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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负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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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城外南羌军营火光大盛。
铁扎木和瓦格布被部将簇拥着大口啖肉,大口喝酒,嘈杂十分。
突然,一个小蛮子跑过来,附在铁扎木耳边说了几句话。
铁扎木脸色顿时铁青,狠狠摔碎一坛酒,道:“走!”
小帐子里,女子痛苦的喘息声从里头传出来,铁扎木掀帘走了进去,问军医:“她怎么了!”
军医哆嗦道:“大将,这、这恐怕是瘟疫之症……”
“什么!”铁扎木一把拽起军医的领子,双眼瞪得如发怒的野兽,一字一顿道:“瘟疫!”
军医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铁扎木狠狠摔下他,走到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李青桐身边,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把瘟疫传给他们,该死!
脸已经烧得潮红的李青桐有气无力道:“我能配药,你们放开我,让我配药!”
一名副将上前说:“大将,属下已经打探过了,雍州城内几名有瘟疫之症的伤员都被她治好了!”
“我在救治城内伤员时不经意染上了这病,趁现在还来及,让我去配药,不然刚才接触过我的你们,一个也逃不了!”李青桐使劲地挣着手脚上的绳子。
众人闻言,特别是刚刚押解过李青桐的兵士,登时脸色大慌。
铁扎木神色铁青,咬牙道:“给她解绑!”
李青桐手脚得到了解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扶着头,欲去营中药房,众人都不敢靠近她,铁扎木见此,随手指了两个小兵,“你,还有你!跟着她去!看好她别耍花招!”
待他们走远,瓦格布一脸担忧地上前,“大将,那个女人看样子真的了瘟疫,我们还不把她丢出军营,万一她传染给我们,可不就……”
铁扎木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混账!她刚刚在这里已经待过了,说不定我们中有人已经染了病,她一走,我们找谁来救!”
瓦格布低头,“是!”
说完,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瓦格布突然就觉得身上泛红发痒。
*
李青桐被两个小兵带到一间摆满药材的营房里,他们俩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得看着。
她眉眼一垂,快速地找起了药材,拿了几种药材,她手头迅速地捣弄起来,‘笃笃笃——’的铡药声响了一会儿,她倒出药汁,泡了水,在他们眼皮底下一饮而尽。
汤药下肚,李青桐胸口的灼烧感好了许多。
两名小兵见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你等着,我去报告大将。”另一个则仍留在原地看守李青桐。
李青桐也不管留下的那人,背过身思量着什么,却突然听得身后一声闷哼。
她奇怪地回头,却猛地撞入一个熟悉的火热怀抱。
李青桐身体一颤,不可置信地慢慢抬眼,入目的人逆着光,穿着南羌士兵的衣服,面孔也十分平凡陌生,但那双眼,那双狭长而饱含深情的眼睛……
“麟游……”李青桐哽咽了下,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刘洵低头用指腹摩挲着眼前人消瘦了不少的脸庞,心痛难耐,“对不起阿桐,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李青桐含着泪花摇了摇头,紧紧抱住刘洵。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刘洵猛地放开李青桐,拉起她的手,急声道:“阿桐,走,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话落,还没等李青桐说什么,就抱起她往营帐后面跑。
李青桐被他拉着越跑越远,眼看就要离开营帐了,心中一急,反手拉住刘洵。
刘洵不得不停下来,回头道:“阿桐怎么了?”
李青桐望了望左右,把他往身旁的隐蔽密林里一推,踮起脚尖,就搂住刘洵的脖子吻了上去。
刘洵有些惊讶地反手抱住她,随即在她急不可耐的攻势下张开嘴,回应她凶猛而激烈的吻。
李青桐的小舌伸到他嘴里游移,他以为她吓坏了,温柔地勾住她的小舌,无声地抚慰,却在这时,一颗圆物从她口中滚出,被她的舌头推到了他嘴中。
刘洵大震,连忙欲推开李青桐,李青桐却像铁了心般紧紧抓住他,小舌极速地往前一伸,将那药丸送入他喉中。
刘洵大惊,他抓住喉咙,想要把那东西逼出,可物已下腹,他惊骇地抬头,“阿桐……”
李青桐眼角湿润地伸手抚上刘洵的脸庞,“麟游,对不起……”
刘洵见她神色,心里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连声音都怕得在颤抖了,仍旧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伸手紧紧抓住李青桐的衣袖,“阿桐,不要闹好不好?跟我走,我么回家再玩好吗?”
他强忍着让自己不打颤,但双腿的无力感越来越清晰连他妄图抓着她衣袖的手都像被人抽去了知觉一般,软绵绵地想要垂下。
“麟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走,我走了,今夜雍州城破,城中万民都会没命的……”李青桐眼泪像珠子一般掉下,今夜她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但上天为何要把刘洵送到她身边……
体内药力发作,刘洵身子猛然瘫倒在地,他泛青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连声音都虚弱无力了,“我不在乎,阿桐……我不在乎……你把解药给我,跟我走,你跟我走!”
李青桐见他双眼流露出绝望的乞求,俯下身抱住他的头,“麟游,我不能让全城百姓为我牺牲,你也不能,你忘了吗,将为民先,我们都不能选择……”
“阿桐!”刘洵就像困在捕兽夹里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声力竭地怒吼,他赤红着眼,将牙关咬出血丝,“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千桩罪孽,万人唾骂,都让我来背!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可我在乎……麟游……”李青桐擦了擦眼泪,刘洵一旦带她逃走,雍州万民必死无疑,刘洵无异于用满城百姓换她一人之命,他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我在乎,麟游……你已经为我背弃了太多,这次,换我来守卫你的信念……”李青桐逼回眼角泪花,一根一根地扳开刘洵扣着她的手指,“放手吧,麟游,让我回去……”
“不!”刘洵死死地盯着她,就像是要将她狠狠地刻进骨血中,“你又要抛弃我了对吗,你又要离开我了……我不许!我不允许!你是我的妻,你是我的妻,你不能离开我的!我们说好了的,成亲那天我们说好了的!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说好了的……”
李青桐紧抿着嘴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刘洵哪来的力气还能抓着她,就算她调配好了药丸中筚荔的剂量,他不会中毒但绝没有力气再动弹,但他居然能完全凭着意志去抵抗强大的药力,这个男人,爱惨了她……
“麟游,我要走了,再不回去,铁扎木会发现异常的,我所做的一切都会没用的!麟游,放手……”
李青桐强迫自己起身离开,没走两步却听得身后倒在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哀鸣,她转头,刘洵浑身骨头像被打散了一样,匍匐在地,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以保持意识的清醒。他用手抠着地,一点一点地朝李青桐爬去,身上衣袍早已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划开了口子,他两眼一瞬不错地盯着李青桐,眼中无意识地滚落泪珠,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的混沌杂音,但李青桐知道,他在喊她,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
阿桐……阿桐……
医者仁心,你为何独独对我如此狠心,如此狠心……
李青桐见曾经如此骄傲的他被自己折磨成这样,再也忍不住眼中汹涌的泪水,倒退了几步,沙哑着嗓音抽噎道:“刘洵…你听好了……我李青桐嫁你为妻……此生不悔……”说完,再不能看一眼,奔出树林。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
刘洵,我李青桐嫁你为妻,此生不悔……
林子里,刘洵仍旧死死地看着李青桐消失的方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心如死灰……
*
李青桐一面跑,一面擦着眼泪,循着原路进了原来的那间帐子。
她狠力地吸了吸鼻子,四顾周围,手中速度快到不能再快,她舀出一勺又一勺的热水,将藏在怀里的药包打开,把剂量配好,已磨成粉末的筚荔调和进去,最后才将药汁兑入。
做完这一切,李青桐将情绪压回心中,才将刚刚被刘洵打晕的士兵拍醒。
那士兵迷迷瞪瞪地醒来,惊吓一般地看了眼李青桐。
李青桐故作冷声道:“你无缘不顾地晕了,想是也感染了,喝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小士兵犹豫着正想接过,铁扎木领着人正好赶到。
“慢!”
李青桐冷脸对着他,铁扎木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好意,我们自然要领,只是这药还是您先喝吧。”
“哼,怕我下毒?”李青桐笑了一声,随手舀起一勺就仰头喝下。
铁扎木见她尽数喝下,眼神才闪了闪,道:“好!少夫人恩赐!等会儿我就把这些汤药散于众将士,不过在此之前,少夫人得先把这药给一人送去。”
李青桐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要送就快点,不然你们倒是染了病我可不治!”
铁扎木没理她的牙尖嘴利,只把她领到一顶小帐子前,“少夫人请!”
李青桐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却在看见帐中人时几不可查地僵住了身子。
“少夫人怎么了,说起来您和封军医也算旧识吧。”铁扎木说完,让人把李青桐手中的汤药给封元端过去,阴测测地笑道:
“封军医,这可是少夫人好意熬制的,我军军中近来恐有人染上瘟疫,封军医还是喝下防备防备为好。”
说完,铁扎木紧紧地盯着封元。
封元看着面前一碗翠绿色的药汤,表情不变,端起碗抿了一口,却是顿了顿。
李青桐掩在袖下的手指甲瞬间掐进肉里。
封元蓦地抬眼对上李青桐神色难辨的双眼,微微一笑,“是治瘟疫的清瘟败毒饮,少夫人大恩,能够不计前嫌,赏封元一碗。”话落,他仰头一口喝下。
‘嘭——’
碗被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封元扬了扬手,又百无聊赖地坐回他的地方,锁着他的链条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铁扎木挥手命人进来收拾,又吩咐下去让众人盛上一碗汤药预防瘟疫,顺便把李青桐重新关押回去。
李青桐被人带走的时候,隔着帘帐的缝隙最后深深望了眼坐在阴影处的封元。
亥时正点,南羌人对雍州城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噢噢噢——”南羌人野蛮狰狞的兴奋大吼瞬间传出好远。
李青桐坐在帐中听着帐外人马喧嚣,是铁扎木带着人马出征了。
她潜藏在黑暗里等了大约有片刻的时光,等喧嚣的人声渐熄,才挣扎着爬出帐子,药效发作的她头昏脑涨,但她急着,还没结束,就要结束了……
营地里留守的兵士因为方才的欢纵和汤药中的迷毒,皆沉沉地呼呼睡去。
李青桐爬出营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篝火笼到帐下,跳跃的火光触到易燃的布料,马上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中,李青桐蓦地想起了什么,手脚无力地跌跌撞撞地跑到一间小帐子前,掀开帘子时,封元已被浓烟呛得咳出血色。
仿佛知道她会来一样,封元忽的笑了,“你这是玉石俱焚……”
李青桐终于支撑不住地双腿一软,倒在帐前,看着连营烧起的大火,直到这一刻,她脑中绷紧的弦才蓦地一松,她低声道:“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倒是没想到你也落得这么个结局……”
封元自嘲一笑,“我所剩的时日本无多,这样死了也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越来越猛烈的火势把人熏醒,但那些被下了药的南羌士兵却动弹不得,尖叫着看着火舌无情地舔舐过来,席卷他们的身体。
十里之外正在和守城官兵交战的人马也同时头昏脑涨,手脚发麻,铁扎木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所中之计,望着身后营地连天的火焰,仰头大喊道:“啊——”
李青桐捂着嘴,看灼热的火焰慢慢逼近她的裤脚,她的衣衫,她遥望着远方突兀地笑了,铁扎木,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身中迷毒的南羌兵人数再多,也斗不过守城将士的,况且明天天一亮,援军就会到来,雍州,保住了……
李青桐笑着低下头,却突然抚上左手上的银环,面颊上淌下两行清泪,麟游,我对得起全城百姓,却对不起你啊……
在窜起丈高的火焰之中,李青桐慢慢闭上了眼。
麟游,今生负你,来生,你若还愿爱我,我们再做并蒂莲……
*
21世纪,一间重症监护室里,身穿蓝色病服的女子动了动手指,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