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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转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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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陇西军从永州城启程西行,前往本营雍州。
刘协命虎贲,怀化二将镇守永州,将在远征西戎残部中立功的二中郎将擢为校尉,随军往雍州。
与此同时,永州城内贴出大大小小的通缉告示,悬赏高额,以捉拿叛将封元。
第四日夜晚,大军驻扎在沔河两岸,稍作休整。
岸边篝火噼啪,秦香玉踩着拂过靴边的矮草,将手中快马送来的信笺递给刘协。
“人没有抓到,封元逃走了。”秦香玉坐了下来,眉头皱了皱,她至今也没想通封元为何要叛军投敌,因为当初将他从濮阳的一堆废墟中拉出来的可是刘协,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封元没有理由背叛他们,而他也不像是会为利益驱动的人。
刘协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没有多少惊讶,封元在动手伤害李青桐的时候,城内就该有接应的人,而对于封元叛军的理由,他将一切线索理了一遍,倒是有一个猜测。
“封元要害的不是我,也不是陇西军,他自始至终想杀的,只有麟游。”刘协沉声道。
“为什么!”秦香玉不解。
刘协叹了口气,“香玉,你还记得两年前的濮阳一战吗?”
“自然。”秦香玉眼中浮起一抹惆怅,征战这么多年,但那一战是怎么也忘不了的,不是因为此战有多惨烈,而是因为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守城官兵!
当年少帝继位,不出几年,便是朝纲败坏,满朝文武皆是昏聩堕落,趋炎附势之辈,因而各路藩镇起兵逆反,各城太守要么是像崔浩那样的胆小如鼠,直接开城投降,要么便是谗言媚笑,投靠节度,而像濮阳太守杨守业那般的忠烈之士,真是屈指可数。
杨家世代为将,忠于王庭,就算少帝不堪,杨家也不愿开城投敌。因而当陇西军攻打濮阳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当年的领兵主将年轻气盛,见濮阳久攻不下,便采取了围城之计。
他本欲让杨家将士知难而退,招降并且收为己用,谁知杨家满门忠烈,宁死不屈,待城门大开时,太守杨守业一家老小,并奴仆佣婢一百二十三人,尽数自戕,用他们的生命书刻了‘生战死守’四个大字!
而当年那名年轻的攻城将领,便是刘洵。
“这件事是麟游心上的隐痛,后来班师之时,他心情烦躁,未曾跟随大军回城,而是独率轻骑十余人断尾抚城,才遭到残余部众的袭击,身受重伤,幸而遇见了青桐,才捡了条命回来。”刘协想起往事,叹道。
“所以你是怀疑,封元和杨家有关。”秦香玉道。
刘协颔首,“当年清查杨家尸首时,其长子杨元外出游历,因而并不在城中,我想若是猜得不错,当年我在城中救起的封元,应该本姓杨吧。”
秦香玉细抽一口气,原来竟是如此。
刘洵当年一时意气,却也敬重杨守业为人,因此本欲招降,然而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而封元为仇恨所蒙蔽,一直潜伏在军中伺机刺杀,但刘洵鲜少回营,平时又有众亲卫保护,封元很难得手,但是进军永州城,刘洵又常与李青桐独处,这对于封元来说,便是天赐良机。
至于后来封元对李青桐下手,一方面是因为青桐看出了破绽,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刘洵对青桐用情甚深,封元想让刘洵也尝尝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刘洵与封元所为,此一时非,彼亦一时非,孰功孰过,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只是他实在不该累及无辜,如今赵一虽是醒了,可惜却被毒哑了,而青桐至今昏迷不醒……”秦香玉捏了捏拳头,神情沉郁。
“封元已落心魔,今后怕是伤人伤己,终无善果,但如今,囿于心魔而出不来的,又何止他一个呢?”刘协看着不远处升起的另一堆篝火,不无隐痛道。
秦香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得见簇起的篝火旁,两个相偎相依的人影紧紧抱在一起,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离。
*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李青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茫然四顾。
周围尽是缭绕的白雾,天无顶,地无隅,李青桐伸出手去碰触那些萦绕身边的雾气,却只握得一掌虚空。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看见前方有一个亮起的圆点,便下意识地朝那里走去。
好像那里是她期盼已久的归乡。
圆点里的图景正要慢慢地变得清晰,一阵突如其来的拉扯力道蓦地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看着身子越来越往后移,圆点又在自己面前渐渐缩小,变得缥缈难定,她的心中浮起一股懊丧,她走了好久,寻了好久才靠近那个圆点,是谁在把她往后拉?
怒气正欲发作,四周便传来一道低沉的,沙哑的嗓音。
“阿桐……”
是谁在叫她,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好像蕴含着无尽的悲伤。
“阿桐,已经第四日了,你醒来罢……”
那声音再次响起,李青桐突然觉得不那么生气了,因为这声音实在教人心碎,似卑下的乞求,似无言的呓语。
“阿桐,我知道你不想念我,讨厌看见我,所以不想醒来,你放心,如果你醒来还是厌恶我,我便不再出现,好不好……对了!你、你想想嫂嫂!”那个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活的事情,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快速地说道:“你们不是一见如故吗,她也很想你的,对了,还有大哥,你说你一直很敬佩大哥的为人和智慧,大哥也很欣赏你的能力啊,你救了那么多人,唯一不该救的,也便是我了……啊!还有,还有崔荣那小子,我们离开永州的时候,他还硬塞给我好多好多的糕点,说那些是你喜爱吃的,若你醒过来,我便常给你去取,阿桐,你睁开眼吧,好吗……”
说话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李青桐蹙着眉敲了敲头,但那种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
“麟游,该启程了。”秦香玉掀开帘帐,一丝青光投进昏暗的帐篷中。
里面人低低应了一声,想起身的瞬间却趔趄了一下。
秦香玉眉一皱,“你又一夜没睡。”
刘洵垂下目光,无限爱怜地看着躺在茵褥上的李青桐,“若是阿桐醒了,我却睡着了,可怎么办……”
秦香玉看了依旧闭目不醒的李青桐一眼,叹了口气,“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你已经不眠不休了三天了!”
刘洵却浑似未闻,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李青桐抱起,“走吧,不是说要出发了吗?”
秦香玉眉一皱,“你把青桐交给我,你快去马车中休息。”
刘洵看见秦香玉伸过来的手,竟是警觉地后退两步,防备地盯着秦香玉。
见此,秦香玉额头青筋跳了跳,怒吼道:“刘洵!你什么意思!你居然连我也防!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把青桐照顾好!”
刘洵看了暴跳如雷的秦香玉一眼,坚定地紧了紧圈住李青桐腰的手,摇了摇头,“抱歉,嫂嫂。但我现在不放心把阿桐交给任何人。”说完,兀自抱着李青桐走出了帐子。
秦香玉气得不行,正欲追上去再说两句,刘协走了过来,“算了,香玉。”
秦香玉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士卒们都在收整行装了,见刘洵抱着李青桐走来,已经见怪不怪了,只低着头行一个礼,李大夫再昏迷下去,他们的少将军恐怕就真的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刘洵虽然身心俱疲,但仍旧步调稳稳地将李青桐抱进了一辆特别加了软垫的马车,车内很是宽大,可以让李青桐舒服地平躺在上面。
“阿桐,我去帮你拿早膳。”刘洵对着毫无知觉的李青桐说了一句话,帮她掖好被脚,才轻轻地放下了车帘,因此也错过了被子之下那微微一动的手指。
*
恩……头有点疼……
李青桐蹙着眉幽幽转醒,不太强烈的光线涌进眼球,不刺激,可想她应该是在封闭的空间里。
她半坐起来,揉了揉脑袋,醒过来之后,那股疼痛似乎好了许多。
李青桐这才有余暇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这是个方方正正的宽敞之地,不豪奢却很细致,许多边角都被磨平了,好像怕人磕着碰着。
李青桐又摸了摸身上盖的薄衾,丝滑细软,像是绸缎,反正夏日盖着很是舒适,不热又能防止风寒,看得出照顾她的人很用心。
那么谁在照顾她呢,是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吗?
就在这时,李青桐听到马车之外有些争执之声,有男有女,她疑惑地起身,掀开车帘望了出去,只见平坦的露地上,两男一女正在说话。
正对她的男女相貌出色,且看上去很是登对,男子威严霸气,女子高挑明艳,只是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不甚清晰,却给她一股很是熟悉的感觉。
他们说着说着,那女子似是不经意地往她这边瞟了一眼,随即就像被定住了一般,愣愣地张大了眼,与此同时,那男子也看到了她,沉肃的面容上是同样的表情。
李青桐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她长得很奇怪嘛,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对着两人遥遥一笑,并起身下车。
刘洵按着眉心,不欲再与大哥和大嫂争辩,阿桐不醒,他们怎么劝他都不会去休息的,但是眼前二人突然间愣怔在原地,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样看着他的背后。
刘洵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心脏急遽地跳动起来。
他呼吸都不敢放重,昔日灵活无比的身子现在僵硬似铁,慢慢转过头的瞬间,不远处的一幕映入眼帘。
身形纤瘦,眉眼温婉的女子黑发如织,正扶着车辕缓缓下车,风吹起她青色的裙裾,灵动得仿若神仙妃子。
“咚——”满盘早膳尽数落地,溅起的汤汁弄得满地野草星点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