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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八部 ...

  •   绮罗生拿着署名八部的请柬,微阖眼。数月前齐先生似是漫不经心地提了几句,当时因他说不必太在意,绮罗生便当真未在意,却没想到,竟收到了“组织”的邀请函。如今回想,齐先生本不是喜欢捕捉空穴之风的人,并且,当时他说过提出这“八部”之说的乃是“有心人”。既是“有心人”,其牵强附会的目的定然不只是附庸风雅,制造文人谈资那么简单。
      纯粹文人之会,多是清谈唱酬,绮罗生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偶尔也会和三五好友登山临水,谈文论道。聚会之时的父亲意气风发,锦绣文章、独到见解常引得同伴惊坐叫好。而人散日暮之后,父亲又常抚树盘桓,纵使神色平和,绮罗生也能直觉出他意有不平的怅然。
      当年少不更事的绮罗生又如何理解得了父亲的悲欣交集直到后来某一天,临摹兰亭帖的时候,他忽然便如醍醐灌顶般悟了。少长咸集,群贤毕至,这样酣畅恣意的知己相会又如何不是“信可乐也”而人散日落之后,巨大的欣喜沉寂下去,在那空荡荡的庭院里,父亲心头会否涌起生离的无奈,甚至是死别的痛楚
      小小的一张请柬让绮罗生的心蓦地又刺痛起来,自父亲离去后,总是会有一些这样的时刻,借着极小的事由,回忆便见缝插针而来,许许多多曾经自己不曾在意的难以理解的事情忽然间从混沌中冲脱出来,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扉上。每过一段时光,每多一次经历,他就能更懂父亲一分。隔着茫茫的生死,隔着不可消弭的岁月,他才真正地开始认识自己的父亲,从而感动,遗憾,更心疼。
      悲伤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可以回忆可以伤心,却不能沉溺。绮罗生笑了笑,放下请柬,做出决定——不管这位“有心人”是谁,不管此次聚会有何目的,他坦然赴约便是。

      指月与玉阳江相去不远,这一带几乎学校众多,是北城有名的高校聚集区。隔着玉阳江,便有一所女艺校和一所女师院与指月相对而望。读大学时,龚良文很喜欢往这边跑,一方面是为校际联谊,至于他隐瞒未说的另一方面……舍友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戳穿他。
      十二月七日,绮罗生恰好无课,上午忙完手头的事后他便直接徒步走去莳花楼。
      冬日里柳枝衰枯,江水生寒,本应是萧索的景象,却因游人画船带来的热闹而显出几分勃勃的生气。绮罗生很喜欢这片江,过去还在指月读书时得了空多半会来这里散步。有时租赁人家一条小船,拿一本书坐于船头,任船漂流,自己则看看书,倦了抬头看看风景,耳边是微风过耳,江水生澜,心平气和,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次回来后,却是一直在忙,偶尔工作之余得了空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在今日之前他还未得机会重游故地。此时再来,景物依旧,便觉得像是见了故友一般的亲切。
      也许是出生于江南之故,绮罗生喜水,也长年累月地渐渐养出了水一般的性子,静时温平柔和,若遇风暴肆虐,也可卷起雪浪千堆。
      顺着水流往东望去,云宗山威严肃穆,矗立于高天之下,这则是意琦行所喜爱的风景。旁人皆以为山峰险峻,如削如切,不免令人望而生畏。却不知山岳宽怀,涵养四时,容纳万物,才显其博大与生机。仁者乐山,放弃了国外贵族地位,富裕生活,毅然只身来到渊薮,奉献出自己的青春年岁和全副精神的指月校长意琦行,其实是当之无愧的仁者。
      而自己呢,绮罗生想,他是否当得起一个乐水的智者之称?虽不能及,但也可以以此自勉。

      正出神间,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转头,看到身边人时不由讶异道: “你?”即刻,绮罗生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叫出这人的名字——“无我先生。”
      清都无我脸上仍挂着他招牌式的温煦有礼的笑容,说道:“既然白衣沽酒已至,你我便一同进去吧。”
      “你如何得知白衣沽酒是我?难道,你也是奇花八部之一?”
      “正是,兰陵不笑生便是我。”
      绮罗生哑口。以为和这人再无交集,殊料,今时今日,竟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再会。
      “当年,是我狂妄自私,给你带来诸多不快。我在此向你致歉,希望你能释怀。”清都无我此话说得极为诚恳。
      绮罗生淡淡一笑道:“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不说责备,也不说原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江畔雅致讲究的莳花楼。
      果然不出绮罗生所料,发起这次聚会的有心人便是清都无我。绮罗生不明白他一个商人,一个相当成功的商人,为何要踏足文艺界,是为了名为了人脉当真喜欢写些东西喜欢和笔杆子们交朋友
      罢了,他爱如何便如何,自己应付一番再抽身离去便好了。

      因清都无我囊中饱满,又确实有几分风雅品味,这次的宴会办得可谓声色兼备,再加之他与八部中唯一的女作者欢如梦是传言中的情侣关系,郎才女貌,一起与会,给众人添了许多谈资。但也正是因为他在,绮罗生始终没有敞开心来与八部中的其他人深入交流。他只是缓缓啜着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
      之前,他以为八部应多是年轻人,没料到竟都比自己年长,有几位甚至是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前辈。
      多九望和海非观两位老前辈绮罗生也是知道的,曾经品读过他们的文章,虽谈不上如何喜爱,但也还是较为欣赏他们的才品。而他俩人显然是旧友,甚至是未来的姻亲,席间便听得多前辈向海前辈致歉,说自己小女脾性不好,让对方令郎多担待。他们相互之间谈得极投机,绮罗生问候过后便没有再冒昧去插话。
      另外两名男子看似比绮罗生年长十来岁,相互间也是好友,绮罗生听他们谈话,多讲些古今文人怪事,似是猎奇之辈,于是和他们闲谈了几句后也不再多言,而他们也觉得绮罗生非“我辈中人”,遂也不再主动找他搭话。
      而唯一的女性欢小姐则一直在殷勤地替清都无我倒茶倒酒,找尽话题与他说笑。两人挨得很近,若不是有旁人在,他们怕是要更亲狎些。坐于绮罗生旁侧的穿着古怪的老者看着他们很是不忿,时时气哼几声。绮罗生虽然也不喜他们这样,倒也乐见其成,因为他感觉到清都无我几次三番想找他谈话,却被欢小姐故意岔开了。而向来强势又自我的策梦侯,竟然也容忍了下来,甚至好脾气地应对着她。不用应对清都无我,绮罗生则依旧悠闲地呷着茶。
      他旁边这位外貌衣着脾气都很怪癖的老者,笔名也颇为奇特,叫妖绘天华。妖绘天华见旁人或已熟识,或品格不高,或作风不正,只有一个白衣青年独坐他旁边的角落,偶尔或主动或被动地与他人交谈几句,始终显得客气而疏离,闲淡而谦和,看着并不讨人嫌,便凑过去,打算和他聊几句打发下这无聊而冗长的宴会时间。

      之前清都无我已经互相为他们介绍过名字,他们便先打听了一番对方的职务。妖绘天华看着绮罗生年青,以为他还没有毕业或者才毕业,没料到绮罗生竟已是指月的□□,他离指月近,也是从事教育的,前阵子便已听说指月的一位新□□年级甚轻,却才情不浅,很受校内师生称赞,结合绮罗生说自己任教不久,想来传言所说应该就是他了。
      而绮罗生听妖绘天华说自己便是旁边女子艺校的校长时也颇为惊异。他自然知道这位校长,因他自己也喜欢绘画,曾经《文报》刊登了几幅这位先生的画作,虽然风格奇谲,但造诣甚高,自成一派,绮罗生还将之收藏进了自己的剪报本中。
      原来皆是“久仰”对方,于是,礼貌性的对话开始变得坦诚而深入。这一交流,两人便都发觉彼此虽年龄悬殊、性格迥异,却甚相契合,便深入探讨了些关于文艺创作,教育方法方面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渐渐地都有了些相见恨晚的心情,又十分庆幸今天前来赴约的决定,虽对八部并无想法,得一知己确是大快人心。两人兴之所至,便弃了茶,互相敬上一杯酒,借着酒兴,继续深谈。如此一来,时间便流逝得分外迅速了。
      无论是放浪形骸之外者,还是悟言一室之内者,大家都各有所得,宴会也算圆满。
      临近散会,清都无我终于得了空暇与机会和众人说起此次宴会的目的:
      “奇花八部先时虽是一个玩笑式的概念,但诸位既都有真才实学,咱们何不联合起来前朝有桐城、阳湖诸派,由此可见一人之力有限,集众人之力才能成就一番气象。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清都无我话音刚落,欢如梦与另两位中年男宾便都纷纷应好,看来他们四人是早有约定。多九望与海非观两位老前辈不曾应声,妖绘天华却是示以白眼,明显不愿意。
      “小可不才,却也有几个臭钱,愿出资办一家工作室,工作室会有专门的刊物,届时咱们可以更自由地在那上面发表自己的作品与言论。”
      他这样一说,前辈们也似乎有些动摇了,毕竟在当今渊薮文坛兴盛的局面下,他们能得一席之地已实属不易,要出类拔萃却难上加难,如果有这样一份刊物可以为他们提供自由耕耘的土地,他们也是乐意至极的。即使不为名利钱财,著书立言流传于世也是他们作为文人的理想。又有几个人,可以抵得过理想达成的诱惑呢
      妖绘天华与绮罗生虽也执笔,却志不在此,是以并未心动。但绮罗生虽心知策梦侯可能目的不纯,无凭无据,他也不好向这么多位前辈们泼冷水,只得自始至终不置可否。妖绘天华则继续白眼以待,却也没有发声反对。
      清都无我见此情状,脸上已有几分得意之色,但仍故作谦卑道:“小可拙计,不敢让诸位当下就表态支持,诸位大可三思,日后再回复我也不迟。”
      他此话方毕,妖绘天华便又冷哼一声,起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绮罗生和大家匆匆道了别,向清都无我致了谢,说自己去送送老前辈,便起身追步妖绘天华而去。

      “沽名钓誉之徒!我看这个兰陵不笑声不是什么真文人,他写的那几篇所谓纪实小说我也看过一篇,全是床笫私情,并无可取之处,我老妖不屑与之为伍。”
      先时碍于多人在场,妖绘天华虽脸色不好,言语间却还是有所保留,这会儿出了莳花楼,他便当着绮罗生的面有一说一了,有二说二了。
      绮罗生知道像他这种接受的几乎全是传统教育之人自然是看不上清都无我那些艳作的。要说清都无我的作品,绮罗生也看过两篇,当然,他也不喜,可平心而论,并非一无是处,只是比起成就,当然还是及不上妖绘天华。
      绮罗生耐心地听妖绘天华慨叹了一番,将他送到了艺校门口。两人约好下个周末再一道去喝茶。待妖绘天华走远,绮罗生这才抬步离开。

      要回指月,必须穿过玉阳江上大桥。绮罗生先沿江缓行,方才和老妖对饮了不少,虽然未醉,但在回学校之前还是需要散散酒气,振奋下精神。尽管学校未禁止教师饮酒,毕竟为人师表,必得时刻注意对学生的言传身教。
      冬日日头短,天黑得早,这时时辰还不很晚,但已暮色渐浓,华灯初上了。灯光倒影在江面上,又被微风吹皱,也别有风味。
      绮罗生沐着微冷的晚风,思考清都无我此举的目的。人还未走去多远,他似乎又听到有人在唤他,声音来自江面,他停步转过目光,便看见漂在离岸不远处的一艘挂着红灯笼的篷舟里走出来一个人。
      绮罗生见是他,开颜一笑,待船靠近,便受邀上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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