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出山-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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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从小就是。
六岁之前，我大概是幸福的。我不是个男孩子，但这是整个顾家宗族的遗憾，不是我的。实际上那几年我是扬州顾家的独子。我天真地听信了在我接下来离奇的一生中的第一个谎言：女孩和男孩没有区别，那也是我最无知的人生阶段。因为我自以为无所不能，直到我六岁那一年，父亲把养在外面多年的女人和私生子接回了家。那一年那孩子三岁，可是已经聪明得会喊祖父，祖母，爹爹和娘亲了，而我还只是一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孩子。
七岁那一年，我被拐卖了。事实上不应该说是拐卖，毕竟那是长辈们与那群人贩子串通好的，这都是那群人贩子告诉我的，说女儿承担不了家业，总要嫁出去成为别人的东西，何况那时已经有了个男孩，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假男孩了。我记得自己没有哭，只是震惊了，毕竟那是第一次窥见这个世界的样子，年仅七岁的我吓傻了也是正常的。随后，我被卖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地人叫它天山的后院，魔星斋。那儿常年下雪，但在山顶的穹峰边上有一块平原，那里与我出生的南方一样，有花也有树，唯独没有那些喜欢唱歌的鸟儿。那里的人也很奇怪，每一阶层的管理都非常森严。据说我们的掌门是一个大个子，他靠食我们的血为生。好几个小伙伴就这样被领去他的宫殿就再也没回来。我很幸运成为了“被选中的”少部分。我们每天吃着奇怪的食物，似乎有肠子和肺，但毕竟那时候还小，很多都记不清了。一开始我会闹肚子，有些人就这样蹲下去跌进了粪坑，再也没能起来，好在我恢复得很快。渐渐地，他们让我跟着他们学习一些东西，例如如何与虫子和平相处。最初躺进虫堆里的时候，它们会撕咬钻进我的皮肤，但很快我就发现，只要不抵抗，它们就会老实地自己出来在旁边呆着。与我一起训练的孩子越来越少，他们都被拖去了一个叫骨枯洞的地方。我从小就没被家里人放出去和其他孩子玩过，所以也不合群，我甚至叫不出来总在我身边傻站着的男孩叫什么名字。他总是浑身发抖，有几次我把我的毯子给他披上，为什么？因为不这样做，他就可以哭一晚上，真是个奇怪的人。那一年我以为自己会在魔星斋里度过我的余生，可我还是想多了。
九岁那一年，我成了“废人”。也不知我的身体哪里出现了变化，总之我突然变得和虫子们合不来了。也可能是它们发现了我的伪装，我本来就和任何事物都处不来。被带走的那一天，那个男孩又哭了，看着让人很心烦，于是我吻了他。这一招一定是我从我父母那里学来的，这个吻可以让他闭嘴。我被带到骨枯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废了，里面好像有什么，总之我没有感觉，我被带路的人踢了下去，但没摔死。那个大腹便便的掌门也来了，他每天都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看这洞里锁着的一个被挖了眼睛，砍了双腿的女人，钢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可她并没有死，反而和那些锁链合为了一体。我不怕她，我知道，我是她的食物。一周过去了，当日掌门走后，我的身体终于要撑不住了，在地上气息奄奄。那个女人一掌把我吸了过去，我想我就要死了。可她却不想杀我。她把自己的心挖了出来塞在我嘴里，我的意识是模糊的，她把我推进洞底一侧的泉水时说了一句话：“我把命留给你，把魔星斋留给你，把这可以扼住每一个人命门，让他们生死都不能脱离你掌控的母蛊留给你，你只要替我办一件事：杀了聂衍，那个恶心的男人。” 我下意识地将聂衍认作掌门，原来她想让我篡位啊，但不明白她为何与那个大肚子的男人有过节。我顺着天山底下冰冷的泉水冲了出去，连瀑布都没把我的身子骨冲散，看来身体是恢复了。我飘在溪流上的时候，师父说我就像具浮尸，他本想把我捞上来好生安葬，却不小心把我救活了。自那之后，我就跟着他，他说自己叫任长歌，是昆山派的执剑大弟子，不过已经给扫地出门了。
十二岁那一年，他建立了天阙派，我也终于结束了被丢在不同的门派和世家做寄生虫的日子。他带我回了扬州，那个我出生的地方，说要帮我找我的父母，那是我听信的第二个谎言：没有父母会狠心到抛弃自己的孩子。扬州熟悉却又不熟悉的环境让我有些焦虑，他让我一个人在茶馆吃竹叶包的糯米饭，但我选择跟着他，说实话，我真的后悔为何要告诉他自己老家的真实住址。我看着他敲门，砰砰砰，没人开，或许是家里没人。然后我跟着他在扬州大街上又转悠了一个多时辰，回到原地，砰砰砰，还是没人开。就这样来回了三四趟，终于一个女人开了门，她看上去很疲惫，脸上枯槁蜡黄得一点也不像个大家庭里养尊处优的夫人，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当年那孩子的娘。师父进去了，我只能蹲在门口，半个时辰不到，又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装束清淡，有着大家小姐的蛮横劲。她确认过我与这家人没有关系之后，自顾自地推开大门进去，就像回自个家一样。随后里面大吵了起来，老好人师父出来的时候脸上像是被猫抓了三道，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倒是师父见了我瞬间就惊慌失措了，随后我们把扬州能买的小吃都吃了一遍才回了曦山。我当时没有笑或许是因为我站在外面听到了几句话，让我对男人这种与自己不同的种类产生了更深的疑惑，将那些话总结一下就是：“我才是这家的女主子，你个黄脸婆还不知道在哪里挣来的腌臜钱，你有儿子了不起吗？我肚子里也有顾磬的骨肉！”当然这些话不是最主要的，只是她的话唤起了我一些久远的回忆，我记得打从自己懂事起父亲就不再练武了或是画什么字画了，尽管墙壁上还挂着一些陈旧的画作。听说在一年武林大会上，他的右手废了，同时他创的“气门绝”在大庭广众之下输给了闻人家的“方天战戟”，可他不服气，当然也就只能不服一口气，他不怎么会干粗活，也不肯贱卖自己的字画，总是嘲笑俗人庸人不懂他出类拔萃的才华。回扬州没两年，他卸了名门大户乐家二公子乐齐的一条胳膊，从那以后，祖父就开始四处借钱，一面维持家里一百多号的主仆的开支，一面借钱还那乐家的人情债，好让他别改天对他的孙子顾昭然出手，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借来的债可以随他那老头子入土，可他一死，有些人就上门来讨债了，正是愚蠢至极，乐家一个公子哥的胳膊怎是银两能还得上的？不管怎么说，顾家终究是这样没落了。
十六岁那一年，我杀人了。当时师父去了远山修行，天阙派管事的只剩下我与大师兄，以及一群师父四处收捡来的老弱病残，为了偷学本事跑来曦山的人闻到风声就插翅膀逃了，把关系撇了个干净。武林盟的人找上门来，说任青城与妖女孟青樱窃取了天山的秘宝，一人一半，我们的天阙剑谱是邪魔之物，不可留作传给后世的剑法，如今又收留了二十年前与天山派聂衍一起为祸苍生的遗孤，更是天理不容，若我们不交出剑谱，将被视作与天山派串通一气，他们定不会手下留情。我口才不好，说不赢那些人，也不想让大师兄去费那个口舌，我一个人出战就够了，他留在天阙派内保护老弱妇孺，一旦有什么意外，大可以从密道里逃脱。我已经不记得第一个提着刀向我冲过来的人是谁了，他有妻子，有孩子吗？他是不是他家的独子，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等于他们全家葬送在了我手上？当天夜里我就失去了这样作为一个人该有的念想，三天三夜之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战斗了。天是红的，地是红的，他们也是红的，而我也是被染上了血红的颜色。可这时候大师兄出来了，其他人应该都已经逃走了，他一个人来这里想做什么？原来他叫我住手，可是，吟舟，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你了。这时我听见了他的惨叫声，什么人伤着他了，伤着哪了？他那么善良，连用剑击杀自己灭门仇敌都会不忍的人，为什么他成了该死的那一个？我一剑毙了那个人的命，切断了他的喉咙，因为我不想听见他发出的任何声音。我找到了吟舟，我触摸到了他热腾腾的腿，那儿全是血，他的双腿，被那人废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脑子太糊涂，我好想记得有很多虫子，和天山派魔星斋上百蛊洞里的那么多，四周全是人们的尖叫声，还好吟舟晕了过去，他看不见这些恶心的东西。然后？然后我师父任长歌回来了。他压我去了武林盟的不老峰，他的青樱剑刺穿了我的心脏，我被处决了。真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中间的部分？你是说丢失的那些回忆吗？零星点点，也模糊得差不多了。我的命是从那一刻结束，也从那一刻开始，谁又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呢？七巧阁的阁主白娇皎念着与任长歌的旧仇，挖了我的坟，她是如何得知我还有救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我醒来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教教我“无相化骨”，好让我将体内横冲乱撞的内力冲入骨髓皮肤，使其变性幻化成不同的模样。她告诉我，从今以后，我就叫任青城，是她七巧阁的少阁主，我可以扮演一个有趣的角色：任长歌与白娇皎的儿子。
我一定是个乐观的人。因为从那以后，我开始适应这个身份。七巧阁是一个颠鸾倒凤，阴阳错乱的地方。酒池肉林之事我虽未亲身体验，却也见了不少。强悍的女子将男子压在身下，像鞭打牲口一样的折磨他们。对于七巧阁白阁主定的规矩，我并没有任何反感。作为全阁上下唯一的“男人”，我乐在其中。我想我古怪的个性一定都是上天在造我的时候就犯下的错误。
白驹过隙，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江湖的局面大变，正邪之间各划地盘，井水不犯河水。老百姓们也逐渐丰裕了起来，再也不是那个随意斗殴打打杀杀的年代了。大大小小的门派学着商人的模样做起了生意，最成功的就是七巧阁，是白娇皎第一个放下武学宗师的身段，在天下八方开七巧铺子，卖各种女子做的钗环首饰。她亲手造的，那是千金难求，现任武林盟主的三夫人头上簪着的玲珑跳珠就是白娇皎得意的作品。其他的姑娘们则各凭手艺，高则上万两，低着百两有余。她们与各大门派，世家以及商人们渐渐熟络了，虽然七巧阁阴阳倒错的观念依旧让世人瞠目结舌，但毕竟那都是阁内深院中的事，他们也开始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七巧阁成了当今武林最富裕的门派，姑娘们个个绫罗绸缎，外人看得还不羡慕。有的商户为了讨好这里的姐妹们总会偷偷送一些长得俊巧的男子来。当然不能正大光明地送，那美人随着送金银做生意的马队而来，来了便不再回去。近些日子更是活动频繁，或许我那一年一度的诞辰将至，这正是他们要绞尽脑汁送礼的时候。瞧，山脚下密密麻麻的马队，他们这又开始忙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出山-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