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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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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在崖边垂钓,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日落西山,灌河的水被晕染了大片,这也许就是人间比天界卓然的地方,天界永远见不到如斯景色
“多谢真君。”我说,“不乐屋原封不动,多亏真君照料。”
杨戬看我眼,冷冷道,“你如今倒学会了这番假客套。”
我干笑一声,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到了他。
正想着怎么缓和气氛,就见天边突然云霞遮日,我眯着眼去看,隐约见到云端的五彩仪仗,正好奇是哪位神仙这般大排场,就见杨戬突然站起,顺势捞起了我。
“怎么了?”我莫名。
“是凤览公主。”杨戬话音刚落,随手画了一圈人间道,带着我极快的闪入,动作之快,堪比他当年力战朝歌勇士,只让我瞠目,“你这般怕她?”
说话间,人间道已到终点,此时我们正站在人间一条小巷内,不远处人声鼎沸,杨戬松开我的手,”我只是怕麻烦。“他答,说完转身往人群而去,我看着他潇洒转身,转瞬间一身水合服已变为人间的儒衫,长襟墨色,水袖拖摆,伸手凭空一捞,捞出一把折扇,啪的摇开,回头看我,”估计一时半会凤览不会轻易离开,既然来了凡间,不如去逛逛打发时间。“
我仰头望天,看着人间白花花的大太阳,觉得此句深有道理。
人间蜜色,多姿多彩。
如今的人间和千年前不一样,千年前的朝歌铁器当道,大刀横在胸前,是崇尚武力的时代,而如今的人间落英缤纷,男子喜爱长衫折扇,女子喜爱纱裙红妆。
天界的神仙总爱到人间闲逛,或历劫或散心,杨戬也是此道中人,我侧眼看他大步不停,对街道两旁的热闹视而不见,就像走过千百遍一般,禁不住问,“怎么你对人间好似很熟悉?按道理你不应该常来啊。”
“你忘了,我本就是凡人。”杨戬道,“人间本就是我的家,我自然自在。再说,这千年间我来过多次,对人间如今的风俗样貌自然不陌生。”
“往来人间多次?”我好奇,“你来做什么?”
杨戬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我见此更加好奇,只仰着头看他,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半晌,他似终于想通,也学我仰头,只是他看的是天。
“我想着人间或许有高人奇士能知道救你之法,只是没想到。。。人间沧海,早非朝歌之时。”我怔了一下,他眯眼,语气无比遗憾,“凡人异士,再不能如当年那般有悟性。”说完看我还发愣,薄薄一笑,“你莫非以为把你从炼妖壶救出来之后,你就能顺理成章舒舒服服的躺在那碧玉棺材里睡大觉?”
睡大觉?
亏他说得出口,我恶声顶回去,“难道不是?”陆临是他邻居,敖盛是他好友,取往生珠和碧玉棺材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自然不是。”杨戬一眼看穿我的自以为是,“那时陆临还未上天界,我走遍三界四海五十年,都未曾有人给我个准数,无奈之下,我就想到了人间,想着或许能一试,便走了那么几遭。”
“结果如何?”
杨戬颇为失望,“人间早非武王之时,卦象卜吉之辈多是沽名钓誉之徒,我遇到两个,被骗走了两瓶仙丹,让人好不气恼。”
我哑然,随后禁不住咧嘴而笑,但看他表情,只好强忍着转过脸,谁能想到,清源上君也有被人糊弄的时候。我正忍笑忍的辛苦,就见不远处锣鼓阵阵,我忙指了指转移话题,“那里在做什么?我们去看看?”
杨戬被我笑得脸色发黑,闻言皱眉不答,我忙拉住他的手,”走啦走啦,不是你说的难得来次人间,要好好逛逛才不虚此行。“
那是人间的戏园子,无巧不巧,今日演的是二郎救母。
杨戬的母亲是瑶姬公主,数千年前,瑶姬公主私自与凡人通婚,又怀孕生子触犯天条,惹得玉帝大怒,将其镇压在桃山之下。为救母亲,杨戬拜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为师,学得一身好武艺,后得三尖两刃刀、开山斧,直接劈了桃山救了母亲。
这些过往,不局人间,三界四海都是一样的传闻。我听完并不稀奇。我好奇的是他不曾对人言的那些往事。
但其实我知之甚少。
清源君位列仙班许久,他的幼年往事已经极少有人去谈论。昔年我初初有了爱慕之心时,也试着去窥视他的过往,只惹得他雷霆大怒,让我从此再不敢问。后来彼此相伴日久,他垂钓喝酒,偶尔也与我说几句。
他幼年失母,父亲一介书生,经瑶姬公主一事郁结多病,对他照顾不到,他自小孤苦,备受欺凌。懂事之后,父亲告诉他身世,他便发誓要救出母亲,图一家团聚。十七岁的时候,他上山拜师,因有仙族血脉,资质非凡,能力一日千里,压得一干师兄弟抬不起头,也因此绝了同门情谊。十七岁的时候闯桃山救母,惹得天帝大怒,瑶姬公主为平息天帝怒火,自愿去仙山守十二品莲台。
后来他从军,拜尚父,多年征战后功德圆满得封上仙。天帝见此有悔意,欲与他修好关系,但杨戬不理,从此只听令不听派,在灌江口做他逍遥自在的清源君。
这些,有些是他告诉我的,有些是我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关于伐纣之祸,他谈起时语气里是三分情意,对尚父也少不了怀念,但关于从军之前的生活,即便喝醉酒,也从不提。
我虽然不止一次想问,但妖狐的天性警觉,让我不敢去问。
我从未见过瑶姬公主,但杨戬每年会去一次仙山,每每回来,哮天犬都要摇头叹气,对我直摇头,我便知道,瑶姬公主又不曾见他。
他父为凡人,百年之命殒于三十五载,早已轮回往生。第一世的时候,杨戬下黄泉替他跟冥帝玉璋求情,替他求了一个好人家,第二世的时候他就不再管,我问过他为什么。
那时他窝在不乐屋的屋顶,头顶星光繁芒,杨戬的声音像飘渺的云,“我少小离家,本想救了母亲回去一家团聚,没想到母亲没救回来,自己又入了武,竟再没机会回去,让他空等一生。求的那一世安稳,权当还他生养之恩,父子情分既然还清,还是不要再有过多牵扯,让他做平平凡凡的凡人吧。”
我其实不懂,我自小父母情缘如海深,从不曾经历如此波折,山鬼大人替我批命,批的是父缘三生,母缘三生,是再没有的好命,注定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他的感受。
所以我只能听不能问。
戏台上唱到杨戬和母亲抱头痛哭,丝丝入声,让人好不感动。我侧脸去看杨戬,他双手笼袖,看得面无表情又无动于衷,让人判断不了他的喜怒。
四周突然一片叫好,唯有我二人之间静默不言,人声鼎沸,却如荒野。
“呃。。。”我正要开口打破这僵局,杨戬突然大步转身离开。
我张张嘴,没有喊他,看着他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眼前,我识趣的没有追上去。转头看着戏台上粉墨扮相的小生弯腰谢幕,我摸摸身上,只摸出一个玉玦,便随手扔了上去。浮玉山多玉,玉玦样式普通,给了凡人也不引人注目。
戏院的人开始离场,我也顺势起身。下楼梯的时候,和身后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抱歉。”对方温声道,是一把女声,温柔小意的很,让人禁不住转过脸去看,可惜可惜,只看到一张长长的帷帽,牢牢的罩住女子的面容和身体。她身边站着一男子,伸手挽住了她,朝我微微示意点头。
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某对小夫妻,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我侧身避开,回道,“没关系,公子夫人先请。”
“多谢。”男子对我道,嗯,竟然也是一副好嗓音,我不自觉的挑挑眉头,目送他们从我眼前经过。
那男子穿一身白,脸如玉,眼如星,擦身而过的瞬间目光似乎淡淡从我脸上掠过,像一阵风,让人有些在意,有些莫名。我的目光不自觉的跟随他们。
看着他们双双踏出戏园,我抽了抽鼻头,竟然嗅到了一点同类气息,很淡,几乎无所察觉,让我怀疑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你在做什么?”杨戬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看着我拼命抽鼻子的样子不解。
“你回来啦!”我惊喜。
刚刚还想着要到哪里找人呢,已经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眯着眼笑。
杨戬好笑的摇摇头,显然是对我这番搞怪无可奈何。
“刚刚在做什么?”
“对了。”我指了指门口,“看到离开的那对夫妻了没?”
“怎么?有古怪?”
“我闻到了狐味。”
“狐狸?”杨戬挑眉,“你家亲戚?”
“呸呸呸!”说什么我家亲戚,我虽血统不纯,到底出身浮玉山,可没有乱认亲的习惯,“是妖,纯纯种种的狐妖。”
“哦?”杨戬扭头,极目望去,穿墙过物,看到那对夫妻上了马车,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急切问,“看到了吗?如何?”
“你确定是那个女子?”杨戬眯着眼,半晌回头问我。
我观他神色,有些错愣,“不是?”
“弱质女流,一介凡人。”他道。
那就奇怪了,莫不是睡了一千年,我的嗅觉睡出了毛病?我狐疑的自语,“按道理不该啊,狐味气味独特,我不可能错,要是出错,岂不是说我连自己的味道都辨识不了了。”
杨戬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突然顿住回身,“你的仙丹呢?”
“嗯”仙丹?我不解的伸手入怀,“一直在身上啊,你说一天要吃一颗,我。。。”怀中空空如也,我徒然睁大了眼,简直有些不可置信,“。。。不见了!”我不死心的又翻了翻全身,还是没有,我这下真惊着了,“玉瓶真不见了。”关键不是不见了,而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明明记得从灌江口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我抬头望他,一脸无辜,我是真毫无察觉。
杨戬面容肃然,一声冷笑,“宵小之辈,尽做偷鸡摸狗之事。”
“你是说小偷?”我前脚刚嘲笑他被骗,后脚自己就被偷,算不算报应?看来这人间果然不是我的福地。
“可是,是什么时候偷的呢?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比起丢了仙丹这件事,我更好奇是谁偷的,人间有如此人物,不可不见。
“若是凡人,你自然不会一点不知,但若是妖,你又如何看穿?”
“妖?”我眨眨眼,手指了指外面,“你是说。。。刚刚离开的那对夫妻?你不是说那女子是凡人?”
“是凡人,但她的夫君我并没有用天眼看。”
夫君男人?
“做什么一脸惊讶。”杨戬撇我一眼,“难道你们狐族没有男子不成。”
我赶紧摇头,“自然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而已。”
狐族性贪且痴,最喜人间景色,不然当年女娲娘娘也不会选中白狐去魅惑纣王。只是游离人间的多为女狐,这男子嘛。。。的确不曾想到。
“虽然祸乱人间的多为女狐,但今日也许就是那一例外。”
“喂喂喂!”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叫祸乱人间。“难道狐族出了一个苏妲己,就要全族都被钉在耻辱柱上,只要出现在人间的狐狸,就都在魅惑不成?”
天底下的人还讲不讲道理了。
“那女子为凡人,一个妖狐娶凡人为妻,你总不会以为是在发善心。”
“有何不可?”我不肯认同他的话,“说不定他是涂山一族,正好下界历劫呢。”
涂山一族是女娲娘娘座下神兽九尾狐,为上古天神一脉,居于青丘。如今的青丘白狐一族就是涂山氏。青丘狐族最喜游历四方,到人间历劫再寻常不过。
“你竟然拿涂山氏来比?”似乎觉得我言之可笑,他甩袖而走,“既然如此,我们势必要走一遭了,更何况,偷了我二郎真君的东西,我总要去看看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