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魄书》人间有鱼

4、第四魄（上）

　　冷，很冷……
　　楚兮缩在一个墙角，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满月，十五月华，阴为盛，阳为衰。
　　她轻轻地呵了一口气，抱住自己，想着是从什么时候能够感知到了人间冷暖呢？
　　遇到狏即之后？还是遇到阿九姑娘之后？
　　不对，都不对，或许是从地府出来后。
　　楚兮的脑海里隐约闪现过一个人的身影，模糊，像一团迷雾。
　　她往前靠近一点，他就往后倒退一点
　　她越想看清，就越无能为力
　　“算了。”她沮丧的摇了摇头。
　　“姐姐，怎么了，不开心了嘛？”一道轻细的女声从楚兮的左侧传来。
　　幽深的夜里，听了让人毛骨悚然。
　　可惜，楚兮不是人。
　　她一把把自己左边的小鬼拽过来，还没等她开口盘问，尖细的声音叫了起来。
　　“啊啊啊……你，你别乱来，我不是什么好人，不，不对，好鬼。”
　　楚兮被她吵的耳朵疼，把它拎的远了一点：“我是说……”
　　“啊……”尖叫再一次的打断了楚兮的话。
　　雪儿被楚兮拎着，因为害怕不断扭曲着身子。
　　楚兮无奈的抚了抚额头，把它放下：“咱能先安静一下吗，都是鬼，你怎么这么胆小。”
　　“你也是鬼？”雪儿有些怀疑的看了看她，她又向前嗅了嗅：“不对，你身上明明有人的气息。”
　　“嗯，因为我披着人皮。”楚兮极为敷衍的回答了它一下。
　　话音刚落，雪儿跳出好远，一脸敌意的看着她：“你是厉鬼？”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楚兮低叹一声，可能是深夜更能让人吐露心事，楚兮缓缓道来了自己的一切。
　　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雪儿听后，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哽咽的说道：“我一直以为修仙之人多半心狠手辣，没想到救你那位神仙心肠如此之好，他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是啊。
　　楚兮闭眼回想，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抹温柔的神光，因为他，才有了现在的楚兮。可是，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面孔。
　　雪儿看着楚兮紧皱的眉头，想伸手抱抱她。可是，她的双手却径直穿过了楚兮的身体。
　　“果然还是这样。”雪儿低叹一声，她以为楚兮是不一样的，可其实，她才是不一样的。
　　楚兮被雪儿的啜泣声从回忆中拉回来，猛然醒悟，今夜的自己竟然也当了一回说书人。
　　果然戏看多了，自己也想上一次台了。
　　楚兮掏出七魄书，直觉告诉她雪儿需要它。
　　一个鬼魂能够避开鬼差的追捕，躲在人间游荡，一定是她生前留有遗愿，并且这个遗愿非常强大，才足以支撑着魂体在人间不断的游走。可是随着魂体的消耗，如果她还未能了却心结，便会慢慢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神志不在，最终化为厉鬼。
　　想到雪儿对厉鬼的憎恨，楚兮不忍她最后也走上相同的道路。
　　“雪儿，你可知道你再这样继续下去，会怎样。”
　　“我知道。”雪儿落寞的低着头：“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要找一个的名字，一个我永远记不起的名字。”
　　“雪儿，你知道七魄书吗？”楚兮未等雪儿回答，继续往下说：“以一魄为引，以名为印，从此你一生的故事只在这册中。所以，换句话说，它可以助你找到那个名字。”
　　楚兮看到雪儿脸上高兴的神色，有些后悔拿出七魄书。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说道：“可是，雪儿你是魂者。你的代价是，魂飞魄散。”
　　“对不起，雪儿，我……”
　　“没事，楚兮，我本来也不想去投胎。再说，你能帮我找回我忘记的过去，是我要谢谢你呀。”雪儿隔空摸了摸楚兮的头，安慰她。
　　楚兮看着雪儿的故作潇洒，心底一阵苦涩，哪有魂者不想去投胎转世的呢。
　　不知不觉间，楚兮和雪儿聊了好久，再有几个时辰，天光将亮。
　　雪儿看着外面的天色：“我们要快点了。”
　　魂者最怕的还是阳光。
　　书册缓缓翻动，空白的书页上开始有字迹显现。
　　“金华猫，畜之三年后，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入深山幽谷，朝伏匿，暮出魅人，逢妇则变美男，逢男则变美女。”
　　区区两行字，便能解开雪儿对自己身份的困惑。
　　七魄书果然名副其实。所以，哪怕魂飞魄散也要一试。
　　故事还在继续，属于楚兮的第三魄也要到来了。

　　金华曲府
　　“婉婉，快来，看三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曲三公子一脸宠溺的望着眼前乖巧的女孩。
　　另一旁的曲夫人看到此景，和蔼的笑道：“婉儿，这曲府可真就属你三哥最疼你，去哪也不忘你，还不快谢谢你三哥。”
　　“多谢三哥。”曲婉儿学着话本里的样子冲三哥作揖道谢，随后挽着曲夫人的手说：“母亲此言差矣，三哥肯定是比不上母亲的。再说，上次由于三哥的莽撞，打坏我一个琉璃杯还没找他算账呢。”
　　曲夫人用手指着曲婉儿的额心，佯装生气：“你呀，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三哥说话呢。还不快去看看你三哥带的什么，也好让我开开眼。”
　　“侍书，把篮子拿过来。”
　　“呀！竟是只白猫。”曲婉儿高兴地扑到三哥的怀里，说道：“三哥哥，你最好了。”
　　曲衍之看着婉儿古灵精怪的样子笑道：“终于给三哥露笑脸了？不生三哥的气了？”
　　“才没有生气呢。”
　　曲夫人摸着白猫赞叹道：“这白猫常见，但如这只毛发通体透白，不见一丝杂色倒真是少见。”
　　“母亲说的没错，我押送货物从北向南返回，刚入金华，从一猎人手中救下此猫，看它碧眼白毛，心想婉儿应该会喜欢，便带了回来。”
　　“衍之，有心了。”
　　从此，曲府人人尽知四小姐得了一只新宠，三公子送的碧眼白猫，取名雪儿。四小姐日日悉心照料，爱不释手，就连三公子也对它，青眼相加。
　　一晃三年已过，曲婉儿及笄待字闺中，曲三公子也已至弱冠，那只白猫却依然身形灵活，毛发雪白。三年来曲家人对它的喜爱不减，却无一人发现午夜之时，曲家房梁上那一抹白影。
　　金华之猫，于家中饲养，每至夜幕，便终夜蹲坐屋顶，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三年而成怪。
　　“小姐，雪儿不见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在的。”
　　“昨儿个夜里它自己跑出去了，奴婢心想我们养了三年，以前也跑出去过，第二天早上也就回来了，谁知这次到现在还没回来。”侍女一脸自责跪在地上啜泣道。
　　曲婉儿也着急了：“别在这傻愣着了，快去找找。”
　　这一天，名唤雪儿的白猫从曲府彻底消失，而在深山幽谷中却多了一位朝伏暮出、魅惑人心的猫妖。
　　雪儿自成怪以来，朝伏匿，夜出魅惑他人，吸取精华。她依然沿用了在曲府的名字，毕竟这是她唯一一个有人认可、有人知道的名字。
　　每当暮色降临，雪儿便出去捕获猎物。可是看着那些因魅术才来追捧她的人，久而久之，她便感到厌烦和虚假。并且因为她肆无忌惮的做法也引来修仙之人的追杀。她生而为金华猫，成怪后只能朝为猫，夜为人，因此夜幕降临也就意味着危险的降临。
　　“衍之，转眼你妹妹已及笄，你在外行商，替王爷办事，定认识一些青年才俊，帮你妹妹多照看些，他们的人品怎样，免得到时媒人来说亲，娘眼前一抹黑，误了你妹妹一生。”曲夫人拉着曲衍之的手苦口婆心道。
　　“母亲，儿子定会替妹妹细心留意的。”
　　是夜，曲衍之正准备脱衣入睡。刚坐在床上，身形一顿。转身用外袍熄灭烛火，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刺向房梁。
　　重物落地声音响起，他拔下墙上的剑指着眼前人低声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雪儿没料到自己慌乱中竟逃到了曲家，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好在曲衍之的剑下缓缓站起，望着熟悉的面容低声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曲公子认为我是谁？”心想那臭道士定还在曲府外，既然逃不出去，不如索性借这曲公子一用。
　　“是赵王派你来的？不对，若你是赵王的人，那你可不是一个好刺客，这般粗心大意。”说着用眼神示意她向房梁上看去。
　　雪儿看向房梁，一抹雪白，不知何时，自己的衣角竟挂在上面。
　　“说吧，你是谁，深更半夜潜伏在这里有何贵干。”曲衍之收起剑坐回床边。
　　“公子，我……”雪儿不知该如何开口，虽说这曲公子对她有救命之恩，但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眼中带魅，目中含情，望着曲衍之柔情说道：“公子，当真不记得奴家了？夜已深，我们现在也该就寝了……”
　　这是金华猫妖特有的魅惑之术，一旦与其对视，无一人会幸免。
　　曲衍之也不例外。
　　“铛”的一声，雪儿颈前的剑掉到地上，而曲衍之则双眼涣散无神。
　　正当雪儿庆幸安全时，忽地一道白光闪过，只见原本任人摆布的曲公子正一脸笑意的再次拿剑指着她。
　　再一次被人类威胁的雪儿忍不住骂那臭道士，一定是在曲府外的臭道士干的，要不然曲衍之怎么会这么快清醒，这下是逃不出去了。
　　曲衍之笑盈盈的说道：“姑娘此番举动，可是要劫色？”说着，又用眼神将雪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胸口处，总结了一番：“若是如此，那在下可就亏了。”
　　“你！”雪儿感觉自己内心有一股无名火，没想到曲衍之如此厚颜无耻，本姑娘才是亏了好吗！
　　曲衍之看着眼前被气的面目扭曲的姑娘，笑的更为灿烂：“那看样子你是被人追杀？可就算如此，我也没见过几个被追杀之人穿的如此高调的。”曲衍之看着这姑娘穿的一身雪白、端庄优雅，心想大晚上的被人追杀还穿的一身白，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你！谁被追杀了，我不过是懒得理会他。”
　　“懒得理会，还被伤到？”曲衍之起来，找出药给她：“喏，这一瓶是伤药，这一瓶是祛疤的。女孩子留疤总归是不好的。今夜你在我屋子旁的隔间休息，只有你不惹事端，明日一早你自行离去，我便当今夜何事都没发生。”
　　雪儿接过药，默不作声。自从她成怪以来，除了被她用魅术控制过的男人对她献过殷勤，再无旁人关心过她，有的只有没日没夜不断追杀她的臭道士。
　　“谢了。”雪儿走出房门，此刻的曲衍之让她有些感动。原来没有魅术的控制下被人关心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她想回到曲府了。
　　陷入感动中的雪儿没有发现，一向谨慎的曲衍之竟然这么轻易的放过了深夜闯入府中的她，而且不问来历，借宿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