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棉花糖上的小白兔

3、第三章 我

　　我不再待阿月如以前那么亲近。
　　我会在知道今天吃白菜的时候，提前告诉他白菜帮脆脆甜甜的，是最好吃的部分。
　　弟弟阿月听到我的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于是在餐桌上，当阿娘把白菜叶夹到阿月碗里时，他却闹着要吃白菜帮。
　　阿娘拗不过他，只好把白菜帮夹给他。
　　我在餐桌的另一边偷偷的得意，却不敢笑出来，只好用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胳膊。
　　可是在吃完饭后，阿月却偷偷的把我牵到一边，闪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拿着一小碗白菜帮，笑的比初晨的露珠还要亮，两边的小酒窝晃啊晃的，一脸期待的表情。
　　我顿时有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艰涩的咽了咽唾沫，伸手接过他的小碗。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骗他说这样的话了，因为弟弟总是把最好吃的偷偷留给我。
　　以后的一段时间，我不再耍着自己有些卑鄙的小心思，待阿月像以前一样好，但那种好却有些隔离和陌生，像一种义务似的，有着些许的不自然。
　　每年的八月十五是弟弟的生日，那是个满月高照的日子，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就像身处在清澈的水中，恍惚而美丽。
　　听说弟弟出生时也是这样的日子。月亮跟个玉盘似的，照得竟比日中的太阳还要广还要亮，一丝一缕，清晰可见。为了瞧莫家这个唯一的儿孙，他的大爷二爷姑姑婶婶都从十里八乡赶来。他的名字莫无月就是姑姑起的。
　　莫无月啊莫无月，不要让天空失了月亮。
　　每年的八月十五就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一大家人来到阿爹家里团圆，给弟弟过生日。他就像出生时的满月，璀璨的招来一大家子的疼爱。一有他的出现，一切都鲜活灵动起来，恰如出生那日，空明灵秀，摇曳的树影就如一阵阵的笑声。
　　以前的我是这热闹中最欢呼雀跃的一个，常常在十五到来之前的好一阵子，兴奋地夜里睡不着觉，想着那天的月饼，里面夹着冰糖还有瓜子，满满的咬下去又甜又香，嚼起来带着冰糖咬碎的清脆。还有那天的蛋糕，有着白白的奶油，吃起来像吃一片云，软软的满嘴都是泡沫的甜腻。
　　在阿娘不再给我留荷包蛋的之后的又一个八月十五，阿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往我的碗里夹蛋糕和月饼。我因为贪恋蛋糕的甜软，伸长筷子去够，却在夹进去的瞬间把蛋糕掉在了地上。白白的奶油摔在地上，再也不复白云一般的纯洁漂亮，脏兮兮的躺在地上。我小心翼翼的去瞅阿娘，却看见她正在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我，皱着眉头，充满了不屑和讨厌。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像往常一样期待八月十五了。我成了这热闹中最突兀的一个，说笑声就似鞭炮般在我耳边轰炸，一遍一遍提醒我的多余。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跑到城北的小庙里。这里可真舒服，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是静悄悄的。庙前长满了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瓦罐，破扫帚，东一件西一件的扔着。有的蒿草开出了蓼花，所以引来了不少蜻蜓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儿的一切都是我的朋友。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从头到脚都是毛茸茸的，花杆子细细的，头却大大的，上面开满了小伞一样的绒绒的花朵，风一吹，它便会摇啊摇的四散飘去。我最喜欢庭前的是一株向日葵，高高大大，总是昂着头向着最亮的地方，仿佛有无尽的力气。听说向日葵成熟以后可以结很多很多葵花籽，我便把它当个宝贝一样，每天看着我的葵花，生怕被别人抢去了。
　　这天的八月十五，我早早的来到了我的小庙里。今天真是少有的闷热的一天，本已寥落的蝉鸣，在此时越发紧凑了起来，噪着喊着，竭尽全力的嘶哑着最后的狂欢，仿佛迎接着什么似的。平时独自热闹的我，今天却感到无来由的焦躁，胸腔里好像有一团火，在跳啊跳的，却不知要跳到何处。
　　我躲在草丛里看蛐蛐。蛐蛐在草叶间蹦啊蹦的正起劲儿，我也正随着它眼珠一转一转的正开心，忽然一双脚踏了过来，挡了我的蛐蛐。
　　向来是我的小院，这是哪个家伙！我恼怒的把头抬起来，却映过来一张脸。
　　“这张脸真漂亮，和我见过的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在心里想着。“他的脸可真白，不像大爷的脸，在夜里都看不见了：也不像村里那些病死的人，白的吓人。他的脸就像娘吃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好像能掐出水来，脸蛋周围红扑扑的，像个水蜜桃似的”
　　“他笑得可真好看啊，两边的嘴角都大大的向上咧着，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那么开心那么好，仿佛把太阳都融化了。他的眼睛可真亮啊，像两个黑葡萄，眨呀眨的，像星星一亮一亮的，咦，我怎么也跑星星里了？
　　我这时才猛地醒了过来，只见这个少年穿着火红的衬衫，正一眨一眨的看着我。
　　我顿时皱了皱眉头。我并不喜欢有人分享我的领地，虽然他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我站了起来，这让我有了表示我是这院子主人的底气。“你是谁？”我俯视着弯下腰的他。
　　他回过了神，却一把拉过我的手和他一起躲在了高高的草丛后面。我愣了愣，他的手很软，有些凉凉的汗珠，潮潮的，顺着筋络溢到了我的心里，装满之后又流到了我的眼里。我有些难受，又有些开心。
　　我用另一个袖子谐了谐眼睛，转头看向了这个不一样的小男孩。他好像比我高一些，需要猫着腰才能躲在草丛里，从侧面已经可以隐隐的看出脸部的线条，头发细细软软的搭在脑门上，有的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正努力憋着气，一眨不眨的顺着草丛的缝隙望向外面。
　　我也好奇的向外看，却见几个模糊的衣角在拐角处不见了。
　　“他们要抓你吗？”
　　旁边的男孩一直盯着，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蒿草上，两只手往后一撑，微侧着脸看着我说：“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我皱了皱眉，实在不懂这和抓他有什么联系。难道好看的人说话也不一样？
　　“你真是一个爱皱眉的小孩儿”
　　他带着大人的神气，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屁股站了起来。“爱皱眉会被狼婆婆抓去的。”
　　“可是这个世上没有狼婆婆”，我想起了别家这样吓小孩儿的大人，“这都是大人骗小孩子的！”
　　我又瞅了瞅他秀气的小脸，“而且你也是个小孩儿，小孩子的话狼婆婆不听的。”
　　“谁说我是个小孩儿！”他立刻急了，伸手拉起我，把手伸到我头上比身高。“我都比你高那么多。”
　　而我确实刚刚到他的胸脯。柔柔的一阵风吹过来，他的身上有着汗液和蒿草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橘子香味。
　　“小屁孩儿，你多大”他斜睨着我，带着自以为的霸气。
　　“七岁。”我低着头看着他已经变脏的白球鞋。
　　“哈，我十岁诶，比你大三岁！”他一脸神气。
　　我依然沉默着，因为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叫，把我吓得一个哆嗦，抬头看他，只见他瞪大了眼，指着我说：“我妹妹也小我三岁，你不会是我妹妹吧！”
　　我不解的看着他。不准我皱眉的人此时却皱起了他漂亮的眉，小心翼翼的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包，又从小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仔细瞅了瞅，又皱眉看了看我，说“不一样不一样，你不是我妹妹。”
　　我好奇的伸过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公主似的婴孩儿躺在摇篮床上，皮肤就像刚出生的弟弟一样又嫩又白，小粉裙上扎着蝴蝶结，包裹在蓝天一样的绒被里，外面是月亮一样的婴儿床。
　　确实不可能是我。
　　“可是你用这张照片能找到你妹妹吗”小了他三岁的妹妹不可能才这么大。
　　“你懂什么”，他斜睨着我，一脸神气，“我妹妹长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我疑惑的看着他，那要这张照片干什么？
　　“这张照片好看啊”，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虑，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妹妹确实好看”和弟弟一样带着我不曾有的明亮，“像我弟弟一样”
　　“我妹妹最好看了，你弟弟才比不上。”他立刻接到。
　　一向不喜欢与人争辩此刻却要非和他争个高下，“我们村的人，谁看到我弟弟，就走不动了，你妹妹才比不上。”
　　“谁说的，有本事你带我去见见他，咱们比比看啊”
　　我犹豫了，阿娘一向不喜欢我，再看见我又带的他，肯定更不喜欢。
　　“不敢了吧，嘿嘿，就知道，你弟肯定……”
　　“走就走”，一向温顺的我此时却向一头倔强的小牛，非要用些什么向他证明自己，即使信心并不是来源于我。
　　我们手走在已经黄昏的路上，夕阳投下的光让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一个影子蹦蹦跳跳的，一个影子沉默着，但他们是一起的。
　　“小孩儿，你叫什么啊”本该跟着的他却跑在前面，转过身来问我。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身上，让他周围暖洋洋的，他却是黑黑的一片剪影，在满是暖黄的光下，依旧意外的好看。
　　“阿蒲，我叫阿蒲。”
　　我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他，清晰地说道。
　　他又笑了，虽然我看不清，但是我知道。“我叫向阳，阳光的阳。”
　　到了家门口，一向热闹的家里此时却很静很静，天上原本跳着笑着的云彩也不动了，沉默的静止在天上。
　　门口的庭院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车，映着夕阳，也是亮亮的，却让人发慌。
　　我让向阳躲在角落里，自己猫着腰往门缝里瞅，只见家里有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人，其中两个高高大大，穿着黑衣。还有一个女人，身着华服，比村里的任何女人都好看。一个老人，带着金丝眼镜。他们的衣服我都没有在村里的任何地方见过，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