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情》迷菊

4、美丽的少年

　　韩初晴虽然进了王宫，但每日所做的事却和在丞相府时一般无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
　　而蔚起从那日离开后，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踏足翠微宫，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亲自命人带回来的佳人。
　　宫娥们私下议论纷纷，不外乎原来这位姑娘在王的心目中也不过如此云云。但伺候初晴的几位宫女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不管怎么说，这位姑娘也是当朝丞相之女，再加上“捉摸不透”的性子，对她们仍有一定的威慑性。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着初晴。
　　婉如绞着手指，瞥视着躺在贵妃榻上的初晴，眼里满是深深的嫉恨。
　　婉如在几个宫女中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从她九岁进宫，如今已有十年。自觉资历不同高人一等，常常借故训斥其他宫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如今，她却因比宫女身份高不了多少的姑娘被王上责问，心中怎会不怨不恨？
　　“婉如姐姐，”小绿不敢看婉如的脸，勾着头小心翼翼的请示，“是不是把门窗关上？”
　　婉如猛的回头，怒瞪向小绿。
　　小绿虽然看不到那似乎快要把她瞪穿的眼神，但身子仍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婉如为她的识趣满意的笑了，然后下巴抬了抬，示意道：“我可做不了主，向姑娘请示去！”
　　小绿闻言暗自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不敢反抗的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前。
　　初春夹着雨丝的轻风从大开的门窗送了进来，带来一室的湿寒。而初晴却衣衫单薄的横躺在榻上，睡得正熟。
　　小绿偷偷瞧了瞧婉如的脸色，那冷冷的阴狠的笑吓得她赶忙回头，硬着头皮唤道：“姑娘，姑娘……”
　　可初晴只是稍稍翻了下身，却没有醒。
　　小绿急得快哭出来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为初晴盖上被子、关上门窗，而不是吵醒熟睡的主子。但她不敢反抗婉如。不仅是她，一同伺候初晴的还有苏苏、小叶，她们同样惧怕婉如的阴狠。所以此时她俩早就借故躲开，只剩胆小的她在这里战战兢兢。
　　初晴姑娘，求求你快醒吧！小绿紧盯着初晴的眼睑，在心里祈祷着。但奈何熟睡中的初晴感受不到她内心的热切，以至于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小绿！”不耐烦的婉如一声喝斥吓得小绿心怦怦跳，也令初晴微微皱了皱眉。
　　惊见那如天仙般美丽的人儿蹙起了眉头，小绿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子，竟指责了婉如一句：“你小声儿点，吵着姑娘睡觉了。”
　　婉如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没有……不是我……”小绿语无伦次的反驳。事实上她也被自己吓到了，她连反抗婉如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指责婉如了，所以刚才的话根本不可能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
　　“我倒对你另眼相看了！”婉如怒极反笑，“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跟我过来，让姐姐好好瞧瞧，你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小绿脸色惨淡，乖乖的跟在气匆匆的婉如身后，小跑了出去。
　　这下，门窗大开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初晴一个人。

　　一阵风从门口刮至初晴躺着的榻前，掀起了垂地的白色轻纱，却见轻纱飞舞间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仔细一看，是一个身着白色华服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少年的长相无疑是美丽的，就算他现在就站在拥有绝世容颜的初晴跟前。纤长浓密的睫毛，湿润水灵的眼神，粉嫩红嫣的唇瓣，温暖绚烂的笑容，无一不美。
　　奇怪的是，少年的颈项间缠绕着比拇指略粗的银色锁链。银色锁链在颈项处绕了几圈后滑入了衣襟，只见得从左手袖口穿出，长长的尾端拖曳在地。少年缓缓移动脚步，锁链与地板磨蹭发出清脆的响声，竟比那坊间弹奏的乐音更加的动听。
　　他走到榻前蹲跪在地，趴伏在初晴身上，右手手指温柔的顺着初晴美丽的轮廓描摹，从眉宇到脸庞再到下巴，细腻而充满柔情，最后滑到了颈项。虎口大张，五指合拢，少年笑得越发的美丽，眼神也越来越温柔，只是他的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狠。
　　初晴只觉呼吸困难，不自觉的挣扎，眼睑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少年最终松开了手，因为缠绕在他项间的锁链突然勒紧，逼得他不得不松手自救。他一放开初晴，锁链也立马恢复如常。
　　少年抓住项间的锁链，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痛楚与怨恨。尽管如此，少年看起来仍然是美丽的，凄楚的令人疼惜的美，尤其是盈满眼眶却无法坠落的晶莹的泪。
　　甫睁眼，初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丽的画卷。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可能有这样美丽的少年，和这样美丽的眼泪。
　　“为什么这样难过？”初晴朝少年问道。
　　少年见她醒来，并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低下头，无言的看着初晴。
　　“啪嗒”，泪水坠下落到初晴伸出的手掌，发出清脆的响。
　　连泪水落下的声音都是美的，初晴在心里叹道。
　　“为什么这样难过？”她再次问。因为她无法理解更想不出，一个人为什么、又在怎样的情况下会露出如此悲伤难过的表情，会有如此悲伤、忿恨而又美丽的眼神。
　　“是怜悯吗？”少年开口，他的声音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清朗与温和。
　　初晴诚实的摇了摇头。
　　少年笑了，笑得甚是绚烂，他愉悦的道：“你不需要怜悯！”
　　他确实说的是“你”不需要怜悯，而不是“我”不需要怜悯，这样的表述不会很奇怪吗？
　　但少年接下来说了更奇怪的话：“你不需要怜悯，你不需要多余的感情，你只要一直像现在这般自在自得，不被任何感情束缚，不爱上任何人，不让你的心有丝毫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少年一下子怔住了，他显然想不到初晴在意的是这个问题。
　　“因为你爱的人不爱你？”因为想起了若雪，那个时候的她也非常的难过，所以初晴才如此猜测。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初晴再次摇头：“不知道。”
　　少年又笑了：“我也不知道。”
　　“那……你到底……”
　　“为什么好奇？”
　　初晴仔细想了想，迟疑的自问：“大概是因为……无法理解？”
　　少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神迷离的望向窗外：“我爱的人……确实……不爱我……”摸了摸颈项间的锁链，他惨然而又幸福的一笑，“不过至少留了件东西给我。”
　　“你就因此觉得幸福了？”初晴越来越觉得少年是一个迷，无法理解的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时又那么难过？
　　“只要一点点……只要她有一点点在意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为什么？”
　　恢复来时的表情，少年站起身：“你一定得经受住考验，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我会为你铲除一切障碍，直到那一天到来。”
　　说完，转身离开。长长的锁链拖动，发出清脆的响。
　　初晴闭上眼睡去。她心想，她还会做这个梦。因为，她想要知道，少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少年走出房间，走进雨里，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赫然是韩丞相的三姨太，一个艳丽无双的女人。
　　女人的脸上没有平时的轻佻，她声音低沉的道：“不要再有下一次！”
　　少年并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更准确的说是，他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听进耳里。他绕过女人，继续他的步伐。
　　女人显然有些生气，视线循着少年的侧脸：“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杀？”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的问：“你觉得你杀得了我？”
　　女人倒也不气，只拿眼瞄他的颈项：“只要还有这锁链在，我就可以杀了你！”
　　右手抚上锁链，少年颤抖着唇：“我可以……取下来……”
　　“你不会，”女人很肯定，“就算要你死，你也不会取下来，也不会让任何人取下来。”
　　“这么说，我是死定了？”
　　“不，只要你就此收手。”
　　“不可能。”
　　“那么，你不要怪我……”
　　“你对她产生感情了？”
　　“怎么可能！”女人嗤笑。
　　“那么，为什么阻止我？”
　　女人用对待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少年：“云落，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对主人来说，她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女人刚准备松口气，却听少年继续道，“她是唯一可以解救她的人，所以我才会守在这里，等待那一天到来。”
　　“你！冥顽不灵，”女人气得口不择言，“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主人不可能一直这样有耐性，忍受你一次次的挑衅。你以为你自己有多重要吗？在主人眼里，你连她身上的半根毫毛都不如。主人宁愿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你……你明不……明白……”女人的声音最终变得哽咽。
　　少年却不在乎的道：“那又如何？倒是你，现在是在怜悯我，还是怜悯你自己？”
　　“原来我……原来我也……”突然风起，女人连同声音消失在风里。
　　少年笑了，很美的笑容：“第一个障碍，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