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41、曲径

　　后来，当绮罗生师名远播，被后人尊称为“师者典范”时，有他昔日的同侪如此评论他——绮先生举重若轻之功夫修在平时，费力重举过万斤才能轻举千金如无物，一件事情，哪怕他可以轻而易举做良，他也要竭尽全力做优，功成名就人人识，但在此之前，他的甘于苦修才是他真正难能可贵之处。
　　此时，仍是白衣新师的绮罗生拿着准备好的教案，心中微觉忐忑又无限期待地走进了教室。
　　因整个文科类专业几乎都被要求学习文学史课程，所以学校给绮罗生安排的是大班。偌大的教室里，学生已到了一半，大家看到绮罗生到来，一开始并没反应出他是教师，以为是没见过来蹭课的同学，毕竟这个老师很年轻，而且绮罗生面容显嫩，气质又很温和，让人不由想去亲近。
　　谁知，这位“学生”并没有选座位坐，而是直接迈步上了讲台，真学生们这才不可置信地了然，台下顿时响起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还没开课，绮罗生便成功吸引了所有学生的目光，当宋先生和意琦行一齐出现时，看到的便是学生们空前热情地向他们的新老师提问，问题可谓五花八门，绮罗生应付得毫无闲暇，直到校长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喧闹声才戛然而止。绮罗生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意琦行和宋先生选了个比较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两人皆是一副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
　　而他们一坐下，上课时间便到。绮罗生已无时间进行心情的调整了，只得正式开课。
　　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视校长和宋先生如无物了，虽然这有些困难，但也是不得已必为之，不然，他紧张不自在，他的学生怕是会更紧张不自在，这样的课堂如何还能活跃起来如何还能让学生尽情学习并有所收获呢？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绮罗生。字迹清逸隽秀，虽潇洒却不失格致，和他的人一般，立刻就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自我介绍只是简短的一两句话，他没有讲自己的学历，也没有讲昔日的成就，即使K大优秀毕业生和文报实力专栏作家的身份都是令旁人歆羡敬慕的资格，但他只字未提。在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以及他曾经也是指月的学生之后，便直接带领大家进入课堂正题。
　　此后多年，指月学生们曾自发做了一项民意调查，在调查出炉的“指月最受欢迎十大教师”中绮罗生以高票当选。他当选的原因众多，其中便有“人俊、字秀、声佳，第一印象完美”一条。

　　课堂伊始，绮罗生并未直入主题，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首先，我想请大家先来畅谈一下，你最欣赏的文人或作品。不拘今古，无论西东，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尽情地向大家分享。谁愿意勇当第一？”
　　绮罗生的目光里流转着鼓舞，他是如此一位让人毫无压迫感的□□，提出的话题宽而不囿，大有可言，每个人都可以说上几句。几乎未有冷场的间隙，便有学生站起来开始发言。
　　这是一位戴着圆框眼睛的清瘦男孩，他显然有丝紧张，脸部有些颤抖，声音却充满了激情，嘹亮得让人忽视了他体型的瘦小，他说:“我最欣赏的作者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眼睛里闪着连镜片都遮挡不住的光芒。
　　“请问你为何如此喜欢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呢”绮罗生掷地有声地将这位男生最爱作家的名字重述了一遍，“据我所知，如你这般年龄的人，极少会有喜欢这样一位擅长写人性之罪与恶的作家的。嗯，喜欢读普希金的人也许会更多些。”
　　那学生受到了引导与鼓励，越发有了说的欲望，“我喜欢他，是因为我从他厚重如铅云一般的文字中读到了透过云层射下的阳光。他虽擅长写人性的种种弊病，但他却不是真正的悲观主义者，他教读者看清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人对人、对人生失望，他反而是要告诉我们，这些恰是人性与人类之社会不可避免的，我们应当学会优雅从容地接受人性、人生与社会的不完美。他不乐观却善良，悲观却充满怜悯。我觉得读他的作品，我可以更加坦荡而勇敢地面对生活。”
　　“很好，请坐。”绮罗生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正如你所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将种种不完美通过完美的文学艺术表现出来，从而给人以启迪与力量。你以不及弱冠之年便可以读懂他到这等深度实属不易，但学识不全然与年龄成正比，想来你自己的人生阅历也并不浅陋。”
　　表扬完第一位发言的学生后，绮罗生将黑板上自己的名字擦去，写下“陀思妥耶夫斯基”七字，又在旁边标注“透过乌云的阳光”。又回过头来对大家说道:“在俄罗斯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许多十分优秀甚至伟大的作家，方才那位同学所说是其中极耀眼的一位，但他的作品内涵较深，如果没有一定的学识修养难以真正领会，我建议大家先不要轻读，或者即使现在读过，往后有了新的领悟时可以再重温，如此才不浪费。”
　　“那老师觉得我们应该从何人开始读起”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久前便想过，咱们这门课程今后会有许多作者作品介绍，届时我会向大家进行推荐。课程结束后我会出一份书单，但书单只是推荐，而非必要更非充分的阅读指南，大家要自己学会取舍。”

　　绮罗生回答完提问，再次扫视台下，继续道:“言归正传，请同学们接着回答我之前所提问题。”
　　几乎是话音方落，便有人迫不及待站起说道:“我最欣赏的文人是庄周，之所以欣赏他是因为透过他的文字，我可以看到一个无限广袤而且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个世界往往有许多荒诞之事，但荒诞中又往往蕴藏至理，甚至是至情，譬如……”
　　绮罗生点头微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庄周”，并在旁边将那位学生的欣赏点概括为两个词。接着，再次鼓励学生发言。
　　“我想谈谈我所欣赏的一本可能在国内并不如何知名的书籍，但在我还小时，华老曾在《文报》上推介过，这本书是一名来自南非的黑人作家写的反映种族问题的小说……”
　　这位学生谈完后，绮罗生也将书名及作者写了下来，台下响起一声细小但可闻的惊叹，因为这本书目前仅有英译版，这位学生方才说名字的时候念的也是英文，且因名字过长未念完整，只念了简化名，他以为绮罗生并不一定知道这本书，但那黑板上的书名写得分明丝毫不差。这位发言的学生不禁鼓起掌来，其他学生亦跟着捧场，绮罗生向学生们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示意大家停下。
　　课堂继续。
　　“我喜欢明末的张岱，他是一位文化奇才，非常矛盾又极致美好……”
　　“最令我欣赏的是晚唐诗人李义山，他的诗多不同于‘文以载道’的文学传统，给我的感觉与西方的王尔德非常相似……”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我最敬仰爱国诗人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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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大半节课，都在这种自由讨论的氛围中悄然而逝。
　　临近下课时，绮罗生才不得已终止了大家的发言，在黑板板书几满的情况下为大家的发言做总结。
　　“梁朝刘勰在他的著作《文心雕龙》中自问自答过这样一个问题——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而方才大家的发言基本上已经从不同的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被一个写文字的人以及他的作品所打动甚至是震撼？……咱们这门文学史课对于以后也许并不从事文学历史研究的诸位来说，与其说是研究文学发展规律和成果等诸多学术问题的一门课程，不如说是一条引人探幽的路径，正因为文字里有那些珍若瑰宝的风景，所以我们才要寻一条通幽之径走进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不亲临其境，循着这曲折蜿蜒的道路一路前行，我们又怎能领会到这柳暗花明的风景呢文学的轨迹是岁月长河流过后最温厚的河床，文学的力量需要我们亲自去感知……”
　　话毕，满堂掌声。一个堪称美丽的人用他悦耳的声音循循善诱地引导大家走向一条鲜花着锦的道路，大概无人可拒绝随他而去吧。看着绮罗生的眼睛和神情，台下之人都笃信，这将是一门十分有趣而且必有收获的课程。
　　一门课程是否吸引人，从学生的表情便可以看出，真正好的课堂是能够激发幸福感的，会让学生觉得这与其说是一门必修的任务，不如说是一场精神的盛宴，可以品味，可以享受。那些注视着绮罗生的眼睛里确然都盈满了期待。

　　下课后，绮罗生长吁口气，学生们带着笑和绮罗生一一道再见，宋先生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错，课堂设计和控场能力都不错，难得的是能够激发学生思考并积极参与。后生可畏啊!再接再厉，再接再厉!”说完不等绮罗生回话，因要去赶下一堂课，他便匆匆离去了。
　　教室很快空了下来，绮罗生收拾好东西，看着意琦行走近。
　　“万事开头难，你已经成功了一半。”
　　绮罗生笑了笑，已悉数收敛起课堂上张扬的神采，看起来似乎有些腼腆，方才因意琦行在场而生出的又被他尽量忽视的紧张竟后知后觉地返回。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就释然，毕竟第一节结束了，而且意琦行对他明显是肯定的。
　　“我想，我似乎对这个课堂一见钟情了。”绮罗生放松下来，衷心说道。
　　“你本来就适合这里。”意琦行想了想，时隔多年后再道，“如果……”
　　绮罗生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抢先摇头，眼神中皆是笃定之色。
　　意琦行了然于心，便也不再多问，今后他亦不会再问。
　　两人一起并肩走出了教室。绮罗生想起多年前，他也曾无数次地和意琦行一起在校园中并肩而行，那时他们一个是师，一个是生，如今，他们都是三尺讲台上传播知识、耕耘希望之人。他终于还是一路走到了今天，在欢喜之余，更不忘仍然存在的差距，是的，他需要“再接再厉”，不仅在教学上，更在他追随身边人的身影而前行的漫漫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