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魄书》人间有鱼

5、第四魄（下）

　　第二天一早，雪儿又回到了猫身。它要去看看照顾了它三年的曲婉儿。
　　曲衍之醒来，赶在丫鬟来之前去了隔间，看见房间故意被弄成一团糟，不禁笑出声来，亏她还穿的一表人样。围着房间走了一圈后自言自语道：“走了？走了也好，别再被抓到了。”
　　雪儿不想出曲府也不敢出曲府，那臭道士既然看见她进了曲府，就一定会在门口守着。一晃也在曲府待了一段时日了。白天倒是好说，一只白猫也没人会注意。到了夜晚，一个大活人，能藏到哪里呢。
　　雪儿只能想到一个地方，曲衍之屋子的隔间。
　　这几天夜里，她都在这个窄小的隔间度过。本想着会被发现，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直到有一天夜里，她不小心打翻了烛台，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有引来隔壁的关注，这才放心。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看来曲衍之也没有那么聪明嘛，这个笨蛋大概不会料到我会再到这间屋子来。
　　机智如雪儿，却始终没有料到这一切都是曲衍之所默许的。
　　在曲衍之的的打探下，曲夫人终于为曲婉儿挑选了一位如意郎君。
　　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过后，当曲府上上下下沉浸在火红的喜悦中时，曲婉儿却病倒了。
　　“衍之，婉儿婚期将至，现在却又……你看这可怎么是好。”曲夫人握着曲衍之的手痛哭不已。
　　曲衍之看着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曲婉儿，眉头紧蹙，心疼不已：“母亲，先封锁消息，不可让外人知道。不必担忧，婉婉定会好起来的。”
　　他宽慰了曲夫人，将她送走后，犹豫几分又折回来对侍女说：“今夜给你家小姐盖上一件青衣。”
　　第二日夜里，雪儿正在小隔间端坐着，练习着自己举手投足的姿态。
　　忽然间，“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雪儿吓的顿时原形毕露。

　　“我知你是金华猫，也了解一些金华猫的本领。”来人正是曲衍之。
　　曲衍之的这几句话把雪儿吓出一身冷汗。还未等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道：
　　“婉婉如今卧病在床，连太医也诊不出的病因，我却知道。传说，金华猫之血兑入水中，喝下之人来时如人，日久则成疾。入夜，披盖青衣，第二日则衣附毛发。”
　　说着，他拿出那件昨夜给曲婉儿盖过的青衣：“我说过只要你不惹事端，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是，你却动了婉婉。”
　　雪儿从惊慌中冷静下来，想了很久。她望着曲衍之：“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每夜都在此，但从不说破，而且你怀疑曲婉儿的事是我做的。”
　　随即她摇了摇头，轻笑自嘲：“不，曲三公子从来不轻易怀疑他人，想必现在是认定这就是我做的了。”
　　曲衍之别过头，不再看她：“金华猫，世间少之又少，我调查过这一带，成怪的金华猫仅你一位。你为什么会来曲府，还有那位道长，如今也正在曲家别院。”似是不忍再说，曲衍之转过身，走到门口低声说道：“听说金华猫自身带有解药，若婉婉好起来，我便既往不咎。”
　　“你站住，你怎会知道我为金华猫？”
　　“过去三年中，一日夜里，我不经意间看到雪儿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当时心下奇怪，回去翻阅杂文异录，找到了金华猫的传说。后来每到夜里，我便会观察雪儿，直到有一次，我见到你化为人形。”
　　“所以，那天夜里，你是假装不认识我。这么多天，耍我耍的高兴么。”
　　雪儿顿了一下，声色冰冷道：“那道士是不是只告诉你金华猫有解药，却不曾道来解药是何物？呵，聪明的曲三公子也会有一日被人算计啊！”
　　“你这话是何意？”曲衍之听后有些焦急。
　　“你放心，他没有骗你。解药，我有；曲婉儿，我也会救。”雪儿把他推出门外，“你走吧，三日之内，曲婉儿必好。”
　　想到允清道长，雪儿一瞬间便明白这一切是为何，那个臭道士，竟然不顾他人性命来逼我现身。
　　曲家别院
　　“允清道长，修仙之人讲究爱护众生，怎么，为了逼我一个小小猫妖，竟要置曲小姐生死于不顾？”雪儿恶狠狠的盯着道长
　　道长依旧云淡风轻：“这只能怪猫妖太过狡猾，逼得我出此下策。”
　　“曲婉儿的病，果然是你弄的，你竟然用妖之血来对她，她有何罪！”雪儿愤愤道。
　　“要怪只能怪你躲进曲家不肯出来，而曲衍之竟还护着你，助你脱身。不然，你以为我当真进不了曲家，拿你没辙？”
　　雪儿彻底被激起了愤怒。她不顾一切的向道士冲去。两人打斗起来，可即使是全盛时期的雪儿法力也没有允清道长高。
　　面对雪儿的竭尽全力，允清连连后退，“你今夜是来送死的。”
　　“今夜，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三日后，曲婉儿苏醒，身体也慢慢养好，婚礼如常举行。而曲衍之自那夜起，再没看见雪儿的身影。
　　大婚过后，曲府归于平静。
　　曲衍之坐在那间小隔屋，想起曾经夜里听到雪儿的自言自语，或开心，或咒骂，或搞怪。不禁在想，雪儿现在在哪呢，应该是被自己气走了吧，毕竟那时候我对她太过狠心。
　　正要起身出去，眼角瞥见一抹雪白，是一沓白纸。
　　展开，上面的内容却让曲衍之悲从心来，他忽然明白了当时雪儿的话。
　　曲衍之：
　　展信安。
　　我名唤雪儿，是曲婉儿为我所起。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可谁让它是别人为我所起，我不舍得丢掉。你说你了解金华猫，可你不知道我们妖怪一生也不会有一名字，都是自己学着人家乱叫名字。所以你不会懂我有多珍惜雪儿这个名字，它是被人认可的。
　　曲婉儿的病，你当时说的没错。总之还是因我而起，如今看她平安无忧我也放心。
　　关于解药本不想告诉你，但是却忍不住想报复你，谁让你对我态度那么恶劣。那道士说的没错，但不完整。金华猫之血兑入水中，喝下之人，来时如人，日久则成疾。而破解之法为，猫妖死，则人愈。
　　所以曲婉儿不是我害的，是那道士算计了你我，不过我也脱不了干系。我与他那一夜的斗法，已拼尽全力，料想他的下场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也算是为你我报了仇。
　　我自成怪以来，最开心的时光便是在曲府，最幸福的事便是遇见了你。是你最初救了我一命，如今也算是我偿还了你的恩情。
　　只是还有一事，至此也不是很甘心。
　　我大概没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的。喜欢你看书的样子、写字的样子、舞剑的样子，甚至你静静的坐着也很好看，还有你的名字很好听，曲婉儿的也是。可是我，雪儿这个名字，我叫着感觉总归是太过随便，不端庄。望你能帮我另择一名，端庄一些，即使我是个妖怪，也是一个端庄的妖怪，这样或许还能够配上你，嫁给你。
　　无名
　　曲衍之看完信，枯坐一夜，无悲无喜。
　　天亮，小小的屋子却归于黑暗，被人锁住了时光。
　　雪帕不在，书桌上多了一张本应出现在闺房中的花笺，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大字“兰猗”。

　　他想起那一阵夜里，透过光影看到雪儿模仿大家闺秀的姿态。当时看到只觉得滑稽，现在想来才知道那些夜里她做出的努力。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温婉的人类女子，努力地想让曲衍之看见她，努力地想嫁给他。
　　想到这里，曲衍之悲从心来，是他，害她如此。
　　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那个有人一直渴望的名字，
　　“兰猗”

　　天光将亮，雪儿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可是她却像孩子一样开心。
　　“兰猗，很好听呢。”
　　她闭上眼，仿佛看到曲衍之在向她招手，她跟着他，往前走，小心翼翼地叫出埋在心底的名字：“衍之。”
　　她跑过去抱住曲衍之，冲他笑：“你看我有了新名字了，是不是更像那些大家闺秀了呢。衍之，这样我是不是可以嫁给你了呀！”
　　天完全亮了，雪儿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她依然笑的很灿烂，因为那里有她爱的人。
　　七魄书在慢慢地合起，最终那一页留下了兰猗的名字。
　　楚兮看着一点点消失的雪儿，第一次觉得这个规则不合理。她多想告诉雪儿，曲衍之也很爱你，他给你取名兰猗，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在他心里，你比任何一位女子都好。
　　可是，来不及了，七魄书开，必然要吸取一魄。而对于雪儿来说，被夺走一魄，那就是魂飞魄散了。
　　“对不起，雪儿。”楚兮还是更愿唤她为雪儿，这样更像她。
　　楚兮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恢复了白天的热闹，她才醒悟过来。她走到外面，看着沿街叫卖的小贩们，匆匆行走的路人，有的人在欢笑、有的人在怒骂、有的人在哭泣。所有人都充满了生机，只有她，一个人，冷冷清清，不断的迎来送走一个又一个伤心伤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