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百年》藕粉

26、26

　　“孙逸仙先生，你愿意娶罗莎蒙德.宋小姐，做为你的妻子吗？不论情况较好较坏，不论家境是富是穷，不论生病还是健康，都不离不弃，永远相爱。”
　　对面法官威严的声音传来，罗莎有些紧张地捏紧手中的花球，她看向站在旁边的先生，他此时亦转过头正看着自己，瘦削的脸颊透出坚定的神情,深邃的目光深情地凝视着她，语气坚定而真诚地说道：“我愿意！”
　　浓浓的爱意看得她脸红心跳，芳心大乱，罗莎不禁有些恍惚地想道：“我怎么又被他给说服了呢？”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脑海中一幕幕回忆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来。事情从两天前去拜访克里牧师先生说起，在先生说出美龄的安排以后，罗莎也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来。
　　牛家兄妹在哈佛读的都是医学，按照美龄前世的轨迹，去韦尔斯利读也是一个办法，不过她现在年纪太小，必须要有一个可靠的监护人才能让人放心。前世牛家的表兄很是可靠，到哈佛去和牛家表姐一起读书到的确是个好办法，两姐妹年龄相差不大，刚好一起有人做伴陪她。
　　罗莎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的待在美国读书，除非是另学一个专业，否则她是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学校的。如果子文不能提早到美国来留学，美龄迟早都是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天。更何况子文以后也会在哈佛读书，这样两兄妹就可以更近的互相照顾了。
　　罗莎穿过小树丛，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回草坪坐下，她看着和特蕾莎一起惊叫着慌忙逃跑回房子的美龄，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道：“你出来这么久，回去后准备怎么跟你那些部下解释呢？”
　　先生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满脸不以为然地答道：“他们又不是我老婆，我干嘛要事事交代清楚？”
　　罗莎听他这么说,心里好气又好笑,只好白了他一眼。
　　母亲年老，兄长介直，部下难免各有心思，在先生看来这辈子也就罗莎可以和他平等交流了。至于行踪，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问题，但罗莎这样在意，恐怕还是因为她前世受流言困扰的缘故，说到底也是他行事不慎造成的。
　　罗莎也是个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誓要把墙撞破的人，既然她已经打定主意，那就没有必要和她争执。
　　先生摸着唇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两撇胡须，他暗暗沉吟，觉得最好还是自己先退让，就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先回去主持改组同盟会，大概需要一个多月完成，刚好那时爸爸也来了，我们约一个地方见面，我会向他提亲，好吗？”
　　想到前世宋爸爸的态度，罗莎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她焦急地问道：“你有把握吗？”
　　“你就不要管了，我是一定会努力说服他的，就算我们不能马上结婚，我也会让他承认我们的婚约！”
　　说完，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放在手中轻轻地捏了捏，他信心满满地说道：“等到我回国打下根据地，我们就结婚。”
　　“嗯…”
　　他这样说，罗莎反而迟疑起来，她心乱如麻的随便应了一声，理智告诉她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别离又让她十分的担心和不舍。
　　他们已经分别快六十年了，这六十年不是转瞬即过，时间没有冲淡他们的感情，反而在每一天每一秒的孤独中美化了他们的爱情，加深了她的爱。这样天长日久的爱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深入骨髓，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两人好不容易才重逢，又岂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更何况他的打算是回国亲临前线，谁又能保证武昌不会变成黄花岗呢？这使得罗莎更加的担心起来，她有些烦躁地扯了一把地上的枯草，急切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我不能和你现在结婚，你就要离开这里回芝加哥，然后一个人回国到前线去，是这样吗？我除了希望得到爸爸的同意以外，也是希望能够空出一段时间来，你知道国内那些讨厌的传教士们会毁了我们的。”
　　“如果想要让国内的那些传教士们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捂住他们的耳朵或者堵住他们的嘴巴，在他们看来离婚就是原罪了。”先生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严厉地说道。
　　见罗莎神色黯然,面色也有些苍白,先生顿了顿,他握着她的手，将她手中的枯草扫掉，又放低了声音，道：“darling，就算是我们现在结婚，我也是一样打算要回国的，只是你没有必要和我一起冒险行动，你可以留在上海，或者香港也可以，等我安排好了，我们再汇合。”
　　罗莎微微点头，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难过地道：“如果克里牧师知道你是离婚的，他也一定不会再帮我们主持婚礼了。”话一说完，她的脸色更差了。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讨他们喜欢，我认为这和权利地位也是有关系的。那些渴望殖民中国的传教士，做着高人一等的美梦，他们可以向愚昧的慈禧进贡贺寿，也可以歌颂贪婪无道的军阀，他们丑陋的真实面目你也是见识过的，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当然克里牧师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只能说，我是问心无愧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直接去市政厅登记结婚！”
　　他的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罗莎愣了愣,慢慢地点了点头。
　　看到罗莎点头，先生先是一愣，见她神色并不勉强，他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丝欣然之色，这些天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于是斟酌了一番，才轻声道：“darling，人生很漫长，可我们又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呢？或许不用等到十五年以后，等我回到国内，一颗子弹就可以很轻易地终结掉我的人生，……”
　　“拜托！”罗莎好似受惊的小鹿一般跳起来，她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快跟我一起呸！”
　　“好，呸。”先生心中一暖，他捉住她的手亲了亲，瘦削的脸上却有一抹复杂而忧伤的神色闪过，眼神里满是哀痛。他压抑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涩然的情绪,轻声说：“我很清楚，以我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实在不应该再来打扰你，可我始终不能压下心中的欲望，自私的要求你抛弃美好轻松的生活，连累你跟着我吃苦受累。而分手却不是我愿意的，……”
　　“我愿意！这是我愿意的！”罗莎打断他的话，在人前他是多么坚强好胜的男人,突然在她面前卸下面具,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自然就让她母性大发了。
　　当先生放下强大无敌的领袖形象，显出感性而脆弱的一面时，在罗莎看来这和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时不同，这是专属于她的时候，不是领袖，不是导师，只是一个疲惫的男人渴望得到妻子的关注和爱护，寻求她温柔的抚慰。
　　这一招百试不爽，她每次都会被他打动。
　　见他满脸痛苦自责懊恼的表情，罗莎此时忘记了多日以来坚持要等爸爸的想法，她的眼里自然地流露出依恋和爱慕,微红着脸，有些激动地说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会一帆风顺。我知道，我知道作为一个革命家的妻子结果是怎么样的，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重来一次而已。腥风血雨的岁月我都经历过，整个中国大地都陷入了痛苦之中，又岂是和你分手就能逃得过的。”
　　“darling”先生心里又喜又愧，喜的是终于得偿所愿终于抱得美人归了，愧的是自己急于结婚却罔顾了她对父母的一番心意。
　　先生想起前世罗莎的奉献和牺牲，一时间他只觉得心里头五味杂陈，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微微用力把罗莎搂在怀里，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感谢上帝！”
　　罗莎放下心中执念，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就好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不由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吃饭啦！”
　　一道稍显尖利的惊叫声传来，在草坪上依偎着的两人迅速分开，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罗莎不自在地摸了摸鬓角，轻声说：“我们进去吧。”
　　“嗯。”
　　...
　　既然已经决定结婚，那事情就很容易了，听说罗莎准备去市政厅登记的消息，除了美龄含着泪不说话以外，其他人都送上了祝福。
　　克里夫人更是热情的忙前忙后，她虽然再三表示要把婚纱送给罗莎，但是罗莎都笑着拒绝了。按传统习惯，新娘的穿着要包括“一点旧的，一点新的，一点借来的和一点蓝色的东西”。因为她实在太热情，罗莎最后只得接受了她的头纱，也刚好符合了一点旧的和一点借来的传统。
　　前段时间的纽约之行，刚好姨母送了一些布料给罗莎，她们找出这些精美的丝绸布料，一起找到镇上老裁缝，请他帮忙制作婚纱。
　　没有繁复的手工蕾丝花，也没有镶嵌数以百计的珍珠，更没有里外三层的裙撑，只是一袭白色丝绸长裙, 白色简约中凸显腰部曲线，上面贴紧身体，叩着纤细的腰身拖曳到脚踝。
　　丝绸素雅婚纱下裙不做任何多余的设计,线条干净利落，没有花纹没有皱褶，白色的裙摆飘逸起来如同阳光下的湖面一样,波光潋滟，衬托得罗莎肤若凝脂,更加美丽动人，周身散发着唯美高雅的气质。
　　...
　　“罗莎蒙德.宋小姐，你愿意嫁给孙逸仙先生，做他的妻子吗？不论情况较好较坏，不论家境是富是穷，不论生病还是健康，都不离不弃，永远相爱。”
　　罗莎好似被惊醒一般抬头看向法官，他充满睿智的双眼此时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流露出鼓励的眼神，希望她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位法官先生的女儿也是威斯里安的学生，刚好是罗莎的同学，在家里他时常听到女儿提起这位跳级的天才小姐是多么的可爱，所以他对罗莎抱有极大的善意。
　　在先生带着罗莎一起来到这里提出结婚登记的时候，法官先生就像一个父亲一样，对明显比罗莎年长许多的先生充满敌意，认为他诱拐了年轻无知的小女孩，在婚礼举行以前，法官先生就已经劝过罗莎了。
　　美龄紧紧抓着威尔太太的胳膊，虽然罗莎已经和她说过接下来的打算，更保证哥哥子文也很快来美国，但罗莎终究要离开，剩下她一个人，让她有一种被姐姐抛弃的感觉。听着旁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美龄心里突然希望姐姐能回答“我不愿意”了。
　　无怪乎在这紧要的关头还走神，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罗莎想起父母迅速苍老的容颜，她的心里难免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新鲜而含苞待放的淡蓝色花骨朵点缀在一面展开有90码长的薄薄的纱巾上,罗莎抿了抿唇，她透过薄纱看向先生。
　　先生正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 眼神中有坚定不移的神色和令人无法拒绝的恳切。看着他的眼睛，罗莎心中迷茫和忐忑瞬间消失，既然已经决定那么就抬起头勇敢地走下去，她好似豁出去一般，大声答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