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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你是仙女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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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是仙女姐姐吗
“咚——”
门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阿盏算了算时间,正要推门而入,就见连廊那头白姐姐徐徐走来。
“锦囊送到了?”阿盏手一顿,开口问道。
白姐姐打着呵欠,点点头,“逸王脚程倒快,我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快出城了。只带了左侍一人同行。”
“嗯。”阿盏推开房门,只见苏归一倒在桌旁的地上,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阿盏一挥手,从袖中滑出三道白光,落地化为三张人形薄纸,滑稽地迈步往苏归一跑去,一步一步,随着几声凉森森的嘻嘻笑声,纸片人越变越大,围住苏归一时,已然是常人大小。
“抬她上二楼。”阿盏对三个纸片人吩咐完,便转身和白岂一道往小楼去。
纸片人脸上咧出一道坏笑,对视一眼,将苏归一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幸好她现在毫无意识,否则见此情景一定又要吓晕过去。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阿盏带着纸片人绕在浮客居的阴影里走,绕了一圈,方才由连廊走进小楼中。
“非毒,取万里山河图。”阿盏道。
走在中间的纸片人闻言,松了扶住苏归一身体的手,疾步往美人靠后头的屏风走去,悄无声息地没入屏风中,不过片刻,便带着一幅卷轴从屏风内走出,跟在最末,随阿盏、白岂和被两个纸片人举着的苏归一一起上楼。
小楼的二层十分宽敞,横摆了一张长长的佛台,一尊金身佛像低眉垂眼,立在佛台的正中央,慈悲地望着脚畔绽放的一百零八盏佛灯。
阿盏径直穿过佛堂,在佛像身侧的那面墙前停下,宽袖下的手指结印,金光在指尖稍纵即逝,墙面无声无息地挪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他们钻了进去。
只是昏迷不醒的苏归一又咚地一下撞在墙上,纸皮人笑嘻嘻地冲皱着眉回头的阿盏吐舌,把苏归一的身子侧卧过来,方才进了那条小缝。
小缝内,是个暗室。
阿盏燃起烛火,火光照亮了暗室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上绘着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一双明眸似乎望向画外人,笑意盈盈,温婉丽人。
万里山河图被非毒挂到另一侧空的墙上,纸片人们把苏归一放在矮几旁的地上。
“非毒,你带着他们,守在浮客居。”阿盏吩咐道,又回头向白岂,“结界可都查过了?”
白岂点点头,“放心吧,就算是国师来了,也进不来。”
“嗯。”阿盏颔额想了想,又将矮几上的一根新烛点燃,“三鬼听令。暗室内的烛都由我的心血制成,若是有人强闯,一鬼去城西茶馆请老板娘,一鬼制衡来人,一鬼吹熄此烛,我会即刻归来。无论如何,定要护好万里山河图!否则,吾等性命……”
话至此,阿盏眼中闪过寒芒。
三个纸片人僵硬地齐齐拜倒下去,声音空洞却坚定:“是,必不辱命!”
“尔等去吧。”阿盏挥挥手。
待三个纸片人挤出小缝,暗室的门又阖上了。
白岂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苏归一,摇头笑叹道:“我道你怎舍得她以身犯险,原来还有这一手。”
“这一手就不险了么?”阿盏淡淡反问道。
白岂低吟一声,“逸王带的锦符为媒,小岁迟为阵眼,将整个古林以乾坤大阵移至万里山河图中……盏,古林究竟有何物让你如此耗费心力?”
阿盏沉默片刻,忽而露出一抹笑意,那笑里有着精明与狡黠,“盏只是个生意人。”
“放屁。”白岂毫不客气地白她一眼。想想她们二人相识的年岁,比浮客居存在于长安的时间还要久,白岂当然不会相信阿盏所谓生意人的说辞。
虽然阿盏爱财,但白岂知道,她真正在乎的,远比钱财要难得许多。
阿盏不恼,端起桌上刚点燃的在苏归一鼻子下方,熏了熏。
雾,到处都是稠如牛乳的白雾。
沉沉地挡在苏归一面前,她扶着一片墙,勉强拨开这厚重的雾气,在这片浓雾里前行。
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好似不断在原地打转,周遭除了浓雾就是这面顶上盖着青瓦的白墙。
忽地,有什么东西自身后追上了她!
等她觉察想要逃时,那东西已到了跟前!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人,手舞足蹈地冲破浓雾,嘴里反复大喊,“业障!因果!业障!因果!”
来人眼睛睁得浑圆,但他的双眸并非寻常的黑色,竟是和白雾一样的眼珠子,死灰的白直勾勾地瞪着苏归一。
“业障!因果!业障!因果!”
疯瞎子的声音嘶哑,像是毒蛇吐着蛇信,叫人毛骨悚然。
几乎是在一瞬,苏归一便感觉浑身汗毛都炸开了,方才还沉重得迈不开的双腿登时有了力气,冲出去好远。
嘶哑的声音自身后缠了上来!
冰寒也随之而来。
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苏归一的牙咯咯打颤。她不停地跑,那声音却如这莫名而起的白雾般,无论如何甩不掉。
终于,不远处出现了两点火光,朦胧地摇曳在雾气里。
苏归一离那温暖的火光越来越近,不出几步,已可以看清那火光燃烧在两盏灯笼上,红底黑字写着一个苍劲潦草的“浮”字,庄严地守护在那扇朱红大门两旁。
几乎是门出现的同一瞬,后头的疯瞎子,嘶哑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地狱!恶鬼!地狱!恶鬼!别去!”
苏归一哪里管他,比之那扇门来,此时此刻才像是地狱,疯瞎子才是恶鬼。她一咬牙,撞进了那扇朱红门里。
雾气蓦地散了。
天朗气清。
一汪碧池,映着一棵通体洁白的参天巨木,巨木下是蜿蜒的石子路,路两旁点着零星的烛火,石子路的尽头立着一间敞着门的茅草屋,隐约有笑声传出。
“有人吗?”
苏归一觉得此地很是熟悉,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茅草屋敞开的门里,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
身后浓雾里还有疯瞎子癫狂嘶哑的大叫,“地狱!恶鬼!业障!因果!……”
女人的轻笑总比疯瞎子的大叫好些。
苏归一举步走进了大门敞开的茅草屋,屋正中是一方矮几,一盏烛火映在一张绝美的面庞上,但让苏归一屏住呼吸的却不是那张脸的美艳,而是美艳之中那对金色的眼眸。
只是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这双眼眸很是熟悉,苏归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却说不上来。
这个人她也认得,只是记忆里,那个人的眼眸并没有这般特别。
“你来了。”坐在矮几后的人轻启朱唇,像是等了她许久,缓缓地舒了口气。
为什么等我?
苏归一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这是哪儿?”
“归一真是叫人伤心,方才我们还一同树下饮茶,转眼就将我忘了么?”
“阿……盏……?”
金眸中眼波潋滟,轻轻浅浅的笑意,从衣袖中取出一枚锦囊,苏归一认得的,是方才要价五两银子一个的锦囊,“归一可收好了,护身的。”
苏归一想起她们要去古林村的事,忙把锦囊塞进贴身的小兜里去,搓了搓手,“我是不是耽搁你们很久了?我们快去古林吧!”
金眸的阿盏起身,向她招招手,转身向挂了一幅画的墙上走去。
画是幅山水丹青,笔法洒脱空灵,近处的山峦缀满了青松绿树,花鸟草木,哪怕是最精细的一株小草上都细致地绘了一点露珠,栩栩如生;山峦间有流水潺潺而过,小舟斜斜地系在河畔,有鹿在不远处俯首饮水,荡开圈圈涟漪;顺流而下汇入湖泊,流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云雾缭绕处,除了孤傲的鹰在展翅,隐约似有亭台,影影绰绰,宛若仙境。
“不去古林么?”苏归一看着站在那副山水画前,疑惑道,“逸王殿下若是急起来,我——”
“嘘……”食指带着魅惑似的凉意,抵住苏归一的双唇,苏归一的双手被阿盏牵住,而后她就像是着了魔,跟随着那道黑底金纹的身影,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幅山水画卷。
阿盏先迈了进去。
接着是苏归一的手。
那幅画,就在眼前变成了一片涟漪缱绻的水面,荡漾着微光。
山谷呼啸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缠绕在苏归一的指尖。
她的唇因讶异而微微张开,双眼紧紧看着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水墨山水画——
料想中撞得满鼻子灰没有出现,苏归一的鼻子还在,清新的山风沁入她的鼻腔。
画卷里的黑白山峦、湖泊、草木渲染上了生命流动的颜色,溪水开始流动,树木随风摇曳,白云乘着风去向远方。
阿盏牵着苏归一,空落落地浮在半空,把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
她的长发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中,好似也泛起夺目的金色波纹。
苏归一彻底呆愣住,等到阿盏回眸,看见那对金灿灿的眼眸隐隐饱含笑意,她才呢喃道:“你是仙女姐姐吧……”
话音未落,陡然间苏归一整个人都失速地坠了下去!
风尖锐呼啸,狠狠刮过耳边,阿盏定定地立在原地,双唇一开一合,话语却淹没在风声中。
这下死透了。
苏归一攥紧锦囊,绝望地闭起眼,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掉进湖里淹死,还是砸在地上碎得稀巴烂。
身子猛地一顿!
像是狠狠砸在什么地方,但又轻轻贴上一个柔软的地方。
苏归一几乎是尖叫着,睁开了眼,大喘口气。
阳光红彤彤地照亮整个马车,车轱辘嘎吱嘎吱地驶过平坦的官道,平稳得就像睡在孩童时期娘亲的怀抱中。
苏归一睡眼惺忪,盯着头顶随马车颤抖的幔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阿盏带她走进一幅画里去,然后她就掉了下来!
苏归一赶紧检查一通,把身体摸了一遍,发现自己四肢健全,才松了口气。
果然是做梦!不然那个连个锦囊都要五两银子的奸商,怎么可能会那么温柔嘛!
苏归一拍拍脸,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大咧咧靠在马车上、端着酒壶、似笑非笑打量着她的白岂,和盘腿坐在马车尾部、闭目休憩的阿盏。
什么时候上车的?
不是还在吃点心吗?
这是要去哪?
看着苏归一越来越迷茫,白岂噗地笑出声,“你吃点心吃得睡着了,怎么也喊不醒。我们急着去古林,就把你搬上来了。”
“搬、搬、搬……”苏归一结结巴巴到最后声音几乎细如游丝,想到被搬上马车的窘迫模样,赶忙垂下头去,想要挡住白岂的视线,生怕被人看见她那张红得像猪肝的脸。
就在这面红耳赤的当口,马车停了下来。
阿盏这才睁开眼,深邃乌黑的眼眸扫过速归一,起身跳下马车,撩开车门,道:“下来。”
苏归一颤微微地借着阿盏伸出的手下马车,这才发现拉车的是两匹白马,赶车的人不知去了哪儿,白马们温顺乖巧地立在原地,白岂伸手拍拍领头的白马,好似这些马都是她的宝驹一般。
她们正站在古木与古木之间,也不知这马车是怎么驶的,在这树根盘桓的密林中,竟能走得平稳。
“离古林还有段路。”阿盏道,“马车太显眼,步行潜入较为稳妥。”
这话显然是解释给苏归一听的。
幸好此刻苏归一身上已被换上了短打,早间逸王的那套衣服着实不大方便……
“谁给我换的衣服?!”苏归一惊叫出声,甚至吓走了树梢上休憩的雀鸟。
白岂哈哈大笑,不屑道:“就你那小身板,前后都是背的,害羞什么!”
苏归一的哀嚎里,阿盏颇为头痛地揉揉眉心。
在密林中跋涉虽然曲折,但也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走在最后的白岂甚至一边饮酒一边哼着小曲儿,闲适得苏归一觉得她们不是在冒死潜入被官兵封锁的疫村,而是在长安城郊郊游。
行了约莫个把时辰,树林开始变得稀松,从树林深处吹来的风里,带着阴凉的湿润水汽。
这阵风有些熟悉,就好像是梦里遇到过的那样。
“前面……”苏归一呢喃道。
“是镜湖。”阿盏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
豁然开朗。
碧波在苍翠中显现,烟波浩渺,静如处子。湖畔尽是碧荷摇曳,哪怕未至开花之时,丛丛荷叶依旧顾盼生姿,长势喜人。
天上飘的白云与飞鸟,悉数映在湖中,像是天地颠倒,连太阳都生出了两轮,明晃晃地遥遥相对。
山峦间,嵌进一块遗落娑婆的美瑜,哪怕是仙人路过都难以分辨这水天一色的绝美之景。
苏归一连惊叹都忘记了。
这比在梦中走进一幅画里还要让人惊叹。因为此时此地,她真的走进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里了。
“归一不知道这个地方?”
见她看到眼神发直,阿盏问道。
苏归一摇摇头,她来自边陲小镇,一路逃难地直奔长安,哪有心思了解些风土人情。
“镜湖属古林,古林因镜湖闻名。这个季节,当是古林镜湖最热闹的时节。”阿盏绕湖而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若是运气好,还能瞧见‘镜湖夕照’,那才是极美!”白岂在后头道,她晃晃手中见底的酒壶,眉头轻轻皱起。
镜湖。
镜湖夕照。
如此踏青的闲情,在这片静谧的山村中,苏归一有那么一瞬都要忘记她们来做什么的了。
只是此地太过静谧了。
方才阿盏说“最热闹的时节”,想来往年此时,湖上应满载游船,湖畔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旅人。
现下空空荡荡,镜湖安安静静嵌在山中,没有涟漪,广阔寂寥。
这片山峦间的美玉,似乎除了她们一行三人,就再没有活物。
即便尚未进入古林村落,苏归一也知晓为何如此。
想及不久前因疫而亡的同乡人,死前的那些惨状,还有飘在青门乡中经久不散的苦药味,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心里,哪怕太阳高悬都无法驱散这股惊惧的凉,苏归一打了个寒颤。
“别怕。”白岂一掌有力地拍上苏归一的后背,把见底的酒壶塞进她怀里头,“烧刀子,闷一口!”
才没那么傻!
什么烧刀子,这酒壶分明凉得透心,还指望拿它来暖身吗?
“阿嚏——!”
抱着冰凉凉的酒壶的苏归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