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章鱼小八

6、第六章 伴读

　　皇城临淄。

　　春祭第二天，皇城里各宫各殿门前都挂上了柳枝。天气放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枝头上的麻雀都爱煞了这晴天。

　　齐如钰静静的坐在御花园的亭子中，又想起，今日早上在宫门前，当今圣上那略带讽刺的话语，“皇弟眼有疾，不宜出门。”

　　当着众人这么羞辱他，齐政看着马车下跪着的齐如钰，心中一阵畅快。

　　浩浩荡荡的马车宫人疾驰而去，尘土飞扬，齐如钰挺直背脊跪在原地。

　　他身后的刘内侍红了眼眶，落下泪来，用衣袖胡乱擦了擦，伸手将跪着的齐如钰扶了起来，一主一仆往皇城里走去，背影萧索。

　　思绪回笼，齐如钰拿起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身边内侍都是当今圣上安排过来的，将母妃给的人都撤掉，换上他的眼线。

　　虽然明面上没有为难他，但私底下却是处处苛待，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刘内侍是真心待他。

　　说来也是讽刺，当今圣上刚出生就被封为太子，该得到的都已得到了，却嫉妒他一个母妃早逝的瞎子，嫉妒他因眼疾得到父皇的怜爱，嫉妒他因眼疾而得到自由的童年。

　　父皇母妃逝世后，齐如钰这日子越发难过，刘内侍不过是去请自己的伴读，竟去了两个时辰，不用说也知道，定是叫人刁难了，如今这皇城里哪个将一位失明的皇子当回事。

　　值班的侍卫换了，将刘内侍堵在宫门外，刘内侍再三言明是三殿下的客人，那侍卫却开口说道，不认识什么三殿下，要进宫必须有圣上的旨意。

　　刘内侍说尽好话，奉上两个荷包，守门的侍卫掂量着荷包的斤两，相视一笑，这才装模作样的教训了刘内侍一番，摆手不耐烦的说道，“这次就破个例，没有下次了，快些进去吧！”

　　刘内侍千恩万谢的带着苏晴进了宫门，马车被留在了宫门外，苏晴不过六岁稚龄，人小腿短，刘内侍怕殿下等急了，只得抱起苏晴往御花园的方向快跑过去。

　　苏晴紧紧的抱住刘内侍的脖颈，刘内侍额上都起了一层薄汗，跑的急顾不得擦，亏得是今日宫中贵人都出门踏青了，这要是冲撞了哪位贵人，谁也走不了。

　　齐如钰手捏着白瓷茶杯，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手和白瓷颜色都快融为一体，大约也是等的不耐烦了，他将茶杯用力摔在石桌上，茶水撒出来，溅在雪青色滚边的衣袍上，微黄的茶渍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不闻不问的站在原地。齐如钰起身站了起来，就要摸索着往亭外走去，他身后的一个宫女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微动，有些犹豫要不要向前扶着三殿下，却被旁边的年长些的宫女瞪了一眼，吓得又低下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刘内侍到亭子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齐如钰摸索着往前走，从小目盲的他，方向感极差，走的歪歪扭扭，再往前几步，就要踩空，跌到花丛里去了。刘内侍鼻子一酸，放下怀里的苏晴，忙往前跑了几步将齐如钰扶住，刘内侍这一来，其他几位内侍倒是松了口气，对齐如钰不闻不问是一回事，要是这位殿下真出了什么事，责任他们也担不起。

　　苏晴走上前，玉娃娃似的相貌，可爱讨喜，清朗的童声，向齐如钰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苏晴见过三殿下！”

　　齐如钰听到苏晴的声音，语气都欢喜了许多，“苏晴，快些坐到我身边来。”苏晴这才走近，到齐如钰旁边坐下。

　　刘内侍和苏晴的到来，让齐如钰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刘内侍扭头对着其他内侍说道，“这里不用你们看顾着了，下去吧！”

　　为首的年轻内侍面露难色，“刘内侍，这，陛下让奴才们在这里照料着三殿下...”

　　齐如钰低沉下声音，开口说道，“这里不用你们了，下去！”那年轻内侍又要开口反驳，“殿下，这...不合规矩。”

　　齐如钰手指收紧攥成拳，“本殿下叫你们滚！”齐如钰向来性情温和，何曾说过这样的重话，内侍们都愣在原地，片刻后才互相推搡着走出亭子。

　　苏晴看着这样的齐如钰，握住他的手，声音也不复刚才的清朗，对着他说道，“殿下，你受苦了。”

　　自从母妃父皇死后，多少明里暗里的刁难，宫里人都是墙头草，见风使舵，齐如钰身边只有刘内侍和苏晴是真心待他了。

　　刘内侍听了苏晴这句话，落下泪来，说道，“要是贵妃娘娘活着，哪个敢这么对咱们殿下！”

　　提到逝去的贵妃，两行泪从蒙着丝锻的眼中落下，齐如钰小声呜咽，刘内侍一急，顾不得别的忙开口道，“我的小殿下，你可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齐如钰想起自己的眼睛，强忍住心中酸涩，可眼上的丝锻已被泪珠濡湿。刘内侍将齐如钰眼上的丝锻解下，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锦盒，拿出一根新的丝锻，小心翼翼的给他带上。

　　就在这空隙里，苏晴看见了齐如钰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点儿外伤都没有，细长的丹凤眼，睫毛根根分明，只是瞳仁之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是薄雾一样。想来，就是这薄雾一样的东西才让殿下看不见东西的吧。

　　苏晴四岁就进宫成为了齐如钰的伴读，说是伴读不如说是玩伴，先帝在世时衡量再三才选了苏晴作为齐如钰的伴读。

　　苏晴的父亲是辅国大将军苏柏，长年镇守西北桂陵，算起来苏晴三年都没见父亲了，三年前那次见他，还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可即便是这样，苏晴还是很崇拜父亲，苏晴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成为和父亲一样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果真和先帝预想的那样，齐如钰和苏晴十分投缘，关系竟如一般人家的兄弟一样亲厚。

　　换了新的丝锻，齐如钰缓了缓，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对苏晴说，“苏晴，我后日就要去封地了。”苏晴顿了一下，问道，“封地？可是去锦江？”齐如钰点点头，苏晴惊讶的问，“为何如此着急？刚过完春祭就要走？”

　　说到这个，齐如钰语气十分低落，“皇兄要我后日就出发。”刘内侍拿了两个新杯子，放在齐如钰和苏晴面前，给他们俩添了杯茶，安慰自家殿下，“殿下，依奴才所见，早些去锦江，也不是坏事。”

　　苏晴点点头，倒是赞同刘内侍的说法，叹了口气，说道，“刘内侍说的有道理，可这也太急了些。”

　　齐如钰有些恹恹，反握住苏晴的手，“我以后再也没办法见你，和你说话了。”苏晴刚到开口对他说可以写信，又想到齐如钰因目盲没办法学写字，又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我可以去找殿下，我爹爹说等我十岁就接我去桂陵，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殿下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有了苏晴的陪伴和安慰，齐如钰心情也慢慢好了许多。刘内侍见状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殿下幸得苏小公子这样的好友，忧的是不知此番去锦江后，殿下还能不能遇见这样的好友。

　　此时，在太行山上踏青的齐政心情不怎么好。

　　太行山上古德寺里，其中一间寮房中，齐政正坐在榻上，跪在地上的人正是之前派去楚国的汤使者，齐政黑着脸，问道，“你说楚国君主怎么说？”下跪之人战战兢兢，回答道“回陛下，那楚国君主说，‘齐国换君主了？如此，我便送份贺礼吧’然后，然后，就指着宴席上的一盘青菜，‘喏，就这盘吧！’就是，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的转述了楚国君的话，汤使臣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齐政手攥成拳，用力锤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青筋都爆了出来，“岂有此理！楚国君竟如此猖狂！早晚有一天朕要将楚国拿下！”

　　陛下震怒，内侍也跪倒在地，齐政站起身来，在寮房里来回踱步。

　　新帝太过年轻，受到如此羞辱，自是怒不可遏。汤使臣一脸恭敬的跪在地下，只听到新帝又开口说道，“汤使臣，朕命你将一根木筷送去楚国，告诉楚国君，这就是朕的回礼！”话音刚落，汤使臣脑子里嗡嗡的响，陛下后面好像还说了什么，汤使臣耳朵却再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寮房的门，当汤使臣恢复冷静时，已经站在厨房里了，齐政身边的内侍恭敬的将一支木筷递给他，接过木筷，顿时，汤使臣苦笑一声，脑袋里只余下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齐国是个弱小的国家，一直依附着强盛的楚国。早在先帝时期，齐国年年都要给楚国上贡金玉银器。齐政要汤使臣回礼一支筷子，正是要与楚国决裂意思。

　　齐政早有与楚国决裂的想法，却没有料到楚国君竟这般羞辱他，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绝不会像父皇一样，成为楚国的奴隶，齐政眼睛里满是野心和欲望的火焰，齐国在他手中一定会越来越昌盛！

　　派去东楼国联盟的使臣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想到这里，齐政心情也舒缓了许多，这才带着身边内侍摆驾大雄宝殿。

　　此时的太后和娴太妃正在大雄宝殿里，对着佛祖诚心跪拜，周围众多僧侣盘坐在蒲团上，诵经的声音，燃香的味道，平静的深山古刹，清静幽雅。

　　先帝不是重女色之人，后宫中有子嗣之人只魏太后，娴太妃和逝世的邵贵妃三人，春祭结束后，邵贵妃之子淳郡王齐如钰去往封地锦江。再有半月，娴太妃和所出的淑和公主也要随庆阳王去往封地蕲州。

　　齐政这些兄弟姐妹一走，偌大的皇城里又空荡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