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碌之笔》竹林中

1、日光直射

　　下午三点的阳光苍白得狠毒，男人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觉得不久就会开始变黑、掉皮。
　　高压管制下的城市在剧烈的喘息。除却每两百米一个的岗亭，消失的烧烤街，更大的心理负重在于随时间愈发瘫软难以为继的劳累神经。
　　他看着岗亭门口手持枪支的军人，突然眼角一抽，想起了当年那个做着军人美梦的意气少年，以及戛然而止的美好。

　　“我喜欢你”，那时的他对着眼前沉默的男孩认真说道，全然把后果放在脑后，全神贯注地、局促地、卑微地告白。
　　然而男孩却走掉了。
　　他难过的慢慢踱回了家，却被一顿毒打。军人父亲往日的冷漠的脸因暴怒而扭曲，被烟熏得沙哑的喉咙发出可怕的怒吼。
　　“混账！”
　　“滚！”
　　跑出家门的时候，少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女人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表露出浓重的悲伤和厌恶。于是少年扭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漆黑，任由飞快的脚步把一切赶入记忆的浓雾。
　　那一年，他只十七。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正想掏出下一根，却发现烟盒已空。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索性靠在电线杆上，抬头对着天空发呆。

　　后来他也厚着脸皮回家几次，但除了那些必要的衣物和证件外，什么也没带走。
　　父母跟他谈过，希望他回到学校，参加高考。但每一次他都拒绝，直到这两人心灰意冷。
　　是固执、倔强、还是自己不配？男人问自己。
　　其实当他第一次回到那个家里时，他已经在床上挣了几千块了。第一夜的事后，他坐在床上，身旁是陌生的鼻息。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虚无的心境在漆黑的夜里兀自飘着，偶尔与窗外疾驰而过的车灯打个照面。他抚摸着自己身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不痛不痒，只是觉得很空。
　　从那天起，他觉得自己与陌生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污秽融为一体，行尸走肉般的穿梭于明与暗之间的灰色地带。

　　男人回过神，突然觉得眼睛被日光刺得有些痛，隐隐有点眩晕感。
　　今天晚上有一单生意，还是在城里的高档酒店。男人看了看表，现在的时间是四点十五。他打算先在街上晃晃，然后吃晚饭，再等到晚上九点过去。他不想到得太晚，因为这或许会让他的小费泡汤。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他下意识的看去，竟然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看见，当年他喜欢的男孩，那个瘦高的戴着眼镜的优等生，似乎站在与自己相隔几米的日光下。
　　男人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不过是身形相似罢了。
　　真是的，这荒诞的命运，是自己的淡定还没修炼好吗？为什么还是不能不悲不喜地活下去？男人自嘲，随即低着头默默向前。但他分明感到对方眼里一道炽热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看得清晰。他顿了顿脚步，正想装作没注意径直离开，心里却少有的涌出一阵情绪，很复杂，既夹杂着点自带污秽的卑劣，又有种四面楚歌的悲哀，或许，更有些几年前少年心里敢爱敢恨的固执和骄傲。他随即抬起头看过去——那是一双锐利的眸子，隐隐带着点欲望的抖动。很独特的双眸。眼神轻蔑的扫过，男人重又迈起脚步，决然离去。

　　过了一阵，他觉得已经走出很远，才终于停下脚步。他微微喘息。
　　不知为何，那个眼神就像一颗落石，激起了他心中千层的浪。原来他还是可以与其他人平起平坐的对视，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其实他仍然可以正大光明的活着，纵使自己喜欢着男人？
　　他弓着背，手紧紧的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好像有什么被狠狠的撕碎一样，疼痛顺着神经在脑海中蔓延，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思绪。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阳光之中，四周是平坦的水泥地，偶尔有些杂草从水泥的缝隙间生长出来。
　　他终于直起身。
　　此时过了五点，日光温柔些许，他已能直视。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直到有一丝流泪的冲动。

　　不愧是城市里最豪华的酒店，与平日的那些中档甚至小平房相比，单是装潢就高出不少。但这与他无关。今天他只想赶快了事。
　　按照约定，男人来到这做今晚的生意。
　　路过酒店的落地窗，他看到玻璃中一个身材匀称、五官还算端正的自己。或许真的不算太差。再来的路上他已经决定，今天是最后的交易。

　　他踱到房间门前，深呼吸。
　　推开门的刹那，目光随之停滞——他分明看到那个人，今天在街上与他对视的目光清澈又贪婪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含着笑看他。
　　他佯装镇定的走进房间，才发现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男人椅子旁的灯打开着。
　　恶趣味吗？但只要完成交易就好。
　　嘴里含着笑的人递上一杯红酒，他接过了却没有喝，又放回桌上。以往的时候他需要一点酒精来麻醉自己，但今天他不需要了。
　　“我觉得很奇怪”，男人的声音突然炸响，“今天在街上迎面走来的那个驼背废柴突然一个下午就把自己治好了？”
　　“以及，你现在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心里一惊，突然觉得无法回答，但是又并非没有答案：“我逃避了过去，但不想再逃避现在和未来。我来无非是为了承诺，和牢记。”
　　错觉一般，他听见男人的一声冷笑。

　　诱惑在屋内蔓延。

　　窗外，九点的日光正吐纳最后一丝气息，在离开之前极尽力量。
　　水果摊旁的女人看着自己黝黑的手，心里咒骂该死的太阳，苍白却依旧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