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山引》晏北渡

32、第 32 章

　　后山密林之中藏着许多烧焦的枯枝与灰烬，最后找到沙达蓝的地方还有明显搏斗的痕迹。独自一人面对暴怒的怀孕母蝠，力量差距不言而喻。阿约和沙焕带着几名身手利落青年，几经波折，终于在就快要越过昌庐地界的地方找到了这只负伤逃走的凶兽。
　　他们见过刚刚孵化的火蝠，也见了那只让大家掉以轻心的母蝠尸体，眼前的景象仍然不免叫人心颤。
　　那是一处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没有植被，火蝠就倒挂在崖壁上，蹼翼末端还有小火花闪动。
　　“就是它。”一名左颊带着擦伤的青年说，语气里包含了交织在一起的愤怒与畏惧，最后愤怒压过了畏惧，他狠狠道：“头人应该也没让它好过，不然这东西不会这么狼狈。”
　　果然，火蝠的双翼包裹着身体，仍然不能完全遮住它的疲态，它头上有不止一处极深的刀砍痕迹，两只眼睛都被血痂糊住。
　　阿约忍不住感叹，沙达蓝确实也尽可能地重创了火蝠。如果换了别的野兽，眼睛受伤，几乎就只有死路一条，偏偏是这种东西。
　　沙达蓝身上，既有大片烧伤，也有咬伤，还有搏斗之中被火蝠拖行时在地上擦碰出来的，最致命的地方，是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沙焕紧了紧腰间的刀，低声说：“你们几个跟我走，阿约，你和背水的人留在上面，把它驱赶到山崖底下去。”
　　“我知道。你要小心。”阿约说。
　　沙焕带的人都备足了弓箭，还有三个青年扛着长矛，他走在最前，远远地绕开那片暴露的崖壁，从灌木掩映的羊肠小道离开。
　　阿约探头见到密集的枯黄枝条中，那一队身影已经溜到山下，分散成一个半圆，将火蝠可能掉落的地方包围起来。
　　“掀盖。”他旁边的人，每一个都背负着大桶，里面的水里还泡了窖中起出冰块。
　　“你先来，看准地方。”阿约将离他最近的年轻人牵到崖边，后面的人跟着围过去，纷纷将背上的木桶卸下。
　　那年轻人一脸严肃，将桶斜扛在肩上，对了下位置后，倒转过来过来，冰水垂直泼下。
　　阿约深吸口气，两手上抬，将另外一桶水一并起出，结成一张硕大的网，跟在后面朝火蝠扑去。
　　那东西本来在山崖上舔伤歇息，骤然被激，嘶叫着拍打双翅，身上立刻冒出灼灼烈焰。它辅一离开峭壁，就撞上了阿约投放的水障，水火相遇，发出哧哧的声音，大量白气蒸腾喷薄，带着热意上升。
　　剩下几人纷纷将自己带来的水桶倒置，数条水带从山顶飞落，接连不断地砸在火蝠身上。
　　它几番突飞，都未能成功，不得已，只好朝山下降去，底下的平地上，沙焕正带人等待着它。
　　“怎么样？”
　　“落下去了！”
　　“头人能不能成功？”跟着阿约的人朝下急切探望。
　　阿约确定火蝠落进了沙焕的包围圈，转身就往那条小路去。火蝠聊胜于无的眼睛已经不中用了，只能靠听觉分辨。它刚刚落地，就听周围响起嘈杂密集的声音，那是沙焕的人站在不同位置，持着两片铜镲不停相击。
　　火蝠意识到危险，身上一时火焰大盛，嘴里只管吱哇乱叫，它摇摆片刻，选定其中一个声音的来处，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迎接它的是兜头而来的箭矢。箭头无法穿过燃烧的火层，还没有触及实体，箭身就已经烧毁。这样的攻击对火蝠而言，就像用小石子扔野兽，有痛感，但根本不致命。
　　沙焕密切注视着火蝠的动向，它在地面的行动并不敏捷，甚至还因为带伤，显得颇为虚张声势。
　　左右箭雨极大地消耗了火蝠残余的力量，等它叫声都明显力不从心时，沙焕从身边人手中取出长矛，冲刺两步后投掷出去——
　　长矛贴着火蝠的脸钉在地下，火蝠大惊之下人立而起，包围着它的烈焰发出爆裂之声。
　　另外两只长矛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地穿透它护身的铠甲，将那蹼翼钉死在山石之上。
　　“抓住了！”有人禁不住高呼。
　　“还没有！”沙焕咬牙，飞奔而上，按住其中一只。
　　炽热的温度沿着金属棍身传到手心，火舌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地方。
　　火蝠挣扎的力度极大，沙焕的人赶忙上来帮忙。
　　他们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火蝠有烈焰护体，这已经是沙焕他们能走到的最近的地方。他无法想象沙达蓝是怎么在凶手口下还能分出心神挥刀反击的。
　　只是，时间再拖久一些，怕连钢铁也要被烧化了。
　　这时，阿约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了。
　　跑的比人更快的是他送出来的水。
　　夹杂了冰块的水龙缠住火蝠的脖颈，迫使它露出灰色的、长满细毛的头颅。
　　沙焕将长矛交给同伴，抓住这好不容易等来的时刻，奋力挥刀砍去。
　　火蝠临死发出巨大的尖锐鸣叫，声音像有实体般穿透心肺，拼死一搏中，它不顾水龙缠绕强行重新燃烧。
　　但沙焕的刀已经势不可挡。
　　灰色的头颅飞出，跟着来的是当面一泼鲜血，沙焕离得最近，被淋了个透。
　　那火蝠失了脑袋，身上的火焰没燃几下就彻底熄灭了。
　　阿约拿剩下的水给沙焕洗了脸，刚擦干净，两条鼻血顺流而下，帮着沙焕钉火蝠的几个年轻人也捂着鼻子。
　　“是震伤了，休养几天就好。”阿约说。
　　沙焕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阿约一愣：“暂时听不见也是正常的，休养，休养！”

　　被砍下的火蝠头摆在了沙达蓝棺木前方。
　　阿约去过一次，沙焕已经不再是守在他爹尸身前的木头人。他开始长时间地沉着脸说话，关于他身世的流言没有在昌庐翻起实质性的波浪。那些父辈祖辈的老人们，至多私底下叽歪几句，并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原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不管沙焕本人知不知道，都不妨碍他接过沙达蓝的担子。
　　英花眼窝深陷，憔悴了许多，她原先是个爽利率真的人，今次几乎是毕生最大的打击。阿约得了空，让青果带他去看望英花。
　　“本来是招待你玩的，谁知发生这些事。”英花语调还算平静，却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拭泪。
　　“我再等一段时间，沙焕这里能松快些，就回家去。”
　　英花似乎没有听到阿约的话：“年节也过不好，委屈你了。”
　　阿约心惊，他是从来都不会在谷外过年的，英花不可能不知道。
　　青果见状，扯扯阿约的袖子，略摇了摇头。
　　等出了英花那里，刚好外面是棵极大的芭蕉树。沙焕小时候常常摘它结的芭蕉，不嫌路远地送去槭谷。路上磕磕碰碰，难免伤到，所以送给阿约的蕉总是带点黑色的硌伤，但完全不影响食用，那味道全无涩口的缺点，酸甜饱满，好得不得了——沙焕从一结果就每日数着数，绝不许旁人摘，当然，也无人敢来头人住处外面偷芭蕉，他算准时间，一定要等到成熟。
　　阿约瞧着那树，忆起往事，觉得英花就像失了水的芭蕉树，眼见着枯萎下去，站不直了。
　　青果见他驻足不前，便说起近日的事情来：“夫人太伤心了，有时会叫错我的名字。你说，小燦是谁？”
　　阿约回过神来，张张口，几番犹豫还是说：“是沙焕的长姐。”
　　“头人还有姐姐？”青果愕然。
　　“那个姐姐我也没见过。”阿约看着远处忙碌的昌庐人：“你知道沙家的长辈总叫沙焕老幺，可是你看，沙曼、沙布托都比他还小。其实是跟着英花夫妇两人叫的，前头有个女孩子，养到十岁出头，就没了。”
　　英花那晃神的毛病不是这次才有的。阿约听河罗婆婆说，那个叫小燦的孩子去了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就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昌庐寨里一些上年纪的长辈还曾经提过叫沙达蓝另求一位夫人的建议，直到后来有了沙焕，英花才渐渐好转。
　　“啊。”青果拍拍嘴，自觉提了个晦气的问题。
　　“英花叫你小燦吗？”阿约上下打量着她。
　　青果低了头，有些为难：“有两三次吧。”
　　阿约想起自己曾说青果是沙焕小妹妹的事来，考虑一会儿才说：“她这么叫，你就应着，别怕。”
　　“是……”青果说。
　　“我去和沙焕说，往后你单跟着夫人罢。怕不怕辛苦？”
　　青果马上摇头道：“不辛苦，我照顾夫人，不叫头人担心。”
　　“好姑娘，不是叫你一个人，总还有大的那些。不过——”阿约眼睛一轮：“从今往后，那些姐姐妈妈们，我都让她们听你的。”
　　“这又是为什么？我好些事情都不会做。”青果睁大眼看着阿约。
　　阿约摸摸她的头：“因为英花叫小燦的时候，你要在她身边，好不好？”
　　青果似懂非懂，但仍鼓起勇气接下这个承诺。
　　希望他是多虑了，青果不必一直假装成英花口中的小燦。可如果他的担忧成真，也只能顺其自然。

　　从沙达蓝出事的那天起，阿约就没有回过以前的住处。
　　山顶的大屋成了沙焕一人的地方。他真的成为昌庐最重要的那个人，也失去了过去在父亲庇佑下的自由。
　　阿约进了神屋，金鳞纹羽静默不言，立于高台之上。
　　他站了几息，听见外厢传来沉闷的雷声。
　　冬雨来了。
　　这场雨绵绵不绝，好几天都不停息。沙达蓝的后事已到尾声，寨中又传言前任头人惨死，连天也不忍。
　　阿约眼见着沙焕举手投足之间越来越像他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欣慰多些还是忧虑多些。
　　雨声沥沥，伴着西风入夜。
　　他辗转反侧，迷蒙之中察觉到有人坐在身边。
　　那人身上带着阿约很熟悉的、想念的气味，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却令人无端地感到安心舒适。
　　阿约闭眼含糊道：“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