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桃花待君折·白漓传》胡子小猪

27、三宿之死 永定三年十

　　永定三年十二月，武帝陈霸先的最后一个年号也终将走到尽头了。在这江南的冬宵时分，正是逍遥乱梅丛，煮雪酒村香的时节。此刻，少年正卧醉在一家酒楼上，倚着窗，迷离地望着外面的灰云烟雾，孤舟寒江。从郢州到江陵一路寻找了三月有余的少年已经对他所要找的那两个女孩儿不抱什么希望了。
　　“阿漓……你到底在哪里？”少年呢喃着缓缓闭上眼睛，垂下了头。
　　“小蛮哥哥！小蛮哥哥！……”
　　醉梦间，仿佛有一个女孩儿在呼唤着。阿漓来找我了，她回来了？少年不禁大声回应：“阿漓！”
　　接着，少年努力睁开眼睛，居然真的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少年刚想伸手去抓，可手却突然停住了。那身影也微微向后撤了撤身。
　　这时，少年也才听清楚，那人喊的是，韩少阁主。是啊，虽然现如今自己在这世上已有很多个或尊贵或威权的称谓，可韩小蛮这个称呼只怕再也不会听到了。少年想到这儿，嘲解地苦笑了一声。
　　“少阁主！我是江凌雪！”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少年终于看清眼前那人原来是自己不久前搭救过的江大权之女！不过他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之色，顺势起身打了个哈切， “……你来做什么？”
　　“还请少阁主救衡阳王殿下一命。”江凌雪说着竟跪在了少年的榻前。只见少女微含着头，前额上附着有些潮润的发丝，目光颤抖地看着少年。
　　可少年并没有起身，只是摆摆手说道：“我已派出寒将暗中保护他，不会有事的。”
　　“他们……”江凌雪停顿了片刻，低声道：“都已经被杀了！”
　　“什么？！”少年闻听此言，顿时醉意全无，青龙阁的七宿寒将竟然会被杀？想到这儿，少年起身惊诧地追问道：“谁干的？”
　　“还不清楚。”江凌雪无奈地摇摇头，“他们的招式简直太诡异了，竟然会使用幻像，我父亲曾说过没有人能杀得了典签司的寒将。”
　　“幻像？又是他们。”少年下榻理了理领口，取下一旁挂着的一件滚雪外披，罩袭全身，回头又对江凌雪说道：“若是寒将，那就杀得了寒将！”
　　在少年心中，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顾惜往日情谊的想法，他默默地在心里叹道：白虎，你真的疯了吗？！
　　“少阁主，您还可以再派……？”
　　“来不及了！”少年打断了江凌雪的话，“而且我此刻也不确定青龙阁还是否存在，所以我们哪也不去，只有寸步不离地待在衡阳王身边。”
　　“可……”满怀希望的江凌雪以为找到了少年，一切困境就会迎刃而解，可是此时她感到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如果我也死了，你就带着他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到陈国。”少年冷冷地盯着江凌雪说道。
　　散落的长发，滚雪的外披，冰冷的眼神，短短数月，江凌雪惊讶地质疑起这还是自己当初碰到的那个俊逸洒脱的少年吗？
　　少年与江凌雪出了酒楼，迎面已有一人等在原地。少年见那人戴着斗笠紧压着脸，披着覆了一层薄雪的蓑衣，身后背着一个细长条形的包袱。依尺寸来看，那很可能是一柄长剑，而令少年疑惑的却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人起伏有些凌乱的胸部。假如此人是可以舞动如此长剑的武士，怎会气息如此之差，看来应该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尚未痊愈，才会这样。
　　“东野大哥。”江凌雪朝那人唤道。。
　　“走吧！”那人低声回应道。
　　“嗯，这位就是韩少阁主，他……”
　　“少阁主，久违。”那人打断了江凌雪的话，朝少年点了点头。
　　“原来是东野大人。”少年听出了他的声音。
　　“额，我该猜到你们应该认识的。”江凌雪说完，感到气氛有些奇怪。
　　“在下观得您伤势未愈，加之这阴寒之气肆侵的天气，还是在此疗伤几日得好，我与江小姐先行一步即可。”少年一边说，一边将一只十分精致的银色酒壶挂在腰间。那酒壶雕文诡异，技法并不像是江南或是中原风格的形态。
　　“不必！”东野措低声回绝道。
　　少年闻言，微微一笑，便接过酒楼伙计牵来的踏雪，飘身上马。
　　三人纵马一路兼程，翌日傍晚便进入了安陆城内。在江凌雪与东野措的引领下，三人行至一条人迹稀少的民居街道，随后在一个极其僻静、有些破败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衡阳王就在里面吗？”少年问道。
　　东野措点了点头，说着慢慢推开了院门。三人进到宅中，便向后院走去。少年边走边打量着四周，杂草丛生，凌乱不堪，不过好在院中的房屋还算坚固，这显然是一座久无人居的荒宅。
　　“少阁主，我们下一步……”
　　江凌雪正想要往下说，突然就被少年抬手示意制止了。江凌雪疑惑地看了看少年，又看向一旁的东野措。只见东野措也紧张地慢慢将手伸向身后包袱。
　　少年随即看着江凌雪，向下指了指地面，示意她与东野措不要动。紧接着一个纵身先是借力于院墙随后再奋力一跃便落到了几人身后厢房的屋顶。轻灵之态，恰如一只雪狐般敏捷！
　　而后，江凌雪就听得屋顶有窸窣的脚步声与利刃的破风声。
　　“赶快去看看殿下！”东野措闻声立刻边向后屋跑去边大喊。
　　江凌雪随即也跟着东野措跑了过去。
　　“殿下！殿……”
　　东野措第二声还没有喊出来，三道闪着幽黑色寒光的刀锋从屋内的黑暗中由上中下三路凶猛地袭刺而来！东野措急忙顺势一仰身，双脚一个蹬步，向后撤出了四五尺，躲开了中下两路刺杀。而上路呼啸的刀锋已将东野措的斗笠应声挑落。斗笠上的浮雪瞬间崩得四散飞溅，风雪飘落间，东野措那清瘦病态的面庞被雪夜冷月映得更加憔悴。而东野措视死如命的眼神，却透出了一种藐视天地的杀气！
　　此时，只见他从身后的包袱中缓缓抽出了一把墨绿色的长剑，琉璃天成一般的剑鞘在月光下显得是那么尊贵夺目。在东野措对面站定的，是三名戴着恶兽面罩的黑衣人。当他们看到那柄长剑之时，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朝东野措点了点头，凶贪的目光像是在冷笑着。
　　东野措也并不理会他们，左手一抖剑鞘，右手随即引锋出鞘。刹那间，一道青光闪过片片雪花，犹如一条青龙尖啸而出，夺人心魄。东野措紧跟着截剑疾步，就朝那三人奔去。
　　那三人见势并不慌张，左右分散开来，也快步迎了上去。而诡异的是这三人一面疾步奔跑，一面又不断地相互变换着位置，而且越来越快，直至分不清三个人的身影。
　　当青色的剑锋崩挑在中间那人的咽喉处时，东野措惊讶地发现竟然刺空了！紧接着，东野措只觉得两腿双侧一阵刺痛，而后是双肩，后背……眨眼间，东野措的身上就已被刺出了十余处伤口。还在奋力抵御着道道疾烈刀锋的东野措深知，以此刻自己大损已不到两成的内力来面对敌方三个高手，是毫无胜算的。就在这一失神之间，忽听身后刀锋呼啸，东野措侧回身打算回格挡，可就在回身之际，背后却遭了两记刀柄的重击！东野措就势一个踉跄半跪在原地，再一抬头眼前一把直取自己面门的钢刀已来到眼前！
　　东野措一闭眼，只得听天由命。可以就在他已经感觉到那散发着寒杀之气的刀尖将要切入自己的咽喉时，一声“啊——！”的惨叫在自己面前响起，紧接着他就感到了几滴腥热的东西飞溅在自己鼻尖。东野措睁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眼前那黑衣人正紧握钢刀，直愣愣地看向前方，咽喉处却已透出了一把绯红的匕首。
　　“扑通！”一声，随着眼前的黑衣人被推倒在地，后面闪出了一个身影。
　　“东野前辈！可否借青璃剑一用？”少年笑着收回匕首，从怀中拿出一件紫色的襟帕，细细擦拭着。
　　东野措当然认得那把匕首的来历。这把叫做焚羽的匕首，乃是典签司朱雀的随身之物，也是调配朱雀阁寒将的唯一信物。东野措看罢，转念暗道：看来，此次想要救出衡阳王殿下，只能依靠他了。
　　东野措想到这儿，朝少年点了点头，便将手中的青璃剑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长剑，轻翻手腕挽了一个剑花，只见昏暗的院落内，瞬间掠过一道青色闪电！紧跟着，少年加快了身速，朝着围拢过来的黑衣人急奔而去。
　　江凌雪此时已经不敌几名黑衣人的猛烈围攻，眼见就要露出破绽。而少年突然间的挥剑杀入，立刻使得局势大为逆转！
　　此时，一旁观战的东野措惊讶地暗叹：“这难道就是青龙阁首座，孟章的啸风剑决？逆风化刃催残命，万念成剑斩一心，这形神合一的剑招，果真已得孟章真传！青璃剑竟然在这套剑法之下发挥出了更致命的攻势！”
　　转眼间，七名黑衣人就已被击杀了六名，只剩一人被剑锋闭死了身上的神阙、檀中几大穴道，瘫倒在地。
　　“衡阳王，现在何处？”少年用剑尖点指着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哼！早已被我家主人取了性命！”那黑衣人冷哼道。
　　“你为谁效命？”少年又问道。
　　“休想知道！”黑衣人说完便低下头，闭着眼像是在等死。
　　“好，那我只有让你尝尝虿心蛊的滋味了。”少年说着，从腰间摘下那件精致的银色酒壶，打开壶塞，随即伸手手轻轻敲了敲壶口。
　　只听得壶内发出了阵阵的“嘶嘶”声，随着这蛇鸣一样的声音，从壶口探出了一个如蛇一样的白色脑袋。之所以称为像蛇，是因为在那蛇头上竟长着一只小小的角！使人感到既好奇又诡异！
　　而此时黑衣人的反应却出乎江凌雪与东野措的意料，只见他闻声猛地一抬头，双目透出一种难以相信的惊恐。
　　“你是天侍族的冤魂！不，不！不要过来！”黑衣人大喊道。
　　“你们以为五年前做下的事情，永远不会有报应，是吗？！”
　　随着少年地低喝，那壶中的异兽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怒意，随即仰起身子，张口凶狠地探向黑衣人。
　　“不，不——！是掌烛者！我们当年也只是惟命行事，而且我们的任务只是伪装成齐国杀手带着尸体一路掩人耳目而已，不是我们杀的？不是！……”黑衣人拼命地想挣扎，怎奈浑身动弹不得，最后只能大叫着“饶命！……”
　　“真的是他？”少年低语道。
　　一旁的东野措见此情景，皱了皱眉，像是若有所思地想了什么。
　　“衡阳王到底在哪？！”江凌雪急切地问道。
　　“在……在城外……驿站的地下密室。”那黑衣人一边盯着那白色异蛇，一边颤抖着说道。
　　“啊——！”
　　一声惨叫过后，但见那白色异蛇缠绕在黑衣人脖颈处，贪婪地吸食着流出的汩汩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