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得可不正是燕燕她娘这样的女人?
若按赵三他娘的看法,这样的女人,最是要不得嘞!一点也没有做女人的规矩。规矩?做女人的规矩又是哪样的?平民百姓家,要勤俭持家,能做事,话不多,不妖不娆,屁股大好生养的;达官贵人家,要知书达理,贤惠温柔,不争不妒的。说起来,无论哪一家,对女人的要求,都逃不过两个字:本分。
燕燕她娘在赵三他娘眼里,横看竖看都不是个本分人儿。
瞅瞅,那副妖妖娆娆的身躯,走个路屁股还要扭三扭,勾得男人口水直流!又瞧瞧,那张脸,天生的狐媚子像,一看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人!嗨,说个话还娇娇喘喘的,一双眼睛水水灵灵,也不知道要勾引谁?啧啧。
女人的嫉妒,岂非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小时候的燕燕,孤零零躲在墙角,手指扣着墙上的灰,时常听见赵三他娘同村子里其他女人背着她们母女俩说这些话儿。
她们说,她娘不是个干净女人。南边来的一个戏子,人年轻,漂亮,说话做事妖妖娆娆的,看了让人怪不舒服的。你说,一个女人,飘飘零零,在这乱世中,孤儿寡母的,这些年,从南边找到北边来,一路上,靠什么生活?众人说到这里,相视一笑。
会做什么?燕燕不懂。
哦,你问戏子做什么?下九流的玩意儿,嗤,和娼妓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卖那身皮子的?
那可不是个本分女人哪……唉,那时候年轻呗,傻,以为勾搭个有钱的老爷,偷偷怀了孩子,找上门来,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谁知道啊……
那些人又开始笑。一张张脸,笑得变了形,笑声那样可怕。
燕燕咬紧了嘴唇,一把扔掉手里的灰,气冲冲地跑回家里。回到家,正碰到母亲和一个男人在低低地说话。她便藏在栅栏外面,偷偷地看。
女人很瘦,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轻飘飘地立在那里,穿着一身与村里女人粗布衣裳完全不同的纱衣,脸颊不正常的发红,偶尔轻轻地咳嗽几声。她的衣裳洁白而干净,总是带着淡淡的芳香。这人爱干净,爱漂亮,哪怕吃不起饭了,病了,也绝不能容忍自己邋遢下去。她有一口箱子,前几年,走哪都带着,跟个宝贝似的。打开一看,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满一箱的衣裳、首饰。那箱子如今还搁在里屋,一件件织金锦缎的衣裳,洗得都发白了,也舍不得扔掉一件。
据说,她生了病,很严重的病,一直都治不好,只能靠药慢慢养着,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了。偶尔精神好一些,早早地起来,打盆水,端到院子里坐着。清晨的太阳从东边升起,公鸡打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薄雾,盆中的水被阳光照得金亮,洁白的脸颊也被照得金亮的时候,她便开始洗头。爱美的女人,洗头发都有些与众不同的讲究,要摘了花瓣,将洗净的花瓣提前一天晚上泡到水里,泡到香味钻进水里,然后再用这水洗头。
燕燕从没见过她娘那样的女人。她见过赵三他娘洗头,见过何寡妇洗头,见过小姑娘们洗头,见过老太太们洗头,却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像她娘那样洗头的。她们洗头,都是粗鲁的,跟打仗似的,速战速决,有时候洗完了,头上还带着泡沫呢——这还算是讲究的,有的人,更将洗头视作一种任务,直接用清水这么一泡,过了道水,跟洗菜似的,两下就完了。燕燕也不爱洗头,燕燕养的母狗阿黄也不爱洗头。燕燕曾经以为,全天下女人,没有一个喜欢洗头。
洗头有什么好呢?将头泡在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后随时有人伸出手来,掐住你的脖子,把你牢牢按进去呛死。洗头还会把衣裳弄湿,浑身黏黏的,难受死了。但她娘绝不允许她这么邋遢。偶尔,她娘精神好了,会亲自帮她洗头,这下子,洗头便不再是什么难受的事了。那双温柔的手,轻轻按揉她的头发,那人身上淡淡的芳香,比花瓣水还要好闻。可惜她娘身子不好,一年到头统共也替她洗不了几次。所以,总体来说,燕燕还是不爱洗头的。
但她娘不,在她眼里,洗头估计是种享受呢。也只有她,能将这么一件繁琐的事情,做出美感来。不光她自己美,旁人看了也觉得美。
金灿灿的晨光下,她把又浓又密的头发解开,低下头,全部赶到头顶,像一道黑漆漆的帘子似的,下到水中。等水草般的头发全部浮起来了,她便伸出那双孩子一样,又小又嫩的手,轻轻地搓洗起来。洗的时候,细细的脖颈弯弯垂下,白皙,柔软,上面微不可见的浅浅绒毛迎风瑟瑟发抖。洗完后,她会捧着雪白的帕子,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吸干头发的水,然后取出那个紫檀木的小梳子,慢慢地梳,慢慢地梳,像梳一场梦似的……她可以一直梳很久,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最夸张的一次,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坐到了中午,看着太阳从眼前升到头顶。
燕燕后来其实对她娘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她死得早,活着的时候,话也不多,又常年生病,心情好的时候,会对女儿微笑,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冷冷淡淡的,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靠近她。
当然,她温柔的时候,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母亲。那时候,她喜欢把燕燕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摸摸她软软的头发,摸摸她硬硬的耳朵,摸摸她凉凉的小手,这是她一贯以来的疼爱方式,从来没有怎么改变。她总是很瘦,到生命后期的时候,更只有一把骨头。被这样瘦的人抱在怀里,多半是不舒服的,可她却又很香,惹得燕燕总是为此纠结不已。
晚风中,燕燕看见那个又老又丑,还脏兮兮的男人恶心地笑着,临走之前,还摸了下她娘的手。她娘也不躲开,只站在那里,微微地笑。这人瘦得跟个骷髅似的,怎么还有男人愿意摸她呢?燕燕不明白,也感到无比愤怒,不等那个男人走远,她就从地上爬起来,朝她娘跑了过去。
她冲过去,狠狠地推了女人一把,像只斗志昂扬的小狼一样,沉默着,红着眼,又再三推她。女人虽然是个成年人,却太瘦了,竟抵挡不住这么一个八岁小孩的推攘,节节败退,趔趄不已。
女人一开始惊讶地看着她,看着眼前女孩憎恶的眼神,渐渐的,眼睛垂了下去。
母女二人没有人说话。推了几下,燕燕狠狠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一个人转头进去了,将门关得“啪”的一声响。
幼时的她,憎恨着她,为有这样一个让人随意取笑她的母亲而感到羞耻。
这事情后来却于一次意外中有了不同的答案。
彼时,燕燕母亲又病重了,躺在床上,饮食艰难,翻身都困难。燕燕打完猪草回家,背着竹篓,听见赵三他娘在屋里吵。
她说,哟,名角儿,不是得意得很嘛?勾得男人一双双招子直往你身上看呢!怎么如今病了,却反倒要我来伺候你啦?哦,合着我天生下贱命,就该来伺候你?小贱人他爹答应送的钱呢,怎么才送几天,就不送来啦?哦,合着我们赵家倒霉,就这么白白养着你母女俩哦?
期间,啪啪的声音,又脆又粘的响起,是赵三他娘在打她。
她娘天生冷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传来,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怎样?钱哪!你勾引男人,赚的钱呢?不少吧?吃饭,喝药,哪一样不要钱?
她娘听了,呜呜地哭起来,说,已经都给你了,还想怎样?
赵三他娘说,怎样?你骗我哪?就这么点儿?
就这么点儿。
骗人!婊|子!贱货!
她娘哭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说,要不是你逼我……
我逼你?哈,你除了这身皮子,还有什么本事?我逼你?你不乐意,我能逼你什么?哈!
……
燕燕认识到了人心的可恶。她憎恨的对象,从此以后,换成了赵三他娘。
她与娘寄宿在他们家里。赵三他娘总爱指使她干活。她好像永远都对生活不满,说的每一句话都含着对别人的指责和谩骂。冷嘲,热讽,破口大骂,这些,燕燕从小便不停地领教着。
她骂她,小贱人。这样恶毒、恶心的词语。
燕燕一开始听了,站在那里,委屈地抹眼泪,说,我不是,不是小贱人。
赵三他娘眼睛恶毒地放光,里面充盈着扭曲的快乐,长满黄牙的口大大地张开,叉着腰,说,你不是?你是呀!
我不是……不是……燕燕便时常哭着,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她讨厌她。
也诅咒她。有一次,赵三他娘生了病,她心里可真高兴啊。那个女人即使生了病,还要指使她替她熬药。燕燕便怀着满心的诅咒,往她药里吐口水。
那女人虽然人很坏,但却只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是赵三。
她对自己的男人都不好,却只对儿子赵三好。赵三他爸是个老实、憨厚的农民,整日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响屁,眉毛不知道是天生长的,还是后天愁的,总是苦哈哈地皱着。赵三他娘便嫌弃他,总是攘他,骂他,说他没本事,不是个男人。那男人也不还口,任她打骂,只拿根水烟,苦哈哈地蹲在门口,闷闷地抽着。赵三他娘仍不歇气地推攘他,口中骂骂咧咧的。燕燕看到这个画面,有时会突发奇想,她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声音,到底谁更滑稽呢?
燕燕从他眼中看不到光。可是,那男人眼中竟然也会有光!那是在看到燕燕她娘的时候。男人其实不太看到她,他在家的时候,不怎么进她们那屋,只拿着那根黄铜水烟,佝偻着背,在外面院子不断徘徊,徘徊。她娘又老病着,不怎么出门。俩人这么多年了,统共没见几回,跟陌生人差不多,燕燕也很惊奇,自己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男人长得黑黑瘦瘦的,站起来像根竹竿一样,长长的两条腿,风吹得裤管直打晃。他偶尔进了那屋,也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委派,进去了,也不同女人说话,即使说了话,也是“嗯”“好”之类简洁的回答。赵三她娘不爱见男人同燕燕她娘有什么瓜葛,即使她自己嫌弃这个男人,也不行。她好像一只护着蛋的老母鸡一样,总睁着一双冷冷的眼,监视着他。就算摘菜,也要搬到院子里摘。每当男人不小心将目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她便端起簸箕,又故意重重地一放。男人便低着头,苦哈哈地抽着烟,越发小心翼翼了。
那女人对赵三是真好。譬如,家里只有一只鸡,一颗蛋,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完全考虑不到什么将来,目光狭隘得只能想着如今不能饿着他,然后将这只鸡炖成一锅浓浓的鸡汤,这颗蛋作他明天的早餐,全都给他一人吃,旁人绝对没有一点点份。她近乎讨好地宠爱着他。这里面估计还有之前连着丧了两个孩子的原因。嗟,可恨又可怜。
赵三是赵家的独苗,典型的农家娃娃的长相,虎头虎脑的,瓷实得很,整天在田埂间飞来窜去,跟他那竹竿子老爹一点也不像。燕燕曾在对赵三他娘的憎恶达到最顶峰的时候,想,赵三会不会是她和别人生的野孩子?这事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困扰着她,没有定论。
赵三与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憨厚,老实,对燕燕忠心耿耿,言听计从,既不像他尖酸刻薄的娘,也不像他沉默寡言的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连燕燕也不清楚。这人好像上天特意对她做的补偿似的。他娘前脚刚给他辛辛苦苦熬了一锅鸡汤,他后脚便端给了她,还傻兮兮地笑。燕燕也不客气地接过来。她开始憎恨他娘以后,便时常折磨他,揪着他的耳朵,骂他。
燕燕骂他丑。
赵三说,我不丑。
燕燕骂,你就是丑,跟你娘一样丑。
赵三说,我丑,我娘不丑。
燕燕骂,你们一样丑。
赵三听了,楞楞地,说,我错了。
燕燕冷冷地,道,你错什么了?
赵三低头,喃喃说,妹妹你别不高兴,我丑,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