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故事集》暮雪初霁

5、无解哲学

　　教师K是今年才入职的新人，却因为就职的学校人手短缺，而不得不担当起班主任的职位。
　　虽然教师K带领的班级只是一个一年级班，可多达50人的庞大数量，仍让教师K感到巨大的压力。
　　老实说，光是把学生的名字和脸对起来，都是项艰巨任务。
　　一年C班是个极其普通的班级，其中既有学习优秀乖巧听话的优等生，也有成绩垫底调皮捣蛋的坏学生，剩下的大部分则是不出风头的普通孩子。
　　作为心力还没有被现实消磨殆尽的年轻人，教师K不打算过早的对学生们进行定性。
　　教师K相信所有孩子身怀的可能性，认为各种各样的人聚在一起才能碰撞出不一样的色彩。
　　但若要问教师K最喜欢什么样的学生……
　　教师K大概会思考片刻，再告诉你。
　　“我喜欢不缠着老师，会安安静静自己思考的学生。”
　　这个要求对于八岁的孩子们来说，太过强人所难了。
　　可教师K的话也不是随口乱说。
　　教师K所指的，正是他班上的一名学生——女孩G。
　　女孩G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
　　教师K从没有看见过她和同学们一起扎堆玩耍的场景，也没有发现她与谁特别的亲近。
　　这样的孩子一般来说，会被周围的同学孤立排挤，可是教师K暗中观察了好久，可以确定女孩G并没有被大家欺负，甚至班级地位仅次于班长。
　　充满谜团的女孩G，似乎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在角落里望着天数着云，或者注视着玩乐中的同学们陷入沉思。
　　她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教师K有时会忍不住好奇。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脑子里时常装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一半是出于好奇心，一半是为人师表的责任心。
　　教师K决定，要与女孩G认真的谈一谈。
　　星期五的下午，教师K将女孩G叫到了办公室。
　　其他孩子在进入老师的办公室时，或多或少会有紧张、兴奋、害怕的情绪，但女孩G却仍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教师K简直快要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但为了保持教师的威严，他还得装模作样地找点由头。
　　“女孩G，你最近上课不怎么专心啊。”
　　“……对不起。”
　　女孩G非常顺从的低头认错，但她的态度既没有不甘，也没有愧疚，只是为了满足老师的要求而做出认错的行为。
　　教师K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也许比起满足好奇心，他应该更加关注女孩G身上的某些问题。
　　不，不要急着下结论。先试着了解她。
　　教师K在心中警示自己。
　　“可以告诉我，你上课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很多事情，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要听哪个？”
　　“就说说，今天上午，你在我的课上想得事情。”
　　“好的。”
　　即使被老师半带责怪的调侃，女孩G依旧淡定自若，稳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我在想关于宇宙的事情。”
　　“宇宙？”
　　这倒是有些意外。
　　教师K挺直了上身，习惯性地在手里捏了支笔。
　　“为什么会想关于宇宙的事情？”
　　“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
　　“那你有想出什么结论吗？”
　　“……我发现，我对宇宙什么都不知道。”
　　“吼——”
　　本以为会听到些滔滔不绝的幻想，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还不等教师K发表更多感想，女孩G接着说道。
　　“我一开始在想，宇宙的边界在哪里？宇宙边界的外面是什么？宇宙边界的外面的更大的空间，是不是也有边界？”
　　究极三连问！
　　教师K光是听，就感到一阵晕眩。
　　经过一天劳累的大脑，实在不适合思考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这种毫无意义的尺度庞大的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谁没有纠结过这种蛋疼的问题呢？
　　在刚刚知晓宇宙的概念，颠覆掉从小建立的世界观，第一次将视线抬高到遥不可及的群星之间……每个人都会产生迷茫。
　　教师K甚至能脑补出，女孩G应该是在最近读了什么科普向的儿童读物，或者看了什么浅尝辄止的科教节目。
　　现实中，女孩G的诉说还没有结束。
　　“然后我在想，宇宙也许没有边界。把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我们看的见墨水渐渐散开的样子，但是墨水和清水的边界在哪里？”
　　女孩G的比喻，教师K听懂了。
　　她想表达的，是“成分渐变”与“模糊边界”的现象。
　　作为八岁的小孩，能想到这一步，教师K不得不说有些惊讶。
　　可，更令他目瞪口呆地还在后面。
　　“没有明确边界的话，我们怎么认定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呢？书上说，宇宙起源于大爆炸。那是不是说，爆炸后剩下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宇宙？其他的都不算？”
　　“你这不是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教师K忍着越来越剧烈的头疼，扬起微笑。
　　说实话，教师K已经有些后悔开启这个话题了，生怕女孩G问出一句类似“老师你是怎么想的”这种话。
　　可惜女孩G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但是，宇宙大爆炸这件事，我想不是真的。”
　　教师K愣住了。
　　“额？”
　　“因为没有人亲眼看到过宇宙大爆炸啊。”
　　女孩G终于说出来，有点像小孩子的话。教师K因此松出一口气来，找回身为大人的尊严。
　　“宇宙大爆炸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连地球都没有呢。怎么会有人类啊。”
　　“那，为什么会说宇宙起源于大爆炸呢？”
　　“因为我们观察宇宙的时候，发现所有的星星都在远离我们啊。”
　　教师K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比划。
　　“反过来说，越到过去，星星们的距离就越近。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就是一切的原点。”
　　女孩G看着教师K左手包右拳的手势思考了一下，即没表示同意，也没提出反驳，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
　　“老师，你听说过‘神射手’的故事吗？”
　　“神射手？没有啊，是什么样的故事啊？”
　　这次轮到女孩G手脚并用的比划起来。
　　“以前，有个打枪很厉害的神射手。有一天，神射手发现了一面很长很长的墙壁，于是神射手决定用这面墙来练手。神射手在墙上，每隔两米的相同高度打出一个洞，一直从这头打到那头。”
　　讲到这里，教师K已经回想起这个是什么故事了。教师K在大学里曾选修过哲学这门课，上课的教授经常会讲述一些“哲学猜想”，“神枪手”也是其中之一。
　　到底是谁，对八岁的孩子讲这种令人烦躁的故事的啊。不会是家长吧。我是不是该做一次家访比较好啊。
　　教师K这次非常用力的皱起眉头。
　　女孩G没有注意到老师的变化，继续讲着故事。
　　“神枪手离开后，过了很久。偶然的，这面墙上出现了一种小生命。它们只生活在这面墙上，认为这面墙就是全世界。然后有一天，小生命们发现了神射手留下的洞。小生命中的科学家对洞做了研究，发现墙面上每隔两米的相同高度，都会有一个洞。它们很高兴，认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非常新颖的故事呢。”
　　“老师，你说‘星星们的远离’和‘墙上的小洞’，会不会是一样的东西呢？”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教师K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不知道答案，也不想丢了师威的教师K，决定使用大人的狡猾来逃过一劫。
　　深吸口气，教师K用异常疲惫的声音说道。
　　“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吗？”
　　女孩G果然被问愣了。
　　“有什么意义？那老师，什么问题是有意义的呢？”
　　“比如，你该想想怎么取得更好的成绩。”
　　“嗯——取得更好的成绩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了，有了更好的成绩，你将来……”
　　教师K突然住口。
　　好险！差点又被牵着鼻子走了。按照一般套路，这一系列的问答最终会结束在“有意义的人生”上。要是被反问一句“有意义的人生是什么”那无疑会陷入死局。
　　这孩子，绝对问得出口。
　　教师K用伤脑筋的眼神看着女孩G，而女孩G还在静静地等待着教师K的答案。
　　“你将来才有可能找到关于宇宙的答案。”
　　Good Job！
　　教师K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
　　女孩G也如醍醐灌顶一般，睁大了眼睛。
　　教师K乘胜追击。
　　“你首先要积累知识，才有能力去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所以不如先将宇宙啊世界啊的想法放在一边，专心去对付下个月的期末考试。”
　　“嗯，老师你讲的有道理。我会好好学习的。”
　　“老师相信你。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老师再见。”
　　总算送走了女孩G，教师K瘫倒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瞄见先前握着笔时，无意中在桌面上画下的乱线，教师K突然嗤笑一声。
　　“意义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
　　暮姐偶尔会思考一些，明知道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并不是要弄清什么，或者显得自己十分厉害，很高大上。真的只是突然想到了，于是就停不下来了。
　　应该不止暮姐一人有这样的经历吧。
　　其实，思考这些问题并没有什么不好。就当是一种放松心灵陶冶情操的方法。
　　因为这类问题，大多远离日常生活，所处的视点极高。能将人从琐碎贫乏的微观世界中解放出来，去自由的思考一些精彩壮大的宏观世界。
　　而且，有时会有意外收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