款以外还极力邀请先生免费住到他的旅馆来。
　　“是的，马先生。”先生苦笑地点点头，有些郁闷地道：“就在前面那条街，踩到冰滑倒了。”
　　老板扶着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有受伤，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道：“先生，今天的晚餐有烧鹅呢，先生也来一份吧。”
　　“不了，谢谢，晚上我有一个约会，等一下我要出门的。”
　　“好的，先生。不过这么冷的天，先生就不要出门了吧？”
　　“那不行，我已经和人约定好了的，怎么能失约呢。抱歉，马先生，我先回房收拾一下，就要准备出门了。”
　　先生微笑着朝老板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楼上房间，他先将脏掉的衣裤换下，拿出怀表一看，已经下午五点多钟，不过离约定时间还差两个钟头，他现在饥寒交迫又累又痛，以先生坚强的意志力也感觉很难受了。
　　先生打开行李箱，从治疗神经痛的药瓶中倒出两颗药丸吞下，他摸了一下有些昏沉的脑袋，决定躺在床上先休息半个小时。
　　先生刚一躺下就感觉痛意阵阵袭来，他很快就失去意识，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