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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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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校长,真正“下课堂”的极少。许是受意琦行影响,绮罗生即使又恢复了正校长一职,掌管当今渊薮第一师范类高校,但他仍是为自己安排了课程,每周两节,在可容纳百来人的大教室里进行。
先时太忙,今日方是他上第一节课的日子,出门前,意琦行将昨晚绮罗生自己做了最后修改的教案拿给他,在他额前落下一吻道:“祝咱们的先生开堂顺利。”
绮罗生含笑点头,大步流星地去了。
校长第一课,慕名而来的人很多。当初选教室便是考虑到了这点,在容纳了原班全体学生之后,这间教室尚能宽纳数十名旁听者。
但依然座无虚席,座位间还添了不少位置。
听过绮罗生课堂的学生在给旁边的同学讲他的上课风格,语气中不无钦慕与自豪。
当绮罗生站上讲台时,台下当即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
当初有学生说,上他的课是一种享受,他现在也发觉了自己离不开课堂的原因——给学子们上课,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享受?
这些年,绮罗生渐渐转变了自己的教学方式。纵使他腹有才学,但将之兜头灌输给学生并非最佳做法,以前,他也注重与学生互动,注重引导学生自主思考,但仍旧是将自己摆得太高,占据了课堂的首席之位。如今,他决定将这首席之位交还给学生,而自己则融入他们之中,适时地提点与引导,更多时候,师生间似乎是平等的,大家平等交流、分享,将课堂的内涵一点点挖掘出来。为了照顾学生的水平,在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绮罗生甚至将惯常的表达方式抛弃,尽量用更浅显的语言将头脑中的东西流畅明白地说出来。
这样的课堂,教师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当“先知者”的光环退却,“领导者”的地位消失,甚至学识、口才都不那么显山露水的时候,一位教师似乎已将自己赶下了神坛。
但绮罗生并不遗憾,他始终认为,课堂不是老师秀场;而对于学生来说,是自己真正学到的,而不是被学的,比背得滚瓜烂熟更让人印象深刻。
一节课过得特别快,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儿来就结束了。
台下师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课堂好新颖,就是太短,不过瘾!”
“我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不过,好像也真的懂了不少。”
“我以为校长是才高八斗的。可是,一节课上完,完全感受不到。”
“你懂什么,这样的课堂设计更难得,这叫春风化雨,你修为不够,还须更上一层楼才能够明白先生的苦心啊!”
……
成群离去的人们也带走了纷纷的议论。
绮罗生惯常走在最后,离去前,他扫视一眼台下,发现离讲台不远处的靠墙座位上,坐着一个学生,见他看过来,便朝他微微一笑,随即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绮罗生看着她慢慢走过来,待她到了眼前,便笑道:“是你啊,宋懿。”
宋懿顿了顿,这才点点头,问候道:“先生好。”然后又说道,“我还想再回校念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
宋懿开心一笑,“谢谢您。”
绮罗生摇摇头,又问:“如今还好吗?”
宋懿点头,“很好,劳您挂念。您可好。”
绮罗生亦点头微笑,笑容里含着欣慰。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了,再见。”
“嗯,下节课再见。”
宋懿离去时,绮罗生看着她的背影,青蓝衣裙,披肩黑发,素净而文雅,一如当年,和报纸上曾见过的那个美艳女子完全不似一人。
多年时光催人老,可有些心情因为一直被保存在心底最深处,所以再掏出来时,仍旧鲜活如初。
即使已不再年少却仍作学生装扮的宋懿,在与绮罗生道别后,跑到学校清幽的林子里,靠着一棵大树,捧面而泣。
明明想好了,再见到先生要说些什么,那么多话酝酿到最后,却一句句地都消失了,只是寻常问候,可每一个字念出来都像是巫师练习了千百遍才敢敬奉给神灵的咒语一样,让自己的心脏都几欲窒息,血液却沸腾不止。可表面上,仍是那样平静,一种不敢稍动声色的平静。
“这样便足够了。”宋懿轻轻地对自己说。她拼命活下来,就是为了能够有这样一天,如今愿想成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近几天,得了空绮罗生便会画一幅画,当着意琦行的面,画一个女孩。
意琦行并不过问他画的是谁,画成时,绮罗生仍当着他的面,给画题了字——
赠宋懿,师友绮罗生。
意琦行道:“她就是那个女生。”并非发问,而是直接陈述。
绮罗生点头,将前几天课后的事说了。
意琦行笑笑,“恭喜你,又得一名爱徒。”
绮罗生亦笑,“改天我也去意校长课堂上听一回来。”
意琦行表情认真道:“如此甚好。”
某日,宋懿收到别人送来的一个大纸袋子,说是给她的。
怀着疑惑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画中的女孩正值青春年少,而衣着打扮却是近期的,青蓝衣裙,披肩黑发。
再看落款,不由得再度喜极而泣。
这一次,她告诉自己,是真的毫无遗憾了。
宋懿,包括之前的齐先生,回北城之后,绮罗生和意琦行皆再会了不少故交。
曾经奇花八部两位耆宿的独生子女,天涯与海角,已结为夫妻,特意来拜望了绮罗生。如今他俩开办了一所私人艺校,口碑不错。虽未成大气象,却也算小有所成,绮罗生深为故友感到欣慰。
而老妖的徒弟,早在南迁之前便留书一封云游四海去了,说是为寻找艺术的灵感。绮罗生多年寻他未果,后来在报上见到一幅佚名发表的作品,那风格,绮罗生一看便知是师承老妖又受自己指点的他。后来,此人常有作品问世,绮罗生以“白衣沽酒”之名为他写了一篇评论,并附自己作品一幅,而他仍是佚名回复,将绮罗生认作了知音。这等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亦像极了老妖。
想见的,见着了,未曾挂怀过的,也能在不经意间擦肩而过。
某日上街,远远看见衣着打扮皆引人注目的一人,绮罗生本只是觉得眼熟,但又觉得不可能,也许只是那人的亲人呢?近了,那人短袖旗袍,披着披肩,却仍露出来一截手臂,上头的胎记和自己以前无意间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谁也装作不认识谁。
昔年,北城外道别,一些话竟还能清楚记起,他说,希望往后再见自己仍是那幅模样。可时光究竟是无情的,他们谁都与当年不一样了。
短暂的回忆与惊诧之后,绮罗生继续自己的路。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便不会在生活中为其多留思及的闲暇。
而生活便在这忙忙碌碌与偶尔的插叙情节中度过。转眼,便到了年底。
“得空了,咱们去见母亲和兄姊他们吧。”绮罗生牢牢记得当初和意琦行的约定。
“嗯。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于是,放假后,俩人便出发。
出发前,绮罗生以为这只是一次单纯的祭拜亡人之旅,殊不知,竟也如此跌宕起伏,经历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