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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消失的典签司 “听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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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从此刻起,你不再与典签司有任何关系,陛下已经擢你为扬州军右军将军,你也不必多问,这么多年来,纯熙的病一直愈发致命,只有这天侍一族秘术有法治愈,而你又偏偏是天侍族巫咸的唯一传人,所以为师才让你专精秘术,至于为师不准你去找寻阿漓,这是为师对你的愧疚,为了补偿,为师现在就告诉你,其实白漓一直在历阳郡的望山,由我替人照顾着她,她这些年也无数次恳求我打听你的下落,如今为师只求你能救活纯熙,而后替我与签帅好好照顾她们,典签司的任何事情你再也不要插手!”
少年坐在竹庐屋顶回想着师父那日在江夏酒楼上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知道,关于自己被调离典签司,一定是新君陈蒨与签帅白泽的决定,可是这其中的深意,自己却还没有完全领会,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替签帅?阿漓与签帅到底是什么关系?像典签帅白泽那样的人难道也会有女儿?
微寒的夜风阵阵袭来,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又一转念,既然阿漓这些年过得很安全很好,还是欣慰的,不管怎么样,阿漓、纯熙是不能放弃的,八年前的悲剧,不能再一次发生在纯熙身上。
可按照那算命先生所说,郢州一带并无两人的下落。少年想到这儿,轻轻摇了摇头,猛地将酒坛扔在身旁,暗道:难道他当初就是想把我与三名寒将留在郢州以便引出衡阳王的下落?那望山!会不会也有危险?!
正好刚刚骗过衡阳王等人说了是去追查凶手,明早就动身去齐国!少年打定主意,仰身躺在屋顶,看着满天的繁星,又想起了今晚所见三宿的伤口确实有些蹊跷!
少年紧闭双眼,仔细地回想着每一个细节。经过刚才那一番查验,正如东野措所说伤口内翻且周围不留瘀血,加之伤口内那两道刃痕,的确是影卫四长卫的宿金刀所伤。可从伤口大小与出刀的力道之间,却有那么一丝怪异。这宿金刀自己也曾经借来玩过几天,此刀力求冲、掠、奈、斩、切连招即出,行云流水,收放越开,气意越是强大。所以相比之下,七宿三将颈项上的那几处伤口,是否似乎小了一些?
少年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心中默念着睡了过去:三位兄弟,等我找到了阿漓后,一定为你们报仇!
而就在此刻,齐国邺城金兽台地宫下,天驱楼主后卿正横卧于长榻之上,此人身形修长,鹰眉狼目,那惨若白纸、难辨年龄的脸上浮现着一丝邪魅的笑意,陶醉地闭眼听着大厅下身着火红色长袍的伶优们演着自己所创的九婴童子戏。只见,伶优们随着靡废邪扬的曲调诡异地扭动着身躯,场景看起来十分的可怖。而榻上的后卿却不住地用手敲打着膝盖,似乎对自己的曲子十分满意。
这时,忽然从厅外匆匆走进一名内侍,跪于榻下。
“启禀楼主,昭阳殿大姬陆令萱求见。”
“噢?有请。”楼主后卿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挥手退下了伶优们。
不一会儿,那名侍者已引着一位宫廷女官装扮的年轻女人走上了大厅。那女人在榻前站定后轻轻下拜。
“陆令萱参见楼主。”
“大姬不必多礼,请坐。”后卿笑着伸手相让,“大姬深夜来此,想必是有了天侍族的消息了吧?”
“楼主睿智,常山王与长广王二位殿下现已得到密报,天侍族巫咸之后就在我大齐境内。”那女官俏丽的脸上沉静得非比一般。如果说这齐国已经是以虎狼兽性昭彰于世,那么天驱楼就是这虎穴之中最恐怖的虎口。
“噢?原来找了这么多年竟然藏在眼皮底下!现在何处?”楼主后卿急忙问道。
“两位殿下现已将其严密监察起来,不会有任何差池的,然而当下还有一事,还需楼主您先伸以援手,救两位殿下于既难。”陆令萱试探着看向后卿说道。
“大姬请言明。”后卿阴笑着点头说道。
“平秦王今日传密信于二位殿下,尚书令杨愔正诱使陛下封两位殿下为刺史,来以备日后随时除之后快。”
“大姬是说,陛下的新政是为了要削夺二位殿下的势力了?”
“正是。”
“也不足为奇,宰相杨愔在朝中得罪了这么多人,其实真正的目的就是常山王与长广王,呵呵……”后卿略带一丝嘲讽地笑了笑,“按常理来说我天驱楼为先帝所创,如今平秦王身为辅政重臣竟然叛离新君,转而党同二位亲王,我可是应该即刻将平秦王秘密收押才是啊,他们怎么敢来找我……”
“楼主,您帮二位殿下也就是在帮您自己,这新政之中也是明令了一些对天驱楼极其不利的律法与倾压。如若待新政令行,到时候杨愔一党独专朝政,那才是有违了先帝的托孤遗愿吶!”陆令萱说到这儿,抬眼窥探了一番后卿,“最重要的是,此刻,恐怕二位殿下已将天侍族巫咸之女找到,准备献予楼主,也好让天侍族紫微星盘能重现于世。”
后卿看着眼前这个表情坚定的女人,眼中一丝愠色一闪而过,“哈哈……大姬不愧为后宫第一女官啊。”
“楼主谬赞。”
“嗯,此事事关重大,先容我想想,大姬不必急于一时。您也回去问一问,到底是哪一位殿下这么忌惮杨尚书啊?”
陆令萱当然明白,后卿这句话意在试探到两位亲王,当一旦剪除了新君的左右手,那么两位亲王下一步必定也不会放过新君高殷,进而再次陷入夺位之争。所以,如若要做就要做绝,那今日就必须选对那个可以最后成大事的人。想到这儿,陆令萱打定主意,现在还并不是妄下断言的时候,有的时候做决定是要等待时机的。
“明白,那就不打扰楼主的雅韵了,令萱就此告退。”陆令萱说着便起身告辞。
后卿也随即起身目送着这个女人走出了大厅。紧接着,厅外又走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翩翩公子,此人正是夜叉令主,子书云昭。只见他摇着折金断魂扇,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主后卿。
“云昭,刚才你都听见了。”后卿慢慢走下长榻说道。
“是。”
“有何想法?”后卿面对着子书云昭问道。
子书云昭笑道:“属下以为,两位亲王虽握有重兵,但都难敌斛律金父子的精锐铁骑,所以如今若想助他们撼动我大齐皇位,只有依附一人。”
“谁?”后卿神色急迫地追问道。
“太皇太后。”子书云昭猛地一收折扇,盯着后卿,“满门忠烈的斛律世家必然不会对先帝至亲有所违逆,只要她老人家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是赢家。”
“嗯。”后卿想了想猛地转回身,又问道,“那依你所见,太皇太后会站在哪一边呢?”
“自然是我们这边了。”子书云昭阴厉地笑着说道。
“哈哈……”
后卿闻言也放声狂笑起,整个大厅霎时犹如万鬼尖啸。
两日后,日夜兼程的韩子高赶到了历阳郡望山下的竹庐。可他并没发现阿漓与纯熙,相反,竹庐凌乱不堪,血迹四溅,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忽然,少年在后墙上便发现了七支金翎箭。
“泣血涟如?月狐?”少年不禁脱口而出,他随即拔下一支金翎箭,仔细查看起来,心道:这金翎箭确是神弩——泣血涟如所发,那么其主人、七宿之一的月狐就一定来过,所以阿漓与纯熙就一定还活着!不过以月狐的功夫,不到紧要关头,却也是不会使用神弩的。如此一来,当时必定是她以寡抵众,又要分护白漓与纯熙,最后不得已才使用神弩脱身。
而当韩子高再想返回桃叶山时,齐国各州已经开始封城了。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相继调动起了各自的府兵,此外,与二王盟书的领兵刺史们也派出军队前往邺城策应。
海州所辖的历阳郡虽然没有派出军队,但全城已经严禁出入。而不明缘由的韩子高又以为封城是在全城搜捕月狐、白漓、纯熙三人,于是第二天入夜,他打算潜出城外,继续寻找几人的线索。
一般的城墙自然是挡不住韩子高的,孟章曾破例命他去烛鬼部习得逃脱刺探之法。更何况,醉影凌空已有大成的韩子高施展出了飞凫攀猿之技,不费吹灰之力,便跃上了外城城墙。正当他想要抛下飞锁,逃出城外之时,身边不远处突然冒出了两个黑影先行引着飞锁从城头直坠而下!
韩子高旋即紧随其后,急忙追赶。那两个黑影身速奇快,韩子高一直追出了约有一里多远,就在马上要追上之时。忽觉四周树林里暗风闪动,紧跟着纵身跃出十余名轻甲锦袍武士,将少年围在了当中。与此同时,那两个黑影也停止奔跑,走回到韩子高面前。当韩子高封住门户,正待一搏之时,那两名黑影则陡然间单膝伏地,略带哽咽地说道:“少阁主……”那十余名锦袍武士随即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们?”韩子高此时才认出那两个黑衣人,原来是青龙七宿之中的金影和玄风,“你们怎么在这儿?”
“少阁主,典签司,没了!”玄风说道。
“你说什么?!”韩子高不敢相信,师父让自己远离典签司,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原因。陈蒨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兔死狗烹的事情?
“首座大人临走时只让我们以后跟着您。”金影说完便微微啜泣了起来。
而这些年一向把七宿之中最小的金影当作妹妹看待的韩子高,在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可爱的女孩儿强忍悲切的样子时,心头不禁一酸,他仿佛听到金影在低声默念着:子高哥哥你也不要小影子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韩子高说着连忙将二人搀起。
“典签司被陛下废除了。”玄风纯善的脸上也满是哀落,他紧紧抓住韩子高的手臂,说道:“就在陛下继位的一个月后,先是白虎使金昂无故率影卫与白虎阁所有寒将出走,音信皆无,随后圣旨就到了典签司,邓公公亲自宣召典签司被废之事。”
“签帅怎么说的?!”韩子高追问到。
“签帅只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当即传令玄武使神叶大人封存内司,遣散其他三阁的寒将们。”玄风说道。
“签帅说什么了?”韩子高又问道。
随着玄风的转述,韩子高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那天的情景。灯火幽幢的长冥厅之中,沧桑怆然的典签帅白泽用一种孑然闵世的眼神扫视着面前的所有人,“从今日起,你们的一切不再属于典签司,我将你们生命所有的意义归还于各位,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或娶妻生子,乐享此生,或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或求取功名,光荫后世。凭典签司对你们的培养,都能让你们做得到。总之,你们只须记住一件事,再也不要说出典签司这三个字,不管从口中还是从心里。”
“少阁主,我与小影子都是周国奴族的孤儿,我们再三跪求孟首座带我们走,孟首座无奈只得告诉我们您的行踪,我们这才带着各自的寒将苦苦追寻,从江夏到郢州,江陵,最后终于在这里找到您了!”玄风说完看着眼神有些呆滞的韩子高,只觉得有些奇怪。
而此时的韩子高已经明白就算自己返回丹阳郡也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典签司真的不存在了。这些天除了想着阿漓的线索,脑海里就是师父孟章的那些话,少年知道,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可没想到在他心里的那一片天竟然会轰然坍塌,瞬间使自己变得心无所依。
韩子高猛地回过神,对两人说道:“你们两个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们自幼被孟首座收留,在典签司长大,或许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没有了用武之地,可对于我和小影子,就是没有了家啊!”玄风说完,双眼噙着泪近乎乞求地看向韩子高。
“不是我不让你们跟随我,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韩子高轻轻地抚着金影的头,柔声说道。
“少阁主,孟首座在陛下面前为我们二人请下了军职,我们现在是禁军典军中郎将的骁骑都尉,请随我们回建康吧。”玄风突然单膝伏地说道。
“典军中郎将?你们为什么又要给他当什么都尉?”
“子高哥哥,你就是典军中郎将兼领扬州军右军将军啊。”金影朝韩子高认真地点着头。
“呵呵。”韩子高一阵苦笑,“那你们是决定要跟着我了?”
“是!少阁主。”
韩子高狠狠拍了拍玄风的肩膀,“那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少阁主!知道吗?!”
“额,是,少阁……额,将军。”
“唉,听听人家小影子是怎么叫的!走吧!”韩子高看着一脸窘迫的玄风摇了摇头,转身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下去。
此时,金影眉梢舒展,笑颜盈盈地跟在韩子高身后,“子高哥哥,等等我!”
玄风看着数月以来郁郁寡欢的金影又有了灵气,心中不觉踏实了许多,随后他又朝两人高声说道:“我们去哪?!”
“建康!对了!明日你还得派人把踏雪从城里弄出来!”韩子高头也不回地说道。
“您放心,身为七宿这点儿事不在话下的。”玄风率余众追上两人,悄悄来到韩子高身边,“我从禁军中听闻陛下要增兵兽槛州,与王琳决战,如果我们将齐国即将兵变之事回报陛下,那么……”
“兵变?”韩子高突然打断了玄风的话,显得十分惊讶,难道封城不是为了追捕阿漓等人?
玄风见韩子高一脸疑惑,于是,便将近几日邺城的异动与流言告知了韩子高。
“那就先让他们自己斗一斗吧,至于决战嘛,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回家好好过个年再说。”
韩子高笑着朝玄风点了点头,而心中却是万分的不得已,从陈国来到齐国找寻阿漓已经数月之久,刚刚有些线索却又遇变故,不过既然齐国夺位之战在即,天驱楼必会有所应对,那么阿漓等人暂时就是安全的。韩子高一转念,打定了主意,与其面对模糊不清的线索独自大海捞针,不如趁此时机回到建康在陈蒨身边重植势力,再入齐国寻找阿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