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高中时代》文小琼

12、国庆长假，灰姑娘的噩梦

　　国庆前一天，G中只上了半天课，下午就开始放假了。家住市区的同学，直接回家吃午饭，然后享受七天半长假；家住市外的同学，也纷纷回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坐汽车回家。
　　马跳跳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到肖晴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公交车。她回头向校园里看了一下，不一会儿，王一和马蹦蹦就过来与她汇合了。三人分别骑上自己的自行车，骑到公交车站台旁时，王一首先刹住车，对肖晴说道：“肖晴，回家啊？”
　　肖晴有点不自然，生硬地回答：“对啊。”
　　“你家在哪儿？”马跳跳也停下来问道。
　　“X县。”
　　“哦，我想起来了，好像叫什么水啊，什么云啊的，听起来蛮诗情画意的。”
　　“嗯，车水镇，云下村。”
　　王一立即称赞：“果然很诗情画意呢！”
　　马跳跳又问：“远吗？坐车的话要多久时间啊？”
　　“不远，大概3个半小时。”
　　“哇，3个半小时还不远啊？X县，车水镇，云下村，看样子是个挺偏僻的地方，每个月来回一次，一定很辛苦吧？不过，我最佩服的就是像你这种从小地方出来的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王一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只顾着说说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肖晴脸上的表情，直到马蹦蹦拉了拉他的衣袖，才意识到言多必失。
　　“那个，”马跳跳立即转移话题，“我们先回家了，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肖晴淡淡地说道。
　　马跳跳率先骑车离开，马蹦蹦紧跟着骑车离开。王一追上她们，茫然地问道：“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你呀，不仅情商不高，而且不会说话……”
　　“话说，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嘛，多尴尬呀！你刚才那个样子，比那些喜欢八卦的市井妇人更让人讨厌”
　　姐妹俩一唱一和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王一突然刹车，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我哪知道啊！我以为自己说的都是好话呢！”
　　也许女孩才是最懂女孩的，王一看似赞美的话，却在无意之中戳痛了肖晴的内心，尽快“小地方”这三个字并不是什么贬义词，但她却深深地感受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别扭和自卑。
　　在学校里，肖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老师们重视她，同学们敬佩她，似乎人人都喜欢她，因此她的骄傲是深刻在骨子里的。然而，出了学校，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的自卑同样也是深刻在骨子里的。
　　青春期的少女，似乎总是自尊心极强。而肖晴更甚，不仅倔强、固执，而且纠结、别扭。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她的家境不太好吧。她害怕被人看轻，所以假装自己很强悍，对一切都是那么云淡风轻，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上，肖晴算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她不动声色，气质沉静，从来没有人识破她脸上的面具，也从来没有人看到她内心的自卑。如果那天肖晴没有坚持跟母亲出去工作，如果那天马跳跳他们没有突然到访蒋俊杰家里，那么一切如旧，该有多好啊！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苹果”，有“腰果”，有“结果”，就是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切都无法如旧了。
　　“妈——”蒋俊杰一进家门就兴奋地喊了起来，“我回来了！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做客，中午记得多煮点饭，多炒几个菜！”
　　此时的蒋母正在卧室里与打扫卫生的阿姨闲聊，听到儿子的声音后立即跑出去，满脸堆笑地招呼儿子的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
　　王一和蹦蹦跳跳姐妹俩有礼貌地打着招呼：“阿姨好！”
　　蒋母高兴地拉着蹦蹦和跳跳的手，兴奋地说道：“你们俩是双胞胎吧？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蒋俊杰笑着插话：“CtrlC+CtrlV，可不是一模一样！”
　　“你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分别叫什么名字呀？”
　　于是，马跳跳指着马蹦蹦说：“她是姐姐，她叫马蹦蹦。”
　　然后，马蹦蹦也指着马跳跳说：“她是妹妹，她叫马跳跳。”
　　“哦，我明白了！你们父母的意思一定是，蹦蹦跳跳真可爱，对不对？”
　　“哇噻！阿姨，你太厉害了！原来我们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蹦蹦跳跳真可爱，我超喜欢这个解释！”
　　蒋母似乎很喜欢活泼的马跳跳，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露出宠溺的微笑：“这小姑娘也太可爱了吧！”说得马跳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时，卧室里传来家政阿姨的声音：“晴儿！晴儿！过来帮我拧一下抹布！”
　　马跳跳好奇地问道：“谁在里面？谁是晴儿？”
　　蒋母回答：“哦，今天大扫除，做家政的阿姨在房间里面擦玻璃，那个叫晴儿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儿，现在大概是在书房里打扫卫生吧。”
　　几个少年顺着蒋母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书房的门一直开着，却始终不见那个叫晴儿的小姑娘走出来。
　　“晴儿！晴儿——”家政阿姨叫了两声，不见有人回应，便对蒋母喊道：“大姐，我不方便下去，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晴儿。”
　　蒋母移步走向书房，刚走没几步，就看到肖晴低着头走出书房，然后又迅速走进卧室，像做贼心虚似的，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于是蒋母在心里打起了问号：“这孩子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肖晴！”几个少年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心高气傲的肖晴，居然会以这样灰头土脸的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
　　蒋母忍不住问道：“你们认识？”
　　众人面面相觑，马蹦蹦轻声说道：“她是我们的同班同学。”
　　“听小周说，她女儿是全校第一名呢，这么说，她就是……就是那个？”蒋母望着蒋俊杰，见他点了点头，不由得脸色一变，连声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此时此刻的肖晴，恨不得平地掘出一条地缝，然后钻进去躲起来。她在心里埋怨母亲，为什么要呼喊她的名字？为什么要把她叫出来？同时也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自讨苦吃？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呢？
　　“来，接着！”肖晴的母亲周玲并没有发觉女儿的异样，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将抹布扔了过去，抹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肖晴的头上。
　　肖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身后有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不一会儿只觉得耳鸣目眩，脑袋一片空白。
　　“哎呀，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赶紧把抹布拿下来，洗洗拧干了给我！”
　　肖晴突然觉得很委屈，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她不敢哭出声来，于是强忍着泪水，一手捂着嘴巴，一手将抹布扯下来，在水桶里搅了搅，然后单手艰难地拧着毛巾。
　　“我帮你吧！”蒋俊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过肖晴手中的抹布，正准备拧干，却被肖晴抢了回去。
　　“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肖晴耷拉着脑袋，声音有点颤抖，还带着细细的哭腔。
　　蒋俊杰有点吃惊，手足无措地问道：“你怎么了？刚才砸到哪儿了吗？脑袋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没事。”肖晴伸出手掌，挡在蒋俊杰面前，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却发现鞋尖破了个洞，正张着大嘴巴嘲笑自己，于是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她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尴尬地说道：“我真的没事。”
　　蒋俊杰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这才意识到自己让对方尴尬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幸好马跳跳找借口过来将他拉走，总算避免了将尴尬进行到底的尴尬。
　　不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肖晴和她的母亲，母女二人沉默片刻，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我……”
　　肖晴示意母亲先说，周玲便从可折叠的铝合金人字梯上缓缓下来，然后从肖晴手里拿过抹布，轻声说道：“我来做吧！你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家吧！”
　　“妈，我……对不起。”
　　周玲安慰似的拍了拍肖晴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知女莫若母，她也希望自己的工作体面，能够让女儿在同学面前炫耀，就像她常常向其他父母炫耀自己女儿的成绩一样。
　　肖晴出去打了个招呼，逃也似的离开了蒋俊杰家。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里十分难受，一方面是因为被同学们看到了自己的窘迫，害怕他们因此看轻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打心底里嫌弃母亲的职业，对母亲怀有深深地愧疚。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灰姑娘就是灰姑娘，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马车变成南瓜，华服变成褴褛，玻璃鞋碎了，美好的梦境也碎了……这个国庆长假对肖晴而言，何止是一个噩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