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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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起，绮罗生放下笔，看了看时间，拿起话筒，几乎是在听到对方呼吸的瞬时便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也没睡。”意琦行回。
“忙起来就忘了。”这个时间，倘若意琦行不给绮罗生来电，待他忙完，也不会再给意琦行打电话了，因为实在很晚了。
两校合并后诸多事项还未步入正轨，再加之研究院一事，绮罗生再度进入忙碌非常的状态，而意琦行竟似比他更为忙碌，两人许久没有会面了，但通话的习惯仍持续着，只是不似从前频繁。
“昨晚我回得很晚。”意琦行说道，“你给我来电了吧”
“嗯，你没接，我以为你已经睡下了。”
“最近常需要外出处理一些事，回校时间也不确定，往后我给你电话吧。”意琦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但这份倦意却让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更加明显。
绮罗生心头微暖，又有些心疼与担忧，对着话筒叮嘱道:“那你一定注意安全，也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你也是，再忙也不可不顾及饮食睡眠。”
“好。”绮罗生的语气愈发温和，又蕴着丝笑意，一个字音如四月午后的暖风拂过意琦行耳畔心头，熏得人欲醉欲眠。
两人沉默了小会儿，意琦行才说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晚安。”
“晚安。”
不舍地挂上电话，绮罗生继续提笔为父亲的手稿做批注。
他加入研究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已完结的手稿整理好，按类型编排成卷册，再为之批注作序。
父亲所写的一本词论他已经整理批注完毕，便打算今晚多花些时间，将序文写好，明日即可拿去给齐先生过目。
凌晨二点多，他搁了笔。
次日六点多，绮罗生自然醒来。洗漱过后到学校食堂简单吃了些东西，他便赶去提前约好的茶馆和齐先生会合。
茶馆隔间内，炉烟袅袅，淙淙琴声从屏风外头传入，绮罗生低眉煮茶，齐先生则拿着绮罗生带来的一沓稿件慢慢翻阅，神情专注。
无意识地喝了不知多少杯绮罗生递到他手边的茶后，他才放下稿件，叹道:“令尊这等才学，生前我竟不知，实在是可惜!”
绮罗生淡然一笑，语带欣慰:“家父生前并不为自己声名不显而遗憾，他所求的是国学显达，齐先生如今做的正是家父所期望的，我还得感谢您为他提供了这样的机遇。”
齐先生颔首，“看你父亲笔下文章，便知他是何等样人，为人学识定然皆在上品。只是，以他之博学，应当不止这一份作品吧”
“是的，虽不说著作等身，但我父亲所留手稿确实颇多，不仅有关于诗词研究的，还有其他方面的，也有一些，是他自己所作诗文绘画。得您邀约，我有幸参与研究院的工作，但也自知学识较诸位前辈实在浅薄，不敢班门弄斧。但我父亲留下的这些，我觉得还是有所价值的，所以我想暂且将他的作品整理出来，供其他同仁交流研究。”
齐先生笑道:“堂堂渊薮第一女子高校校长何必如此自谦。我看你给令尊所做批注，直如锦上添花。批注不易，没有深厚学识，写不来这些。”
被自己尊敬之人称赞，绮罗生再感快慰，“得您肯定，我便可以安心继续整理家父稿件了。但您所说的第一女子高校，却是万不敢当。学校如今方起步，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齐先生摇头:“我对你是很有信心的。记得当初意先生找我时，我便在寻思，是哪个后生让他如此上心第一回见你，就知你确实是可塑之才。这些年事实证明，我们的眼光都没错。”
绮罗生面容微带羞赧之色，语气倒是平和又认真，“谦虚客套的话我便不多说了，总之，众前辈们所专注之事绮罗生也会戮力而为。”
“好。来，咱们以茶代酒，喝几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茶逢知己呢或许，一杯便足够品出真味，多杯也不会餍味吧。
当绮罗生向研究院交付第二本定稿时，竟已是夏去秋深。此时，距离他上次与意琦行会面已一月有余。这几日他终于得空，意琦行却于三日前去了南方渝城，要再过数日才回。
走在木叶飘零的街道上，看着道路两旁已几近枯干的大树，竟有些恍然。上次他与意琦行一起走在这条道路上时，绿荫正浓。转眼，芳华尽落。
不知人的时间感是否与年龄有关，小时候总觉得时日漫长，一天天地期盼长大，却总也长不大。后来求学，虽也时间仓促，但并没有如今这种一见秋叶纷纷便心生凉意的感觉。现在的他当真懂得了屈子的一句“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时光是不等人的，现实又总是沉沉浮浮，人在抵抗逆境与纷扰的同时，如果脚步迟钝，莫说向前，或许还将被冲刷得不知所踪，在漩涡与洪流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人事如此，人也如此。有多少人就在这悄无声息的时光流逝中离开了聚然后散，散然后，也许再也不可相遇。
一笑带过心头的苍凉与伤感，绮罗生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打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见字如面。
二十多天前，随手拆开的信件里装着它，绮罗生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时的心情，如今想起，仍是欣悦无比。四个字被他看了太多遍，信纸的边缘都被摩挲起毛了。
能够用四个字写下的思念，却用一整张纸都承载不起。就像能够用一双眼去容纳的某个人，却用一整颗心都装不下。这样的心情，最是欲罢不能，却又往往欲说还休。
数日后立冬。立冬节气，水始冰，水面初凝而未至于坚，地始冻，土气凝寒而未至于拆。
北城一向有立冬日募捐寒衣的习俗。绮罗生将自己两件不常穿的大衣装好，提去募捐场所。募捐房内，有音乐播放，播的是《寒衣曲》。
“寒风习习，冷雨凄凄，鸟雀无声人寂寂。织成软布，斟酌剪寒衣……”歌声如大雪纷飞的夜晚，隔窗而望的一捧火，让人既觉暖又觉寒。
绮罗生捐完衣物未作停留，直接去了火车站。这个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在月台的栅栏外侯着了。
绮罗生走上去融入人群中时，旁边的大婶主动和他搭讪:“这位先生，您等人”
“嗯，是的。”
“等您对象还是朋友”
绮罗生笑笑，没回。
“看样子，是等对象吧。下趟车应该快到了，这天可真冷，再不来我就站不住了!”
“是快到了，再等等吧。里边的人出来，看见您，肯定开心的。”
“可不是，要不是为了这个，大冷天的，又不出日头，这地儿风还大，谁来受罪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后，终于听到了列车入站的声音。刺耳的鸣笛声在等候的人听来却直如亲友的呼唤，叫人心情畅快。
列车终于停稳了，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下来，等人的，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月台内外顿时热闹起来。
绮罗生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许久后，在后出的稀落几人中看到了意琦行的身影，待人走下月台，他唤了一声。意琦行停下脚步，循声而望，脸上顿时有了愉快鲜活的神情。
两人互相朝对方快走几步，绮罗生将手中拿着的围巾给他围上，“北城这两天刮冷风，你感觉怎样”
围巾上似还有绮罗生掌心的淡淡余温，意琦行看着他，摇头说道:“我不冷。”
绮罗生一笑，“这便好。回去吧，我下厨，给你接风洗尘。”
意琦行失笑，他不过是离开了几天而已，回来何须接风洗尘但绮罗生亲自下厨的心意，他不会拒绝。
电车上还算暖和，意琦行解下围巾“拿”着，围巾下是紧握的两只手，十指相扣。
“你的事情忙得怎样了”意琦行问。
“最近宽松了许多。你呢，辛苦了三个多月，事情还没结束么”
意琦行并没有正面回答绮罗生的问题，只说道:“回去后，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