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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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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的大牢内,四壁生苔,灯罩上都蒙了一层阴翳的灰,睁着红眼的肥硕灰鼠在杂乱的秸秆里觅食钻营。
李青桐和封元举着提灯,跟着牢役经过一排排牢房,走进最末一间单独的石室。
“犯人就关押在此。”那牢役道。
“恩,你先退下吧。”封元将手中提灯交给他。
牢役回声应是,便退了下去。
厚重的石门‘隆隆——’地打开,李青桐挥了挥扑面而来的扬尘,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只见赵一身穿血污囚服,被两根铁索吊在木架上,头无力地耷拉下去,就算听见开门声也无动于衷。
李青桐心中闪过自责,马上提步上前,却是不敢碰他,只能道:“赵一……”
赵一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了无生气的眼睛眯了一下,在看清眼前之人的时候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他疯狂地扯动着绳索,表情如癫似狂。
李青桐被吓了一跳,不禁后退几步。
封元扶住她,皱皱眉,“小心他伤了你,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青桐稳了稳心神,坚定地摇摇头。
李青桐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直视着赵一的眼睛,“赵一,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告诉我,你不是内鬼,对不对?”
赵一看着李青桐,眼中蓦地堆聚起惊恐,他大张着干裂的嘴,却只能‘啊啊啊’地叫着。
李青桐这才发现不对,她惊道:“你怎么……”
“你不能说话了!”
赵一哑了!
这个认识让李青桐悚然一惊,她突然感觉到遍体生寒,身后有一束目光直直地打在自己背上,那种感觉,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感觉,一如在城内被人跟踪时候的熟悉。
李青桐正欲转头,后颈就挨了一掌,身子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一个隐在黑暗里的人影慢慢走出来,身形清癯,眉眼微垂。
一瞬间,李青桐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为什么赵一看见她会这么激动,赵一恐惧的不是她,而是房间中的另外一个人!
那人渐渐逼近李青桐,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瘫倒的李青桐,似是感叹,“青桐,你不该这么聪明……”
下一刻,李青桐的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药丸,那人强迫她咽下后,在她耳边轻言道:“此药无色无味,可以让你毫不痛苦地死去,也算你我相识一场……”
冷淡的气息喷在李青桐的耳根上,就像一条阴冷的蛇。
李青桐眼皮掀了掀,待看清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只能艰难地问道:“封元,为什么……”
可惜封元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冷眼旁观着。
毒药发作得很快,李青桐的眼神不一会儿就开始涣散,封元没骗她,身体内没有一丝痛苦腾起,只是头脑越来越昏沉,就像要入睡的前兆,但她知道,她这一闭眼,便是永眠。
想到穿越一场,两次中毒,也算际遇,李青桐自嘲一笑,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止,罢了,也许命殒之际,上天还会眷顾她,让她魂归故里……
只是在倒下的瞬间,是谁在撕心裂肺地喊她,又是谁在执着地挽回……
*
“轰隆——”
一道银白闪电破空劈来,反射着骇人的惨白冷光。
一场骤雨,急猛而下。雨点似断珠倾泻,张开一张密不透风的水幕,滞重,压抑;暴雨疾风下,风卷起蜡黄枯槁的枝头叶,顷刻,碾落于地,化作稠泥。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午时还好端端的艳阳晴日转眼便是黑云翻墨,城内顿时人荒马乱。
太守府青黑的檐角下,雨落如注。
又一个大夫连滚带爬地被丢出正屋,半开的屋内传来愤怒的嘶吼,“都是庸医,给我滚!”
一旁的太守崔浩已是抖若筛糠。
秦香玉担忧地看了里面一眼,一把抓起被丢出来的李大夫,“到底怎么样了!”
李大夫连脸上的雨水也不敢抹掉,哆哆嗦嗦地说道:“毒侵五脏,气息微绵,已是绝、绝脉之兆……”
秦香玉‘啪’地就松了手,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被丢下的李大夫见状连忙跑走。
“都怪我,都怪我……”秦香玉像是陷入了魔怔,她提步跑进屋内,看到被刘洵抱在怀中的人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
“香玉……”刘协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施力。
秦香玉抬起眼,看着刘协,眼中淌出悲伤,“都怪我,阿燮,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拦着麟游,便不会……”
“香玉,事情已经发生,这不是你能料到的!”刘协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些。
“大夫,快去叫大夫……”刘洵全身发冷地抱紧仿若睡去的李青桐,神色茫然,只是喃喃着同一句话。
刘协厉喝一声,“崔浩,还有大夫呢!”
崔浩抖着声音回答道:“城、城中最好的大夫都、都来过了……”
刘洵霍地起身,抱着李青桐便往外走。
刘协一把拉住他,“你要带她去哪里!”
刘洵低头看着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的李青桐,“我要去找大夫……”
“麟游,你冷静些!”刘协猛地发力攥紧他,试图让他认清现实,“所有大夫都来过了,青桐已经不行了,你就让她安静地去吧,你……”
“她没死!”刘洵第一次双目赤红地朝刘协吼道,他激动地抓起李青桐的手,“你看,她还有体温,她还有呼吸,她怎么会死呢!”
刘协看着刘洵失控的样子,就像一头被人夺去心爱之物的困兽,咆哮着,嘶吼着,双眼赤红,尖利的爪子仿佛能撕碎任何一个靠近的人,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伤害,都是因为心底那最深的恐惧。
就在这时,全身湿透的崔荣从雨幕中冲了进来,大声喊道:“还有一个人没有看过,快,带青桐姐姐走!”
*
泼天雨幕中,一辆青蓬马车疾驶出太守府,牡马健硕的乌蹄重重踏在大道上,溅起水花无数。
令牌出示,青蓬马车已驶出巍峨的城口拱门,直奔郊外。
郊外药山幽闭的山涧中,一行人疾往那山中一间破蔽的茅屋。
崔荣跑到门前,大声拍着门,大喊道:“药老,药老,快开门救命啊!”
药老不耐烦地打开门,看见是崔荣,身后还跟着几个湿淋淋的人,皱了皱眉,“是你小子,鬼吼鬼叫什么!”
“药老,救人啊!”崔荣急道。
药老看了看,才看清一个青年怀中用斗篷裹着一人。他哧笑了声,看了崔荣一眼,“我就承了你小子一块桂花糕的情,你还真把我这儿当诊所了,去去去,别在我这里聒噪!”
“前辈!”那怀中抱着一女子的青年突然上前,双腿猛地一弯,就直挺挺地跪在药老面前,也不管地上尽是青泥和碎石,一双眼眸在湿透的黑发后再无嶙峋傲骨,只有殷切乞求,“求前辈相救!”
药老眯了眯眼,却不说话。
“药老,你不是最喜欢解疑难杂症吗,青桐姐她中的毒城中无人能解,你不答应,便是怕了!”崔荣在一边急道,再这么干耗下去,青桐姐姐就要不行了!
药老拿眼觑了他一下,“别用激将法了,把人抱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毒。”
闻言,几人登时大喜。
*
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天空已是雨丝绝迹。
紧闭的柴扉内,只有零星的窸窣杂音。
崔荣紧张地在外头转来转去,刘协扶着秦香玉亦是满心焦急,而刘洵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柴门,他脸上还挂着雨珠,但他却从没想到要去擦,任它从发梢和眉头滴落,双膝之上,满是青泥,其间还夹杂着几缕血丝,那是扎入膝盖的碎石子造成的。
寂静的山间,只有几人的呼吸可闻。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柴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刘洵率先走过去,焦急道:“前辈,怎么样了?”
药老冷淡地抬了抬眼,“自己去看。”
刘洵忙不迭地走进房屋,几人相继跟上。
床上的李青桐依旧双眼紧闭,朱唇微张,神情却安详地就像入睡了一样。
刘洵颤抖着伸手到她鼻下一探,脸色霎时如薄纸般苍白,他腾地起身,一把拽住毫无防备的药老衣襟,目眦欲裂,“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几人大惊,刘协赶忙拉开神色激动的刘洵,大声道:“麟游,你冷静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这时,一旁同样去探气的崔荣哭丧道:“呜呜……青桐姐、青桐姐她没呼吸了……”
药老顿起上了火气,“放你娘的屁!一个两个的都懂什么!”
崔荣被他吼得一愣,瞬间止住了哭泣。
“几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滚滚!离开我这里!”药老怒气冲冲地甩袖道。
秦香玉赶忙道:“前辈,他们年轻鲁莽,您别气,只是青桐这为什么……”
药老平顺了下胸口怒气,“她中的是筚荔之毒,因此她现在是假死,我以银针为她护住了心脉,才把她的最后一口气吊住了!”
崔荣一怔:“筚荔!”那不是……
刘协眉眼阴沉,“是封元……”那日李青桐他们意外获得这种麻醉药草后,他便派人搜寻筚荔,让封元总管起来。
只是没想到,内鬼竟然是封元!
崔荣对封元没什么印象,他只知道李青桐此时并没有死,便破涕为笑,“那…那就是说青桐姐没有死!”
药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是没有,但也快了,你们赶紧把人给我带走,我可不要我屋子里死一个人,晦气!”
刘协抱拳道:“人我们自然会带走,可晚辈想请前辈告知现在到底是何情况?”
药老扫了众人一眼,看刘协是这其中最冷静的,瞧了他一眼,“人你们送来的太晚了,毒已经侵入到了她的颅内,就算能够醒来,要么是痴,要么是傻,况且她现在能醒的概率也只有三成!”
“三成!可不是已经保住心脉了吗?”崔荣叫道。
药老冷哼一声,“那你就要去问她自己了。”说完,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李青桐。
“我药老行走江湖,医人之毒从未失手,就算是只有一口气,我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要是这人一心想要进鬼门关,那我自然是无能为力了。”药老悠悠道。
说罢,药老看着几人呆怔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已为她清除余毒,护养心脉,本来她有五成几率苏醒,但是,哼,你们费心费力救她,但这位姑娘可没什么求生的欲望。”
药老的最后一句话轰然把刘洵击溃了。
没什么求生的欲望……
李青桐没有求生的欲望,她不在意自己能否醒过来,因为这里没有让她留恋的人和事,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