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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调歌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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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留衣喝了绮罗生端来的药汤后当晚就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腹痛缓解了,出汗也少了。
而从他房间归去的绮罗生却不那么好运了。在花木幽影覆盖住的内院角落拐弯处,绮罗生被人挟持了。对方黑衣加身,以巾蒙面,看不出样貌,声音也刻意压沉加粗,更听不出是谁。但绮罗生心中明镜似的——此人肯定就是加害于一留衣的那个人了。眼下,他也懒得费心去验证这人究竟是谁,一心只思考着如何脱身。
以绮罗生的个性,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以礼服人,但奈何他厉害关系分析了个遍,眼前之人还是不为所动。也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惜屡出阴招的人大约良知和理性也被泯灭得所剩无几了。绮罗生不再继续多费唇舌,转而寻找其他的脱险之策。
先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猜,你是这客栈的客人吧,而且是此界应考的考生,过了会试,准备参加殿试了。”
那人眼光闪了闪,绮罗生悄悄在袖中捏了一个拳,暗暗运力于拳中,准备在这人最震惊或者最松懈的时候反击他要害之处,以期一招脱险。
“绮公子,我跟你说,你最好老实放弃此次殿试的资格,并且一留衣以及与你同房的那个公子的事你也少管,不然,你会后悔莫及。”
“哦,您准备教我如何后悔莫及呢?”
“呵,看来绮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黑衣蒙面人用执锐的手压紧了绮罗生,另一只手抬起来,扯下绮罗生的帻巾,“还是说,您需要我叫您一声白公子,才能想的起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您也不想想,您是配站在皇宫金殿中的人么?”
绮罗生握拳更紧了,“如果我说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你伤害呢,你预备如何,在陛下面前告发我么?”
“嗯,这个主意不错,多谢提点。不过,你要是识时务,我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你知道我的愿为何?”
“自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不过是伪装得比我这层黑皮更像些更隐晦些罢了。”
绮罗生摇头一笑:“痕江月——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不可——取!”“取”字一出口,绮罗生的拳头也随之出手,但痕江月奸险成习,狡猾成性,似乎早料到绮罗生有此打算,这迅疾的一拳竟让他险险躲了过去。绮罗生出拳落空,还没来得及脱身,就被痕江月以锐刃逼迫得动弹不得。
“我再警告你一次,在自己的生死前途和无关紧要之人之间,做个明智的选择吧。”
绮罗生十分厌恶地不愿再看那张欲遮弥彰的扭曲了的脸,微侧过头,忽然眼中一亮,唤道——“意琦行!”
“哼,想骗——”
“我”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直挺挺地躺下了。
意琦行扔了手中木棍,蹲下去扯掉痕江月脸上黑巾,眼露不屑与厌恶,“原来是这厮。外头流传的他的文我不幸也看了几篇,专攻歪门邪道,靠模仿前朝高士之作而博人眼球,内里其实空空如也。”
绮罗生轻叹口气,世道不可能至清至明,但亲历这等事,多少都有些嫉恶的恨从心而生。但也可算作是为自己敲醒的警钟吧。见贤,如意琦行一留衣等则思齐焉,见不贤,如痕江月等,则内自省也。
“以后入了官场,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你我都要好自为之。”意琦行将痕江月推到更隐蔽处,站起来,拍了拍绮罗生的肩,以示安抚。
绮罗生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家乡的父母官鱼肉百姓,乡亲们过得很苦。我来应考就是希望高中后能回乡去,为大家做点儿事。能力虽是有限,但也定当竭尽全力。”
“原来你并未打算留在皇都。”
“皇都虽好,但终是他乡。我胸无大志,让公子见笑了。”
“哈,若如你这般才华卓绝却不沽名钓誉,光明磊落且心怀仁爱之人也让我见笑的话,这世间还有几人能入我眼?绮罗生,浊世尘浪,你是我终于得见的清流。”
被敬仰之人如此赞誉,绮罗生心中三分羞赧,七分欣悦,正准备说点什么时,意琦行继续开了口:
“我听到你方才叫了我一声意琦行。”
“抱歉,”绮罗生脸愈发红了几分,“方才的情形,那声叫唤是无意中说出口的。公子万莫见怪。”
“你啊,千般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点?”
“太客气。不同的人该有不同的分寸,我以为在我方才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们应该可以算得上是知交好友了,你却还是对我以公子称呼,不觉太见外么?”
意琦行的语气中虽有不满,但绮罗生还是听出了他话中的亲近之意,意琦行如此肯定并接纳了自己,绮罗生心里当然是高兴的。他稍微咀嚼了下意琦行的话,然后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意琦行。”
“如此甚好。”意琦行一笑,月色黯然。
于是,半个时辰后,绮罗生拿着酒壶看着皓月当空,在软风的吹拂下人已经略觉醺然,他喝一口清冽雪脯,转头看一眼意琦行,想着他俩怎么就从院子里爬到屋顶上来了呢?方才的那种洋溢在胸腔中的快乐借着酒劲升腾起来,久久没有平息。或许,是他们都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吧。
“之前在家乡,我听先生说,意大才子不仅诗书了得,武艺也相当出彩,剑术和专门的武生比也不落人后,不知愚弟我是否有此机会一睹为快。”
绮罗生喝得半醉了,说话也放纵起来。意琦行丝毫不介意他的随意,从身上解下平日极少用到的一般人以为和其他书生一样也是拿来当做饰物的长剑,抽剑出鞘,浇酒于剑,映照着皎皎月光,挑了几缕春风,在广袤清夜里翩若雪鸾地舞动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绮罗生边为意琦行和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前月下恰似惊鸿照影来的一幕幕,觉得自己似乎越发醉了。心,剧烈跳动得无法自已。
意琦行舞剑毕,绮罗生高举酒壶——
“何以敬英雄,美酒而已;何以敬知己,美酒而已;何以敬剑者,美酒而已。”
说完,他仰头痛饮,豪迈气度与平日温文儒雅的那个绮罗生截然不同,但落入旁人眼中,也是一番别样风采。
喝完壶中酒后,绮罗生更觉有情绪动荡于胸,他拉了拉意琦行的衣袖,意琦行回头看他便发现自己的身影清楚地映入一双如星子般闪亮的明眸中。而这双眸的主人已然醉了,双靥泛红,嘴唇蠕动着道:“意,意琦行,我还没唱够,也还没喝够呢!”
意琦行好笑地把手中还剩半壶的酒递给他,但也不忘叮嘱道:“慢慢喝,喝急了很伤身。”
绮罗生摇摇头:“你不肯陪我醉,我就只能一个人醉了。”
意琦行笑了笑——看来这人是真喝醉了。
绮罗生抱着酒壶又喝了两口,然后打开嗓子继续开唱——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今夕何夕……”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唱了很多遍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人已经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了。
绮罗生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意琦行的床上,而意琦行则披着外衣在窗前写字。
“昨日一时得意忘形,失礼了。”
绮罗生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意琦行倒了杯水给他,微带了些笑意道:“雪脯倒是个好东西,让我见识了白衣沽酒绮公子最自然烂漫的一面,甚为可喜。”
绮罗生脸生烫,无言以对。
此夜之后,绮罗生就再也没有打过地铺,意琦行让他上床睡,两人同进同出,同卧同起,好的如至亲手足般,让一留衣好生歆羡。其实,春闱过后,许多落榜的考生都渐渐退房回乡了,客栈已经有客房空出来,但是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就这样夜夜并肩而卧,一直到殿试。
对于绝大多数的考生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皇宫,面见圣上,紧张自是有的。绮罗生摸摸头上的帻巾,这是今早意琦行见他有些心不在焉,总是系不好,看不过眼了于是亲手帮他系上的。在随人流井然有序地入殿之前,绮罗生和意琦行相视点头。
昨夜他们有约——今后不论在朝在野,是富贵闻达还是布衣无名,都不忘今日交情。
这是一个请时间为证的承诺,带着这个承诺沿着高耸凌云般的玉墀阶步步走向未知的前途之时,绮罗生已全然平心静气。一个约定的分量,足够让他的脚步踏得平稳而实在。
但此时不知后来事,他预见不到,当他沿原路而返的时候,事情竟将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