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0、吾生

　　绮罗生出考场后，看见街道对面的槐荫下停着一辆车，很眼熟，果然，他方现身，车里的人就开门下来了，是侯爷。

　　绮罗生知道他定是在等自己，便走了过去。

　　“考得怎样？”侯爷问，看起来似乎很关心的样子。

　　“嗯，还可以。”绮罗生答，脸上全不见愠色。

　　侯爷不禁疑惑了，他以为绮罗生即便不和他立刻断交，至少也会兴师问罪一番的，眼下这副平静的样子，确实不像他以往的操行做派。难道——是自己把绮罗生看得太清高？他那么想去指月，这次机会又难得，他肯定是能抓住一分胜算就要抓住了，至于手段怎样……侯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很期待到时候绮罗生被指月宣布因作弊而终身不得入校就学时，那震惊失落的模样。自己精心准备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侯爷觉得还真是有些遗憾。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和平常一样彬彬有礼道: “使馆街附近新开张了一家江南菜小馆，听说味道很正宗，愿意去尝尝吗？”

　　若是平时，绮罗生多半要拒绝的，但是今天他自认为误会过侯爷，现在又被对方诚心邀请，去的地方也像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绮罗生觉得却之不恭，于是便点头应了。

　　侯爷显然很开心，帮绮罗生开了车门，边发车边道:“这阵子很是辛苦吧，今天一定要多吃。”

　　绮罗生摇摇头:“并不很辛苦。”

　　侯爷一笑:“小小年纪就如此要强，你这性子看着好拿捏，实际上软不得硬不得，最难对付了。”

　　绮罗生觉得这话隐隐不对，再加上这半年多侯爷对他的种种表现……也许是时候问清楚说明白些什么了，于是他斟酌着开口道:“无我先生，您是富贵人，而我不过是一介寒民，您实在不必花什么心思来‘对付’我。”

　　“这可不行啊！”

　　“无我先生……”

　　绮罗生话未完便被打断:“我们当初可是约定好了的。我放你走，你总得牺牲点儿什么。”

　　“可是，现在您的所作所为倒不像在要我牺牲什么。”

　　“那你说我的所作所为像是在做什么呢？” 侯爷似笑非笑地问道。

　　绮罗生沉默了，“像是在讨好我”诸如此类的话他并不想说。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多答应几次我的邀请吧。我为人好友，喜欢和自己欣赏的人多来往交流，你也是个妙人儿，如何就不值得我花些心思了呢？”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绮罗生暂不便于继续反驳些什么，只得一笑置之。

　　接下来便是等待的日子，虽说心里有几分把握，但还未尘埃落定之前，还是免不了忐忑。当然，这时的绮罗生并不知道阅卷人竟是校长意琦行本人。

　　这是意琦行阅卷的第三天，虽说是临时决定自己来阅卷，但素来负责任的他慎重而严谨地对待这份被自己揽上身的工作。每天阅十份试卷，考生水平良莠不齐，分数有高有低，偶尔也能发现一两份颇有亮点的试卷，但仍是不够令他满意，用学校某□□的话说就是——校长，您的审度眼光，资质普通的人够都够不上，肯定也就难以入您眼了。

　　意琦行严于律己律人，却并不代表他为人苛刻，只是，或许是站得高的缘故，能企及他视线之内，让他另眼相待的人，当真少之又少。在这些试卷里头，即使有颇多可圈可点之处，但还没有一个人的卷子让他觉得这个学生是非录取不可的。

　　喝了几口快要冷掉的咖啡，他拿起一张卷子继续评阅，前面基础知识题做得几乎全对，看来平日上课很认真，□□推荐的书籍也有仔细看过。意琦行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一道主观题题目是论大学及我愿读大学之理由。意琦行读着题后这些字体清秀中透着刚健的文字，看着文字中有条有理，视野宽阔却有所侧重，不偏颇但观点鲜明，有自己的思想并分析得深入浅出的陈述，颇感欣慰。特别是这位考生说自己当初读到一份报纸上某位先生亲自攥写的一篇文后下定决心要就读指月大学时，意琦行便不禁会心一笑。他知道这里说的那位先生就是自己了，为了避嫌才匿名了吧，没想到这篇文章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看完这道答题后意琦行倒有些期待起后面的内容了，于是未作停留继续往下看。后面三道题这位考生的回答果然都没有教他失望，虽然有些观念因为见识和年龄的关系会显得略陈腐或者略稚嫩，但是文为心声，从他回答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到这人的胸怀气度，品行学识，都是难得令人欣赏的。

　　将试卷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后，意琦行满意地点点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糊住考生信息的封纸撕了下来，名字那栏里写着——绮罗生。

　　原来是他。那位主动提出试题被泄漏了的考生，如此看来，人品也是令人信服的。

　　一个月后绮罗生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的风景图是他曾经去看过的指月大学的校门绘图，他拿着信进了屋关上门还来不及坐到椅子上便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来，里面果然是指月大学的入学通知单，以及一封真正的信，他将信纸展开，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

　　吾生，绮罗生……

　　而信的落款是意琦行。是意琦行！绮罗生将信捧在胸口，只觉得那里满溢着快要流出的欣喜。自从父亲去世后，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样开心。

　　这封信是手写的，而且分明就是意琦行的字迹，前面的称呼他写的是“吾生”，他是认可自己了吗？一定是吧。

　　绮罗生再认真地逐字逐句地回看了一遍信，信中有一些让他如获至宝般欣喜的话语，他不禁念出了声——“察尔思想观念，兼容并包，少年之人便有如此胸襟与卓识，吾甚慰”“尔有学西之意愿，却并不摒弃古学，更有采西之长补吾之短，发扬古学之志，此志甚好”“愿尔在指月四年学有所成，志有所达，今日你以指月为荣，他日指月可以你为荣”……功夫不负有心人，能被自己敬仰的人肯定并欣赏，这些日子来的辛苦与忐忑都值了，绮罗生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自己收藏贵重物品的小匣子中。

　　坐在房间里沉思了许久后他走到阳台上，对着朗朗青天，无声说道: “父亲，您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我感到快慰吧。我会竭尽所能，去达成您的宏愿，也完成我自己的理想。父亲，您看着吧，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