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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调歌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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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千举一堂,百官纷至,金碧辉煌的皇宫高殿内,众人屏息不语,静待圣驾。
一声亢亮通报后,踏着一路铺陈而上的金绣龙毯,女皇仪态万方地登高落座,接受众人三跪九拜。
威严而浑厚的唱拜声中,独一人长身而立,不跪不拜。
女皇暂未理会仍低头伏地的众人,只对着阶下独立的那人笑语道:“天骄家的公子也来参加此次科举了?这当真是朕之大幸。”
天骄家的公子?!众人心中一片惊诧。
北云洲的天骄武学世家,是江湖中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百年前,前朝皇帝昏聩,群雄起义,后当今皇家在天骄家的佐助下于混战中夺了天下。虽说狡兔死走狗烹,但天骄家是百千年的武林大家,实力无可估量,灭不得,便唯有恭敬待之。于是,天子有令,凡天骄家直系子孙皆无需臣服于任何人,并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贵如天子,朝堂之上亦可不拜。
此时众人心中已豁亮——即是天骄公子意琦行在此,那这殿试进士及第第一名的头筹非他莫属了。有人暗暗替自己不平,也有自知希望不大的打起看热闹的心理等待后续。
意琦行原来还有此等身份,绮罗生心中震惊一回后也渐渐平心接受,只一缕叹息幽幽而起,幽幽而散。不过,他也有不解,以意琦行的心性和身份,他想不通,这人是为的什么走到这殿试场中来的。
女皇意味深长地又一笑过后让众人起了身。然后便是一番恩威并施的龙言在大殿中回响了小半个时辰。绮罗生侧耳倾听,听着听着他发现,这女皇看着端庄,实则比他想象中的更风趣,更不拘一格,偶尔有些言语落进耳中,绮罗生有所会意的,便侧过头准备向意琦行投去你知我知的一笑,刚对上意琦行的眼神,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那笑变得有些讪然,如昙花一现后蓦地凋零。
意琦行眸色暗了暗,也侧过头去。接下来,他们谁也不再将目光投向对方。
女皇讲话讲得心满意足了,就命考生们落了坐,但试题却迟迟不曾发下。
“上茶吧。”
宫女鱼贯而入,给考生们奉了茶。
“今日第一题,饮茶。”
众人心中不禁疑惑不已,但还是乖乖谢恩领赏,不知所以然地忐忑饮起案上香茗来。
待众人饮得差不多后,女皇终于发话了。
“众位都来说说,品茶的妙处。”
一开始,无人应答。但不久后,终有艺高人胆大的考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发表【高见】。女皇笑意吟吟地听着,让所有发言者都以为他们的【高见】当真入了女皇的耳。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一留衣。
“草民不同意方才关于【海饮茶如牛饮水,毫无情趣】的说法。茶是何物?自然之草木。牛饮水,人饮茶,无论精或粗,皆是取自然之恩赐,便是大美。”
女皇笑出声来,“把自己和蛮牛相提并论,果真是——疏狂高士。”随即又扫视殿下, “还有谁有其他领会的么?”
绮罗生是被一留衣【推】出来的,于是不得不发表己见,他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列举名茶名器,语言质朴,话意真挚——
“ ……品茶之品,在於眼、鼻、嘴,三口合一,品其茶色、茶烟、茶味,与环境相互牵引,所激荡出的美妙滋味,藉由抒缓的品茶过程,沉淀心的感受。 ”
女皇点点头:“如此品茶是真品耳!”
于是,又有人就着绮罗生的话意,开始迎合女皇的此等品味。
“众子说的也差不多了。”女皇却仿佛没了兴致,打断群舌之争。又似是漫不经心地问意琦行道,“天骄二公子有何看法?”
意琦行直言道:“我不喜饮茶,是以不言茶中味。”
好大的……也唯有他才能有如此——胆魄吧。
第一轮出人意料的【考试】过后,又进入了第二轮。这回倒是中规中矩地发了考卷,但众人打开考卷一看,上面空空如也。
“近来朕很想巡视天下,去见见各地风情。但奈何国事缠身,无法出行。朕掌管河山万里,这河山却无缘与朕相见,想来是朕之不幸,也是江山之憾。但幸而有来自四海八方的诸位齐聚于此。你们便来替朕达成此愿吧。把你们家乡的风物画于此卷上,朕看过后就权当是已领略过这江山如画了。”
原来如此。是以,各考生们又开始煞费苦心地描绘心中没有最美只有更美的家乡。真实不论,只图河清海晏花好月圆之盛象,以期博得女皇欢心。
一个时辰后,由百位侍仆将作品持于胸前,女皇起身,从他们跟前缓步走过,当真是走马观花般地将众人作品看了遍。然后点出几幅,让作画者出列应话。
“这幅作品品貌颇佳,小桥流水本是江南常景,朕在画中看多了,也看倦了,但这幅却是有令人眼前一亮之感。作画者何以练就此高超画技?”
“回陛下,草民祖辈都以作画维生,是以从小便多加练习,才得以此拙技堪入女皇之眼。”
“堪入朕眼,便不算拙技。既是为人谦和,画艺了得,那就赐你宫廷画师之职,并赏玉管貂毛画笔一支,赐号朱墨。”
“谢圣上恩典。”
随后,她接过意琦行的画作——壁立千仞,云山缥缈——点评一句道:
“公子眼之所见,笔力所及,果非凡俗之子可比。”
意琦行回道:“眼中实景,心中真悟而已。”
女皇点点头,将画交给身边随侍,来回踱了几步,指着其中一幅道 ——
“这张云游四海图,应当是方才自甘与牛为伍的那位考生所绘,是也不是?”
“回陛下,正是。”持画的太监忙回道。
“朕要求画的乃是家乡风物,这幅之景却是山河湖海万象俱罗,何也?”
美眸中有冷光一闪而过,众人心中俱惊。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回圣上,草民自小无父无母,吃千家饭,行万里路,幕天席地,四海为家。”一留衣毫无惧色,照实回答。
女皇忽又面色转喜,“朕方才一眼便已看出,这画有大气象,却无贪得无厌之野心。下笔粗犷,却不乏脉脉温情。画比文更如其人,你是有仁爱之大胸怀的人。”
“谢陛下盛赞。”
女皇点点头,命人取出一留衣先前省试的答卷。浏览过后说道:“一留衣学识出众,品性尤佳,堪当表率,封为今科榜眼。”
“臣,谢主隆恩。”
至此,考生们才发觉,这些看似离奇的考试并非儿戏!圣上看似只是随性出题并随意指点优劣,实则是在别出心裁地取仕!众人的心越发高悬,更是拿出全部心神竭力应付。
评点完一留衣的画作之后,女皇停在了一幅名为《七月》的画作前。
“此画作者与朕解释一下,这画中之意吧。”
绮罗生行礼回道:“陛下慧眼,何需草民详述?此画所绘乃是周天子时期豳国一首民歌所唱之景。”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回陛下,正是。”
女皇点点头,似有所悟。但她并未对此画作任何评价,而是直接口述了第三道考题——
一炷香内,为自己最钟情之草木花卉题词。
题词交上后,女皇一一翻过。
“周濂溪曾云:‘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但朕观诸位题词,爱菊者十有二三,爱莲者十有三四,爱梅兰者亦众。独独所爱为牡丹者,绮罗生一人而已。 ”她眼神扫过绮罗生,“在世人眼里牡丹多象征脂粉之艳,你来说说,何以独爱牡丹。”
“ 《洛阳花木记》有载,凡栽牡丹不宜太深,深则根不行,而花不发旺。臣爱牡丹,是爱其根浅花好。 ”
“若是根浅花好,便该平凡度日,又为何来到这大殿之中?”
“陛下方才所见草民之画作,便是草民来到陛下面前的原因。”
“绮罗生,”女皇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勾唇一笑,“仪表堂堂,心怀乡民,才德兼备。探花郎非你……”
女皇话未说完,有人自行出列跪身道——
“陛下,绮罗生蒙骗圣听,罪不可赦,望圣上明察。”
“哦——”女皇敛笑横目,冷声道,“起身,给朕说清楚。若有半字虚言,小心你脑袋搬家!”
痕江月起身走到绮罗生身边,伸手欲揭下他头上帻巾,却被意琦行出手拦住。
“这是圣令!”痕江月有恃无恐地和意琦行对峙着。意琦行寸步不让。
绮罗生凄然一笑,下定决心般朝意琦行摇摇头,随即伸手自己将头巾取下。
满殿先是哗然,随即在女皇寒霜般的目光中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逆臣白家后人?”
“草民祖姓为白。”
事已至此,绮罗生已无所畏惧。
“来人,将此逆臣贼子拉下去,关入天牢!”
天子一怒,必得以血平息。众人愈发噤若寒蝉。有几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得意不已。
绮罗生转身看向意琦行,眼神平静,但意琦行却似看到了他眼睛深处无以申诉的不平,以及,更无法发泄的悲伤。意琦行意识到,绮罗生应当早已下定决心,此行不成功便成仁。那天他与痕江月的对话,意琦行听到了,这人宁可拿自己的性命和抱负做赌注,也不肯不义于他和一留衣。这份情义,他又岂可轻负!
“陛下!臣与绮罗生虽相识不久,但其人仁心慈怀,行事光明磊落,绝非奸邪之辈。陛下慧眼独具,圣明绝伦,还望陛下看在其为造福乡民而甘愿冒此危险的苦心与胆魄的份上,开恩饶恕绮罗生。”在绮罗生将被侍卫带走之前,一留衣忽然出面为绮罗生恳辞求情。
绮罗生半是震惊半是感激地看向一留衣。没有想到,在这样生死攸关的当口,竟会有人不顾自己唾手可得的光明前途,出言帮他,且话语中丝毫不避讳与他昔日的交情。绮罗生觉得心中似乎不那么冷了,世有白首如新,亦有倾盖如故,能得友如此,亦是大幸。
但是,女皇并不会为此感动,更不会因一留衣区区三言两语便放过让她深恶痛绝的白家后人。
“一留衣,莫要恃宠而骄!”
“臣……”一留衣待要继续恳求,却被绮罗生和意琦行双双投来的眼神阻止了几欲脱口的话语。最终,绮罗生还是入狱被囚了。
三日后,意琦行亲自驾临天牢带他出狱。出城的路上,绮罗生还是忍不住问意琦行道:“陛下如何肯放了我?”
“天骄家的请求,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要卖这个人情。”意琦行轻描淡写的答案,绮罗生将信将疑,但他知道,身边这个人不愿多说的事情,多问无益。所以,他只能道谢。
“你当初反抗痕江月的威胁也是为我与一留衣,何须言谢。”
绮罗生但笑,不再言语。是啊,意琦行帮他,多半也是为了不欠不负吧。但其实,以意琦行的身份,又何须他的庇佑?自己本以为他们之间关系是比好友更亲密些的,算是蓝颜知交吧。可是,意琦行那样的天之骄子,自己又怎堪匹配。甚至如今,连命都是他救下的。事已至此,他还能够拿什么与他平心相交?被逐出皇城,永世不得再涉足,子子孙孙皆不得入朝为官。以后,大约就是天涯陌路了。绮罗生这才发现,他离意琦行真的太远太远了。那么,何必痴心,何必妄想?那就,宁为玉碎吧。
皇城外,十里长亭柳如烟。一留衣早已等候在此,准备为他饯行。也再无太多话语,唯有玉壶盛冰心,满斟慢饮,道各自珍重罢了。一留衣拍拍绮罗生的肩,眼神中满是温和与鼓励,绮罗生笑饮以敬。他们都知道——这个朋友,是一辈子的。最终,在绮罗生的示意下,一留衣离开,留下意绮二人□□。
“在没有认识你之前,我知道一个号尘外孤标的澡雪公子。我拜读他的诗文,内心倾慕不已。曾幻想着若是哪天可以与他相见,以文会友,那定是人生快事。后来,我当真遇见了他。他很好,比我曾经想象过的还好。意琦行,和你相处的短短两个月,是我已有的二十年人生岁月中最觉快意欢畅的时光。我想,以后,我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快乐了。”
“以后,我们仍是朋友。你不能来皇都,我可以出皇都。”
绮罗生一笑:“我知道,当初我们约定好的。我知道你是信守承诺的人。”
意琦行点点头,“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绮罗生露出感激神色,“你的能力,毋庸置疑。如此,我可以无憾离开了。但是……”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究竟是我太天真狂妄了。天骄家公子,这才是你真正的身份,而我……”
“你我皆不应以身份论人。无论我是谁,我都是你的朋友,意琦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意琦行,是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意琦行摇头,眼中有些怒色,“我说过,你是我认定的清流。”
“所以,你视我为友?可是,你可知,我其实并不是什么清流?我,我对你,做不到光风霁月。”
意琦行略带不解地看向绮罗生。
“那夜的歌我没有唱完,后面还有——”,绮罗生轻声却又坚定无比地一字一句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意琦行明明听得清清楚楚,这诗的意思也是明明白白,但是由绮罗生向他念出,他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看着意琦行震惊的困惑的表情,绮罗生惨然一笑,再无他言,转身登车而去,终已不顾。
一别三载。意琦行居庙堂之高,步步擢升,位高权重。绮罗生处江湖之远,天地浩大,无声无息。
这年东洲大水,涝患过后瘟疫爆发。地方官员上书求援。意琦行曾打听到绮罗生极可能在东洲出没过,于是便请旨赈灾。
次日,意琦行拿着圣旨快马加鞭,星月兼程地往东洲去了。数天后,当他抵达东洲境内时,目之所见,田园荒芜,百姓忍饥挨饿,又饱受瘟疫折磨,此情此景震痛人心。
意琦行马不停蹄地赶到东洲首府,当地官员见到是手持圣旨的他来到,诚惶诚恐地迎接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地将灾情疫情一一如实禀报,并在意琦行跟前再三保证一定绝对听从命令并全力配合他的安排。
意琦行没有见到绮罗生,找人打听了番也未获得他出没的讯息。于是他只得先将找人的节奏缓和下来,边继续着人慢慢查探,自己则将大部分心力用于赈灾治疫之上。
大约一旬过后,已有八成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置,已然感染瘟疫的人悉数隔离开来,着专人照看,尽量医治。防治类药草也已分派下去,家家薰药驱瘟,形势逐步好转。但在没有找到真正有效的治疗药物之前,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寻找特效药物,到这时意琦行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又不免翻涌上来。正当他为找不到人而焦虑之时,有州官送来一个新的药方,询问他是否可以进行试验。
“此药方是哪位大夫所开?”意琦行拿着药方看了看,以他的经验学识来看,这新药方似乎比之前的那些更有奇妙之处,或可一试。
州官有问必答,“这药方是一位女大夫送来的,她现在在院外,是否要宣来与您一见?”
意琦行点头,“宣。”
须臾,外头走进来一个荆钗布裙,五官端正的女子。
“民女见过意大人。”那女子规规矩矩又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礼。
意琦行虚扶了她下,便开门见山地询问起关于药方的一些问题。女子对答如流,显然对此药方的每一味药,药的分量与功效,相互之间的影响,对病情的医治原理和可能的效果与后果等都非常清楚。
“此药方可行。”意琦行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声音中暗含欣喜,将药方交给州官,“立刻试验,一旦确认有效,以最快的速度煎好给病人们服下。”
“是!”州官雷厉风行地执行起来。
许是因着绮罗生的关系,可能也出自本心,意琦行对行医救世之人颇为敬重。他确认这位女大夫有真才实学之后,便对她以“先生”称之。
“接下来仍会有有劳先生之处,希望您能暂留州府,我会派人为您安排好食宿奴仆的。”
女子又行了个礼,“多谢意大人信任和关照,但民女在现在在城外不远处有租一处民房,民女和师父一处住着,日前师父为了此药方殚精竭虑,甚至亲自试药,今日清早药方刚定,师父便病倒了,这才着民女前来送此药方的。民女药方送到,使命已达,还需赶回去照顾师父。怠慢了大人好意,还请大人见谅。”
意琦行直觉心中有丝悸动浅浅浮现,他回道:“不如我派人去跟你一起把你师父接来此处,找人好生照料吧。”
那女子继续摇头婉拒,“意大人,不是民女不知好歹,实在是民女的师父性格与常人略有不同。他好悬壶济世,却不想为人情名利所累,是以一直低调行事,从不愿与达官贵人来往,从不进官府之门,连城也是很少进的。让别人伺候这样的事情想来他也是极不情愿的。”
“你师父病了总得有人侍奉汤药,照顾着。”
“这些民女就可以做到的。”
“你师父不是不喜人伺候?”
“民女毕竟不同于他人。”
意琦行眸光闪灭了几下,“好,我不为难你们。麻烦你带我去你们住处,我亲自去看看你师父,向他当面致谢。”
女子准备继续拒绝意琦行的要求,但是当她一抬头,就觉得意琦行的眼神里有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让她不得不服从。
最终,女子还是陪着意琦行,一起往城郊去了。
两人走了近一个时辰后便到了那女子所说的小民房。青竹篱笆围起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两株杨柳绿叶满枝,掩荫着后面三间黑瓦白墙的房子。
女子停在最右边的一间房前,敲了敲房门问道:“师父,您还在睡吗?”
里面的人没有应答。女子加大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刚才喝了药又睡了会儿,”终于传出的回答声清润中夹杂着些虚弱与沙哑的感觉,“你回来了,去休息会儿吧。”
“师父……”女子的后话被意琦行以手势阻止住,在他的示意下,女子半是疑惑半是无奈地向她师父回了声“是”,然后就转身走了。
意琦行在门外站了会儿,待心情终于平复了些许之后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竹帘垂窗,案上插花,房内并无多少摆设,因此房间虽不大,却也显得整洁宽敞,简约而雅致,一如这人曾经喜爱的风格。
窝在床上的人身子微侧,头朝着里面的墙壁。听到声响后,他说了声——
“不是让你去休息吗,怎么又——”待回过头看清楚来人时,剩下的话便再也开不了口。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视,默然不语。
依稀都是忆中人,虽然都因这次的疫情而添了憔悴,眼底都写了疲倦,但是眉目身影皆熟悉如初,仿佛三载之中未曾分离。但恍恍惚惚中,又觉时光漫长,竟有隔世之感。
许久,绮罗生笑了笑,闭上眼睛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自言自语道:“又做梦了,让我再睡沉些,梦久些吧。”
意琦行袖中手攥紧,压抑控制着快要沙哑的喉咙,吐出一声几欲剖心的呼唤——
“绮罗生。”
从被子外面也可以看出里面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绮罗生,我来了。”
意琦行又是一声召唤,终于让绮罗生从被子里钻出来,他坐起身子,看着一步步向他走近的人,呐呐道——
“这是梦中梦,还是——”
意琦行摇摇头,温厚的大手抚上他的,“你感觉一下。”
“是真的。”绮罗生有些失神地抽出自己的手,却不敢看意琦行的脸,眼里渐渐氤氲了些水汽。
意琦行待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却传来女子的声音——
“意大人,师父,已到午饭时间了。刚刚我让隔壁大嫂多添了个菜,现在饭菜已经摆在了中间堂屋,你们一起出来吃些吧。”
绮罗生应了声:“好,就来。”随即又对意琦行道,“故人具鸡黍,大人若是不嫌弃,留下来一起用些吧。”
意琦行点点头,欲扶绮罗生起来,绮罗生摆摆手,好像身体无恙般灵活地起身穿上外衣,拿帕子擦了擦脸和意琦行去了隔壁堂屋。
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在经历了灾荒之后,农家可以拿出这样的菜色来招待客人已是非常难得。两人却都没有什么胃口享用。绮罗生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徒儿碗中,意琦行双眼微阖了下,看那女子的神情便有些不太友善了。但女子还未察觉,盛了碗汤放到绮罗生跟前——
“师父喝些汤吧,少吃些硬食。等下我去熬锅粥,师父要是饿了吩咐下,我热了给您吃。”
绮罗生似乎理所当然地点头应了。
意琦行愈发吃不下饭。只草草扒完碗中的米饭,菜也没有吃几口,就停箸不食了。
“不再吃些么?”绮罗生问。
意琦行勉力压抑住心底的烦躁和忧虑,仍是心平气和地回道:“吃饱了。”
女子见状有些讪讪道:“意大人,很抱歉,农家小院,做不出多么丰盛的饭菜,让您见笑了。”
绮罗生摇摇头:“意大人不会介意的。去给他泡盏茶来吧。”
女子准备起身,却听意琦行道——
“听闻绮先生茶艺了得,不知先生可愿亲自为意某泡一壶茶?”
绮罗生点点头,放下筷子,转身去了屋后厨房准备烧水。
“意大人,您先坐会儿,我去帮下师父。”
“你坐着。”
“可是师父他……”
“你与你师父是什么关系?”
意琦行现在爆发出来的气场实在太震慑人,女子纵使在绮罗生的教导下在一般人面前可完全做到不卑不亢,但现在仍是不免诚惶诚恐起来。
“回意大人,我与师父就是师徒关系。”
“再无其他?”
女子愈发不解,面色却因意琦行这个问题而不觉泛红了些,“意大人,这是民女和师父之间的私事,不知意大人……”
“你如实回答。”
女子觉得意琦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略一斟酌后她竟回道: “意大人,请恕民女冒犯,所有有关于师父的事情,我不能随意告诉任何其他人。”
其他人……意琦行似乎被这句话戳到了,他不再继续问下去。为难一个女子本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而且他忽然意识到——关于绮罗生的事,他有多少是自己感知的,又有多少是和绮罗生直接交流得知的?去盘问别人,求助于别人,到最后,自己也只会落得一个“其他人”的身份。何其可笑!
意琦行恢复了寻常。
一盏茶过后,意琦行请绮罗生送送他,绮罗生稍加思索便跟他一起出了门。
芳草萋萋的郊外原野上,阡陌纵横,野芳开满两边,蜂蝶群舞。远处水田中农民正在劳作,偶尔有人声或笑声隐隐传来,一切终于开始渐渐地恢复生机。极目无穷的绿色中绮罗生和意琦行并肩而行,在外人看来,这样一双人走在一处,当真是陌上人如玉。
“之前听说东洲来了位大使,赈灾和疫情控制进行得越来越顺畅,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没想到那个人是你。这些年我的家乡也多亏得你照看,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意大人果然是个好官。”
意琦行没有接绮罗生的话头,而是忽然问了个问题——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去参加春闱?”
绮罗生据实回答: “这个问题我曾想过,但至今未有可以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意琦行看向远方皇都的方向,似乎在追忆往事——
“那年我其实只是到皇都办一件事,然后遇见了你。”
“你本没有打算参加科考?”
“嗯。但是在和你相处的那些日子,知道你学问非凡,对春闱十分看重,心里多少有些好奇也有些好胜,而且,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也想做一次尝试。便让人帮我安排了一个考生的名额。但是我的尝试本也只是想到省试为止的。”
“那后来为何又参加了殿试?”
“因为痕江月的出现,又知道你身份特殊,担心殿试上你会遭遇不测,所以陪着你一起去了。”
绮罗生有些被震撼到,他喃喃一声,似反问又像自语,“原来,你是因为我才……”
“是的,就是因为你,绮罗生。”这些事情,他本不打算说的,但是今天,他想让绮罗生看清自己的心。
绮罗生未曾会意,他眼里本掩饰得很好的愧疚与悲戚之情层层浮现而出,“抱歉,你的恩情我本就万死难偿,可是我却还辜负了你的拳拳情意。”一时情绪翻涌,气息难平,捧着胸口,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身子也微微晃动了下。
意琦行双手搭上绮罗生的肩头,将他扶住,语气略带哽咽但是愈发坚定道:“不,其实,真正辜负了拳拳情意的人,是我。”
绮罗生抬头后望,眼里写满疑惑。
意琦行看着他的双眼,问道——
“你还记得,那年你头也不回地离去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绮罗生偏了头,但是并未回避这个问题,“我知道。那时的我不知好歹,不自量力地对你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我问你,这些年你后悔过吗,对我说了那句话?”
只要他说不后悔……希望他说不后悔……
“是的,我后悔了。”
意琦行的心蓦地沉下去,他松开搭在绮罗生肩上的手,无比沉痛地想,还是来迟了吗?
绮罗生露出和三年前一样凄然的笑,“谢谢你今天还愿意来看我。或许,以后我心中的遗憾可以少些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初我没有冲动过,或许我们还是朋友,偶尔,偶尔我也可以见见你……”说到这里绮罗生不可控制地哽咽了,“意琦行,你不知道,就算你觉得我很龌龊也好,死性不改也好,我都还,还想着你。你可知,人的心,从来都是无法自主的?”
绮罗生话音辅落,人便被意琦行狠狠拥在了怀中。
“绮罗生,我也是。”
绮罗生闷在意琦行怀里,听他的声音似乎和剧烈的心跳一起从胸腔中狠狠撞入与之紧贴的耳朵里。
“我也后悔了,如果当初我能够知道自己的心,我就不会放你独自离开。这些年,我……”有太多需要倾诉,太多需要剖白,但是此时此刻,意琦行终于意识到,他最应该说的其实只是一句,也只需要一句——
“绮罗生,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可知?”
在意琦行和绮罗生的携手努力下,东洲人民终于渐渐地走出了灾难,民生逐日恢复,到处现出蓬勃的希望之景。
意琦行上书女皇辞了自己的官职,从此无官一身轻,和他终于找回的爱人一起,游历四方。他们一个凭着自己特殊的身份、武艺和智慧行侠仗义,一个行医赐药,妙手回春,救人无数。民间关于他们的美闻越来越多,因此,属于他们的精彩故事这才算真正开始,但可一言而概之——
人长久,随珠和璧,人间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