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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还乡 ...

  •   当夜,绮罗生宿在了意琦行的房间里。同床而眠,他不免紧张不已。于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动静甚至呼吸,不让旁边的人察觉到他的激动与忐忑。
      过了许久,待他感觉意琦行应该已经熟睡时,才稍稍侧过身来,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看这张早已刻在脑海深处的面容。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是什么时候闭眼睡去的。只知道,一夜安眠,一夜好梦。
      次日,他略作收拾,便又启程往南归乡去。
      时值深秋,北方已很是寒凉。越往南走本应越是暖和。绮罗生依稀记得幼时某年,都十月了,却仍温暖如春,接连廿日有余都是艳阳高照的晴日,院里的桃树甚至还开了花。可现今却不是这样的,天总是阴阴的,不落雨,也不放晴,云压着大地,显得有些沉闷。偶尔刮风,把身体好不容易蓄起的一点暖意又吹散了。
      快到清水家所在小镇时,天仍未放晴。绮罗生掀开舱帘往外望去,岸边衰草丛生,几只破船泊着,远处村落寂静得像是荒村,青云下的一切看起来都了无生机。他归家的热切之心不由得冷却了许多,反而生出淡淡的怅惘来。
      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吧,人们都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再说,秋天原也是万物萧条的季节,绮罗生这样安慰着自己。否则,他总会疑心江南水乡怎会是这番光景呢

      此时,白叔在渡口翘首以盼,心就像身后一株秋树上的黄叶,高高悬起,将落未落。
      稀稀拉拉的船靠岸停泊,一些归家的游子或者外来的商客从他身边路过,但他们都不是他嘴里心里絮絮念叨着的那个人。
      天色又晦暗了不少,许久后再靠过来一艘船,随着搭板放下,舱里三四个人纷纷下船,最后走下来的是一个白衣青年,眉眼出色得让人不由眼前一亮,面容褪去了青涩,身量比几年前高了,不变的是嘴角那弯温和的弧度,和眼里赤诚的光芒。
      “白叔!”
      老人家才挥手,绮罗生便已脱口唤了声,两人快步相向而行。
      “长大了,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白叔欣慰笑道。
      绮罗生这才有自己是真的回乡了的感觉,但还来不及品味这种熟悉与亲切,心中又微微泛了酸,眼前的人明显见老了,头发愈发灰白,脸上皱纹也多了深了,脚步不似从前利索,只有神情还是一样的慈爱,话语中充满了惊喜与关爱。
      绮罗生握了握那双有些枯糙有些凉的手,又唤了声,才搀着白叔回家。
      一路上,白叔不停地问着这些年他在国外的种种,饮食起居、课业学问、人际交往等,想到什么问什么,绮罗生未有丝毫厌烦,有问必答。
      在外体会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后,更能感受出真心实意的关怀,也会更自觉地珍惜着这最难得的温情。人世间,会这样在乎你的点点滴滴的人,能有几个?而这些人又能为你逗留于尘世多久?已经尝过了失去的滋味之后如何还敢轻率对待?

      多年未回,清水家的孩子都长大了不少,受绮罗生的影响,两个娃儿都进了正式的新式小学堂。今天是休息日,绮罗生进屋时他们都候着。几年未见,从前的熟稔也不再,但眼睛却都是亮闪闪的。
      绮罗生笑着招呼他们:“小沚,湄儿,久见了。都长高了!”
      “白先生好。”孩子们非常恭敬地带着羞涩的笑容回应他。知道绮罗生出了国,是留洋归来的人,以后要做大学老师的,这十里八乡,不会再有人比他还有见识和学问,他们心里自然既好奇又尊敬,还不免有些胆怯。
      绮罗生摇头笑道:“往后还是叫我哥吧,不要这么生疏。”说着他示意两个孩子过来,拿出自己从国外带回的礼物送给他们。
      是几套明信片,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对于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们来说,这明信片上的异国风情足以令他们惊喜不已。
      绮罗生一张张地为他们讲解:这是K大的标志性建筑,一个大教堂,因为这所学校最开始是一所教会学校,办校的神父是……名称、国度、城市、历史一一道来,随着一张张明信片翻过,一个广袤而多彩的世界在孩子们眼前呈现开来。
      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眼里的光彩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暗沉的堂屋。绮罗生也渐渐地觉得开心起来。白叔在一旁微笑着捋着胡须,不断点头。
      “九哥哥,我以后也要去北城读大学。”清水的大儿子白沚早已视绮罗生为偶像,事事以他做准则。
      绮罗生喜闻乐见,笑道:“那小沚以后要勤勉读书,我在北城等你来。”
      “我也要去!”小沚的妹妹湄儿见哥哥得了绮罗生的勉励心中也是蠢蠢欲动。她对绮罗生的喜欢,可丝毫不少于自己的哥哥。况且,方才那些美丽神奇的画面和绮罗生的讲述让她不由变得非常激动,无比憧憬起远方的世界来。她觉得那个世界是最具有吸引力的,比村里李财主给他女儿买的那套城里的银首饰还要有吸引力得多。
      但她话一出口,她哥就泼她冷水道:“你就别傻啦,大学从来不收女孩子的。你最多可以去读女校,但女校哪有大学好!”
      “真的是这样吗?”一双有些失望但仍带着期待的眼睛张大了看向绮罗生。
      绮罗生摸摸她的头,“没关系,现在不收不能说以后也不收。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去读大学的。”
      湄儿一下子高兴起来,快活地说道:“太好了。那九哥哥一定要在大学里等我,我要考上你教书的学校,将来做你的学生!”
      绮罗生愣了愣,随即带着鼓励神情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在清水嫂子三番五次的催促下两个孩子终于一脸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去睡觉。清水温了壶酒,又炒了碟花生米,白叔难得熬着夜不睡,示意绮罗生陪他坐坐。
      绮罗生抿着酒,和白叔聊了些家乡近年来的变化——收成不好,税收不见减轻,时有兵乱,大家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其实,绮罗生是有发觉的。他记得几年前他来清水家,虽然也是小门小户,但孩子们穿得很体面,如今两个孩子的衣裳虽仍是干净整齐的,但明显不是很合身,不起眼的地方还缝着补丁。餐桌上的饭菜也尽量丰富了吧,可也比以前差了许多。绮罗生虽不挑食,但在看见清水大哥和清水嫂子因为招待不周而歉疚羞愧的神情时,他便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白叔叹道:“幸好当初你没有留下来,在这里,除了和那些豺狼一起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什么正经事都难做。”
      绮罗生聊胜于无地安慰道:“大家都知道现在日子不好过了,都在想办法改变着,以后,总是会好起来的。”
      白叔笑了笑,“也许吧,世事总是要变的。只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见不到了。”
      绮罗生立刻驳道:“您还健朗着呢,哪里就见不到了!”
      白叔摇摇头,“这个且由他去,各人自有各人命,这么多年,我活也活够了。只还有一件事放不下,这事如果没有了结,我都不敢去见老爷夫人了。”
      绮罗生略有预感,但还是装不懂地顺着话意问道:“白叔挂心何事?”
      “你的终身大事。”白叔语重心长,“这些年你在外奔波求学,学业完成得很好,想来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可人不能只顾事业不顾家庭啊!”
      绮罗生低眉顺目,回一句:“白叔,我知道了。”
      “光知道还不行,你五年前就是这么敷衍我的。现在这个敷衍我可不接受,你和白叔说说,是不是心里边有人了?”
      绮罗生恍了神,略加沉吟后点头默认了。
      白叔了然,“那人好吗?”
      “他,很好。”这回绮罗生倒是回得直截了当。
      白叔信了,因为绮罗生说起那人很好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都是生动的,仿佛那人就是他在冬去春来时看到的第一树花一般令他惊喜,得他爱怜。
      “她对你好吗?”
      绮罗生再次不假思索,十分肯定地回道:“他对我,很好。”
      白叔爽朗开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瞧瞧。”
      绮罗生含糊地应了。白叔这才满意地放了他去休息。

      次日,两人清早便出发去祭拜白老爷。
      对这回祭拜,白叔似乎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祭品准备得尤其多,在墓前待的时间很长。香烛火纸烧完后他甚至让绮罗生回避了一会儿,说“要和老爷单独说说话”。绮罗生微感不安,但许多事情,老一辈是很忌讳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问。好在离开时,白叔精神看起来很好,脸上也无异常,绮罗生便打消了疑虑,和他去看望了几个还略有联系的本家。
      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对绮罗生的态度有很大转变。白叔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他家少爷这是衣锦还乡了。但亲戚们过分的热情反而令绮罗生觉得不自在,遂婉拒了东一家西一家的挽留,直接回了清水家。
      去渡口的路上遇见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妇背着个孩子。绮罗生不认识,原想让路,那少妇却在他们面前停住了,拿眼直勾勾地看着绮罗生。
      绮罗生觉得有些尴尬,无法,只得开口道:“夫人有事吗”
      谁知,这话一出口,面前的人反而低了头,两抹红霞迅速攀满脸颊。她赶紧低下头去,把背上的孩子又往上端了端,一抬脚,小跑着去了。
      绮罗生有些不解,却也不去纠结,搀着白叔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白叔忽然叹了口气说道:“那大妹子,就是以前赵船长家的女儿。”
      “哦。”绮罗生不知怎么回答,只得模糊地应了声。
      “三年前,赵船长带着船队帮官家运货,谁知就一去不回了。说是犯了法,船也被没收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白叔说得隐晦,绮罗生这回却是听明白了。这几年他人虽在国外,但承齐先生的情,按时收到他寄来的报刊,对国内情况还是了解的。风雨飘摇,内部争端不断,甚至互斗也是有的。官与匪难以分辨,百姓如刀俎中的鱼肉,两难间求生,一不小心便会遭了殃。
      “赵家小姐嫁给了镇上姚大人的幺子。过得,不是很好。唉,这年头,谁都不轻松,有口饭吃,活得下去就够了。”白叔叹息完,又再次说道,“幸好啊,幸好啊,你寻了自己的出路。”
      绮罗生勉强一笑。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这些年只身在外,辗转漂泊的辛酸也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但他仍是幸运的,因为他是循着一个好的方向而去的,他是有希望的,是心甘情愿的。而还有许多人,甚至是绝大多数的人,却是被迫去忍受着生活中的种种难处,直到重担压垮了身躯,麻木了心灵……
      想起赵小姐方才的那抹红晕,绮罗生觉得心里有些疼。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很幸福的姑娘,虽然和自己无缘,可也值得嫁个好人,过得平安顺遂。但只怨世道艰难,走着走着便被磕绊住了。要如何才能再爬起来昂首阔步继续前行呢
      “以后,这样的出路会越来越宽,越来越多,让更多的人都可以走上去的。”绮罗生低声又坚定道。这话是说给白叔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绮罗生将白叔送回清水家后,没再逗留,在白叔和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再度登舟返程。
      走之前,绮罗生将自己全部的积蓄几乎都留给了清水。清水不肯收,他坚决道:“这算是我留给孩子们的书本费和白叔的药费。我知道家里很辛苦,但是可以的话,尽量让孩子们多读书,苦一时总好过苦一世。白叔身体也不很好了,经常要看大夫吧,药钱怕也不少了,我这点儿积蓄也只是心意罢了,你收着吧,算替我尽孝心了。”清水这才推辞不得地收了,又是一番恳切的感谢。
      虽然今岁收成不好,但清水嫂子仍是准备了一些自家晒制的干货打包给绮罗生,绮罗生知道这也是他们的心意,便也不如何推辞地收了。

      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后,绮罗生再次回到了北城。这儿倒是仍是晴日,看见指月的校门在阳光下仍显得那么卓尔不凡,绮罗生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明媚起来。提着沉甸甸的特产走在校园内的桐荫道上时不禁失笑,他这样子,还真像赶市的农夫。走到宿舍楼下时恰好遇到开会回来的意琦行。这回绮罗生倒并未觉得对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和意琦行打了声招呼,意琦行伸出援手,绮罗生将东西分了些给他提,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绮罗生走在前面,意琦行看不到他含笑的表情。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何况,这君子和自己,似乎已经毫不见外到搭把手都无需言语的程度。想起从前,在自己还未进指月时,极偶尔的一次机会见到他,却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只能怀着憧憬与羞怯,远远地望着。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绮罗生忽然无比感激而庆幸起来。
      意琦行一路领着绮罗生来到一间屋子前,这屋子绮罗生以前也曾住过的,是华老的宿舍。不用意琦行开口,绮罗生便明白了他的安排。方才的心情收敛进心底,另一种心情又滋生出来。但也不是难过,所以他仍是笑着。
      开了门后,意琦行把钥匙递给绮罗生:“以后你就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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