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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表面上,江渡云确实没事儿。中午吃饭叫她的时候,她也神情平静的出来了。江父回到家后,也听江母把事情说了。说实话,江父心里跟江母一样的犯嘀咕,此外还有三分不高兴。无论如何,阳关彻把这事儿处理得,几乎可以用“不懂事”三个字来形容。不过看在女儿面上,江父也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江渡云在放下碗后,跟父母这么解释了一句:阳关彻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有什么事是他当时不好意思说的,又不好当着我们的面儿解决这件事,所以才急匆匆的走了。
      其实江渡云心里真是这么想。当阳关彻死活要走的时候,她是气,气他的莫明其妙,也气他生硬的态度。可坐在屋里想了两个小时后,江渡云就想通了一点:阳关彻绝对不会无白无故驳江父江母的面子。那人是在小事上犯浑,大事上向来不含糊的个性。还有他走的时候那句对不起,也肯定是事出有因。这么一想,江渡云心里就不气了,剩下的就是着急。往阳关彻手机上打电话,结果出声儿的东西却在自家的桌几上,江渡云又是恼又是无奈,但同时也说明他走得是何等匆忙。下午,江渡云又回饭店去上班了,可心思根本没在那里,只惦记着那两兄妹平安到家没有,让他们吵架失常的事又解决得怎么样了。晚上到家后,江渡云直接将电话打到了晴空山庄,第一次是李婶接的,回答“不在”;第二次还是李婶接的,这次还好,说是“都到了”,可“谁的电话也不愿接”。
      江渡云当场差点把电话给扔了,心想这什么意思啊,这不明摆着拒听她的电话?说起来阳关彻这么反常的对她,也不是头一次。上次她有不对是事实,可这次她又没招他又没惹他,何故就躲了不见了?
      又是生气又是委屈,江渡云躺在床上楞是一宿没合眼。之前好不容易把最难解决的问题给解决了,算是雨过天晴拔开云雾见月明了,现在又弄个不清不楚的问题出来摆着,而她还不明白这是为的哪一出……
      想着阳关彻临去之前的那声“对不起”,江渡云就觉得心里像猫抓似的,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是滋味。头一次也是,一句“算了吧”,让她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难安,这次又是“对不起”,怎么想都觉得有不好的预感。那个王八蛋,不是把这声对不起,等同于“分手”吧?
      这么一想,江渡云就再也躺不住了。既然这事是在她家里爆发的,那也算是关她的事吧?——给自己找了借口后,回重庆的决心就更坚定了。看看时间也是早上六点过,江渡云翻身下床,简单收拾两件衣服,直接敲开江父江母的睡房,说完自己的打算后,没等二老明白过来,就去开了大门。旺财听见动响,咿咿唔唔的跑过来撒娇,大概意思是你昨天晚上还没带我出去溜弯儿呢,结果被她一脚踢了回去,将门咣当又锁上了。出门的时候,天根本没亮,还有雾。江渡云根本也没想到害怕什么的,就高一脚浅一脚的步行到镇上,然后坐了最早的公车,到汽车站上了长寿到重庆的长途客车。
      想到回重庆就能搞清楚让自己心烦了近一天的事,加上汽车的颠簸自然而然产生的催眠作用,清醒了一晚的江渡云却扛不住睡意了,迷迷糊糊中就去拜会了周公。一会儿看见阳关彻铁青的脸,一会儿又是况晓竺挂着两行清泪的样子,最后长着一张饼子脸的主管也到梦里来骚扰她,说什么你又迟到了——
      江渡云呀的一声就惊醒了,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是迟到这么简单,而是旷工!于是手忙脚乱的找手机。背包里,翻来翻去就只有那两三件衣服,翻着翻着江渡云的脸就开始白了。
      不见的,不光是手机,还有钱包。
      早上出门时明分确认过,带了钱,也带了手机,还把阳关彻的那个一并带上了。可现在,都不见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十有八九是她在车上打盹儿的时候,遇到偷儿了。
      天下无贼——无贼个屁!要是世上再多两个傻根的话,恐怕其他人都不想当公务员律师医生了,直接在公车站火车站候傻根去!
      江渡云心里那个郁闷啊,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她干嘛要在车上睡觉?她干嘛不把背包压屁股底下?她干嘛自动给小偷们送过年钱去?……
      后悔是后悔,但不能一点努力都不做。江渡云坐在汽车最后一排,望着前面四行黑压压的人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干巴巴的憋出一句:你们谁拿我的钱包了……
      随着所有乘客齐刷刷转头的动作,江渡云原本还算响亮的声儿却越来越低。射来的目光中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回过神来的愤怒,可没有一道能够帮忙解决江渡云目前的处境。于是江渡云紧紧的闭上嘴,抓紧了背包。包里只有干净的衣服,而且衣服上没有一个口袋——这意味着,她能从其中翻出零角子来的机会,为零。
      好不容易到了重庆长途汽车站,江渡云睁着茫然的双眼跟在人流最后一个下了车。在车上的时候她就把自己的衣兜搜了个遍,钱包被偷了,早上换了外套,零钱忘在工作服里,没有拿出来……手机被偷的直接结果就是,她连打电话求救都不行!
      蹲在汽车站门口,江渡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寄希望于“重庆好心人”身上。走路到晴空山庄不是不可能,估计明天天亮之前能到——前提是她没被冻死也没被饿死。乘车的话,路费起码四元,中途还得转车两次,要说服所有的卖票员不收她钱,难度挺大。重庆要人人都是好心人就该是首个进入共产主义的城市了。最后江渡云决定去电话亭碰运气,但现在几乎是人手一部手机,IC电话楞是无人过问……于是去求小卖部的收费电话,居然——成了!
      重庆果然还是有好心人啊……江渡云跟那个老太太一口气说了七八个谢谢,手指抖啊抖的按下晴空山庄那几个键。嘟——(快接)嘟——(快点快点接电话)嘟——(怎么还不接)嘟——(真该炒了李婶的!)嘟——(……不会是没人吧?)嗒。
      “你好,哪位?”
      江渡云第一次觉得李婶的声音是那么好听,那么亲切……
      “喂,李婶啊,叫阳关彻来听电话,快快快——”
      沉默片刻。“江小姐吗?少爷不在……晓竺小姐也不在。”
      不在?真的假的?有没有那么巧啊?正放寒假的时候,怎么全都不在?
      江渡云耐着性子。“不是,李婶,我现在真的很急,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麻烦你帮我随便叫他们哪一个听电话,行不行?”
      “对不起,真的不在。再见。”啪!忙音了。
      江渡云呆了片刻,热气立刻冲上头顶。她现在都这样儿了,那两个家伙居然还避而不见……不,主要是阳关彻那王八蛋……
      手抖啊抖啊,不过这次是气的。
      “电话打了就放下吧,我们还得做生意呢。”小卖部的老太太低着头,从老花眼镜的上方看江渡云,口气不冷不淡的。
      江渡云回过了神,迅速换上一张笑脸。“我刚才那个电话没找着人,要不,我再打一个吧?”她讨着好说。老太太的脸色阴沉了下,端详了江渡云半天,看得江渡云都差点怀疑自己是骗子了,才看见老太太再次点了下头。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江渡云按下了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朋友手机号,幸好,这次没再出差错。
      小佳来得很快,估计是打车来的。江渡云都已经张开双臂做好迎接拥抱的准备动作了,宋文佳却一个栗子头敲下来,柳眉倒竖:“本来还指望你从长寿给我们带点土特产回来,你倒好,空着双手不说,连路费都要我帮你出,你什么意思,啊?”
      江渡云就差抱头鼠窜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没让你出路费啊,我坐长途汽车还是自己掏的腰包呢!”
      小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久,才转换表情,走上前狠狠抱了江渡云一下。“死女子!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江渡云拍着好朋友的背,呵呵的笑:“行啦行啦,我知道你想我,你继续这么热情下去我会不好意思滴……”话还没说完,又被推开。“说,突然之间,你回重庆做什么?”
      摸摸鼻子。“那个,小佳,能不能先带我去吃饭?我可是饿了一上午了……”

      就近找了个小面馆,酒足饭饱之后(其实就是三两小面),宋文佳也断断续续从江渡云嘴里听了个大概。
      “这事是有点奇怪……”她沉吟片刻,又问江渡云,“你打算直接上门去问个明白?”
      “不然还能怎样?”江渡云小小的打了个嗝,拿纸巾擦擦嘴,“我打电话他们也不接啊。要不然这顿饭我该是到晴空山庄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蹲在面馆吃小面?”
      宋文佳一个巴掌拍下去:“少来!是你自己说吃小面的!”
      江渡云抚着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然后收敛表情。“老实说,如果阳关彻真不见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为什么我跟他之间的问题会这么多呢……”
      “你不是连什么事都还没弄清楚吗,怎么就说是你跟他之间的问题?”小佳一副女侠的表情,拉起桌上有气无力的江渡云,“反正我假也请了。来,我跟你一起去!问问那王八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拉了两下,没拉起来。“你干嘛?”宋文佳瞪她。
      江渡云坐在凳上,呆滞了半天,然后冲宋文佳苦笑:“小佳,你手机先借给我……”
      ……现在跟主管请假,还来得及吧?

      一路上热血澎湃,把阳关彻的几大罪状都数齐了,宋文佳真以为江渡云会直捣晴空山庄,把阳关彻拎出来就地正法喽,谁知原本气势汹汹的江渡云一看见晴空山庄大门,又开始打起退堂鼓。
      “那什么……要不我还是先打个电话吧?”江渡云可怜巴巴的瞅着宋文佳。
      宋文佳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纸老虎了,同时开始领悟“恨铁不成钢”——
      “你给我直接进去!”
      江渡云愁云惨雾的走到晴空山庄保安面前,吸了两口气后,非常之有礼貌的请保安先生通传。
      不一会儿,回话来了:对不起,该家主人恕不见客。
      江渡云的脸立刻就沉下来了。宋文佳站在一旁,嘴角上弯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她很清楚自己的好友,事前害怕是江渡云的性格,可事情临事绝不逃避,也是她的优点。
      后退几步,拿起小佳的手机,江渡云的电话就拔了过去。
      “喂。”李婶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
      江渡云很清楚,刚才直接回绝保安的,十有八九就是李婶。“麻烦请阳关彻听电话。”她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礼貌。
      “对不起,少爷他……”
      ——再忍就不是她江渡云了——“跟阳关彻说,江渡云回重庆了,现在就在晴空山庄外面,李婶,你知道我是谁,要是你不帮我把话给阳关彻带到,后果你自负!”恶狠狠的挂了电话,江渡云回过头对乐不可支的小佳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杜杜,你要是早点把现在的气势拿出来,恐怕早就进晴空山庄了吧……”
      江渡云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就在她准备打第二通电话的时候,蜿蜒而上的公路上,有人慢慢的走下来。
      冬日难得的阳光下,身着高领毛衣的阳光彻显得分外冷峻,而他出色的五官将这种冷峻更鲜明的衬托出来,让人难以逼视——
      江渡云没想到他会亲自走出来,特别是几次电话他都不接的情况下……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却是把事情求个明白的想法。难以逼视,然,不会退缩。
      慢慢的,阳光彻走得近了。他站在山庄大门之内,与江渡云坦然的目光对视片刻,忽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调转目光看着保安,淡淡道:“请她们进来吧。”
      保安立刻放行。江渡云笔直向阳关彻走过去,小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离阳关彻三步,江渡云停了下来,眯起眼,嘴角浮现一个若有似无的冰冷笑容:“怎么这种表情啊?不欢迎啊?”
      阳关彻静静看着她,忽然轻轻笑起来,带点无可奈何的样子:“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在笑的同时,他也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江渡云的手。
      江渡云的表情立刻就呆了,她茫然不知所措的任阳关彻拉起她的手,往山庄里走。怔怔的看了并肩而行的阳关彻好一会儿,江渡云又回头去找小佳,发现好友同样是目瞪口呆。不过,小佳没跟两步,她停住脚步,无声的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外面,然后做了个再见的姿势,江渡云明白过来,冲她点点头。
      阳关彻的表现确实出乎江渡云的预料,不过是出乎她预料的好。老实说,她以为自己这次又会被赶走呢,虽然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发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瞄了下阳关彻,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哎,昨天……你和晓竺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啊?”
      阳关彻沉默了片刻,转头苦笑。“对不起,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我的脑子一下子没能转过来……叔叔阿姨他们没生气吧?”
      江渡云摇摇头,心里更加疑惑了。看样子阳关彻的突然离开,并不是因为她的过错,可……“什么事啊?关于晓竺的吗?”
      “对,”顿了一下,阳关彻回答,“关于晓竺的。”
      “很严重吗?”
      阳关彻突然握紧了江渡云的手,渡云皱了皱眉头,正当她留意阳关彻的这个小动作时,才发现阳关彻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她愕然抬头。阳关彻的表情很严肃。
      “昨天,她跟我说,‘哥,你把杜杜让给我吧’。”
      ……什么意思?江渡云的脑筋打结。
      阳关彻吸了一口气,咬咬牙,道:“她说她喜欢你!”
      “……喜欢我……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不明白……她也挺喜欢晓竺的啊。
      阳关彻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跟我一样的喜欢,你说有没有问题?”
      江渡云望着他,把他的话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遍,然后脸色突然变白。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咧嘴扯出一丝僵笑:“你开玩笑吧……要不,就是晓竺跟你开玩笑……”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阳关彻一而再再而三的拿那种奇异的眼光看她了……
      “我也希望她是在开我的玩笑,但事实上,我打了她一巴掌。你知道吗,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打她。”
      江渡云呆呆的收回目光,垂下眼,然后猛的收回手,背在身后。
      她再次抬头,紧迫阳关彻:“我懂了……你昨天拉着况晓竺逃跑,是不是觉得那是我的错?”
      阳关彻叹了口气,很沉痛的闭上眼睛:“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面对你而已……”
      “王八蛋!”江渡云才听不进他的这些借口,想起昨天到现在的担惊受怕,想起从长寿到重庆这一路上的无助委屈,眼圈立刻就红了,“不知道如何面前我?骗鬼去吧!”退后一步,“明明是晓竺她、她……的原因,你垮着一张脸给我看做什么!拉着晓竺像逃命一样,一句解释没有……”再退一步,“打电话一次不接两次不接三次也不接,害得我从长寿跟到重庆,害得我身无分文死乞百赖的求人家借电话给我求救……”愤而转身,“是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上这么一对自私自利的兄妹!
      阳关彻一把拉住她,奈何江渡云憋了一天的怒火此刻到达最高峰,根本不想理这人——“你放开我!放手,听见没有?”
      阳关彻从背后抱住她,一脸痛苦:“杜杜!我能怎么样呢?那是我妹妹啊!她叫我把你让给她,如果是弟弟,我还能发怒打他一顿,可、可这种情况,叫我怎么办才好!!”
      阳关彻压抑而嘶哑的声音总算让江渡云稍稍平静了点,她也不回头,咬着嘴唇,一字字道:“那你让,还是不让呢。”
      “……你是女生,她也是女生,怎么让嘛……”
      “如果可以让呢?”
      阳关彻呆了呆,被江渡云挣开,面对着江渡云晶晶亮的眸子,哑言了。
      挥开他的双手,江渡云失望至极的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如果她不是你妹妹,而是兄弟,恐怕就可以让了吧。”
      真是兄妹情深啊!
      “……不。”
      阳关彻看着她,目光由迷茫变成坚定,嘴角却是苦涩的笑,“杜杜,你对你自己太没信心,对我也太没信心了。从我决定去长寿找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不能对你放手了。”
      江渡云微微启嘴,模样有些呆呆的,好半天,才想起要脸红。阳关彻温柔的看着她,将她鬓前乱翘的短发平了平,叹着气道:“我不是想躲你,我只是没找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因为我知道,晓竺的个性看似软弱,但对某些东西,却非常坚持和执着。杜杜,我不知道你会如何看待晓竺,可……”
      “放心,我不会看不起她。”江渡云打断他,知道阳关彻担心的是什么,“而且,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不明白自己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什么,让我去跟她谈谈,我想,我才是最有资格跟她一起结开心结的那个人。”
      阳关彻看了她好久,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那你去吧。晓竺就在她屋里,从昨天回家后,她就没出过睡房一步。”老实说,他除了担心妹妹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同样也担心她的身体。
      江渡云忽然狡黠的一笑。“你不怕我被晓竺打动,把你给抛弃了啊?”
      阳关彻一呆,啼笑皆非:“胡扯什么!”
      江渡云吐吐舌头,倒退着一步步向别墅方向走去,然后回头,丢下阳关彻跑起来。
      “……杜杜!”阳关彻看着面前女孩子修长的背影,还是有些不安,“你没问题吧?”不会在晓竺面前就心软了吧?说起来,平时江渡云都是更袒护晓竺的……
      江渡云在前面哈哈的笑,挥挥手,忽然,她又转身,笑盈盈的,“阳关彻,我很高兴,你什么东西都可以让给晓竺,除了我。”说完,不等阳关彻回过神来,她就转头,加快了脚步。

      轻轻推开那扇门,屋里洒满一室阳光,阳台前,白色的羽纱被轻风吹拂着,漾出别样温柔的幅度,轻抚着小女生精致的面孔,而小女生似无所觉,目光沉静,抱着双膝坐在地毯上。
      眼前油画一般的景致落入江渡云的眼中,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迟疑片刻,那声“晓竺”终是哽在喉里,吐不出来。
      况晓竺缓缓抬起眼来,望着江渡云,无视江渡云的尴尬,微笑:“你来啦?”
      ——刚才还跟阳关彻说,没有问题,她能处理,现在倒好,一看到况晓竺,原本的胆子也不知跑哪去了……江渡云暗骂自己,脸上却扯出笑容,走了进去。“嗨,你在晒太阳啊?”……切,好烂的开场白……
      况晓竺笑笑,眼睛一直不离江渡云的脸上,拍拍面前的地毯,“过来坐啊。”
      江渡云耸耸肩,依言走过去坐下。她来可是有任务的,怎么能被一个小女生吓倒?
      ……虽然这个小女生此刻一点也不像十二岁。
      江渡云伸展双腿,身子后仰,微微偏头。“我听你哥说,你都没吃午饭,小孩子不吃饭长不大的喔。”
      况晓竺的笑容淡去。“我哥就告诉你我没吃饭吗?应当还有别的吧?”
      “晓竺……”
      “杜杜,我知道什么是GL了。”
      江渡云哑言,她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咳,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晓竺……”
      “杜杜,你知道那一次,我为什么被那三个女生打,以及我恨过你的事吗?”
      况晓竺的表情一下子转变,看见江渡云惊讶的神色后,她又笑笑,“其实那次不是单纯的校园暴力,——我是主动挑起来的,是我跟她们打架,只不过我一个人根本不是对手,结果变成单方挨打而已。”
      江渡云皱起眉,“……为什么?”
      况晓竺还是在笑,那笑容却有些飘渺:“因为她们骂你,呵呵,只是因为她们骂了你一句……我从没打过架,也从没想过有胆子冲别人挥拳头,那是第一次。”
      江渡云咬着下唇,原本的笃定,现在却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隐隐约约的觉得,你不仅仅是朋友……杜杜,在你突然决定离开重庆的时候,我确实从心底怨恨过你,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当哥问我你到底是谁的时候,我会回答不知道了吧?可你很快就报复了我,也报复了我哥。”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带着她那个年纪不应当有的伤感,“于是我只好赌一次,赌我哥对你……不会那么认真,结果我输了,他立刻就飞奔去了长寿,而你,明明那么久都不肯打一个电话给我的,哥一到,你就打了电话给我……”
      江渡云闭了闭眼。许多不明白的事,况晓竺过往那些奇怪的话,现在,都有了解释。
      如果跟她说,这只是每一个小孩子都会经历的青春期,对自己感情的一种迷茫,应当就能拒绝这一份纯真却无法承受的感情了吧?可是这样说的话,她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杜杜,我明明比哥先认识你的,我甚至比他先喜欢你,哥却跟我说,你绝对不可能接受我,是吗?杜杜,你是不是绝对无法接受我?甚至我改掉胆小怕事的个性,学着变得勇敢坚强之后,还是不可以?”说到后来,况晓竺的声音已忍不住开始提高,她爬到江渡云面前,黑曜似的眼眸闪出激烈的光,本就苍白的瓜子脸更是白得透明。
      江渡云忽然睁开双眼,注视着靠近的况晓竺,片刻后,露出温柔的笑意。“晓竺,”她坐起来,双手拉住况晓竺的手,反倒是况晓竺被吓得愣了一愣。“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先认识你哥哥了,不过感情这东西没有先来后到,而且会轻易受外界事物所影响的,也不是真正的感情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况晓竺凄楚的看着头,连连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为什么非得是我哥?你明明最疼我的啊……”
      江渡云无声低叹,轻轻拥她入怀,“现在也一样,我最疼的人,仍然是你。可是这种喜欢跟对你哥的那种喜欢不一样,晓竺,我离开重庆,不是报复,而是因为你哥哥一个冰冷的眼神,就可以让我的心很痛很痛,我从到长寿那刻起,就一直在等他来找我。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那种怨,也不可能会那样轻易原谅,你懂吗?”
      况晓竺的身子还是很僵硬:“……也就是说,我哥他说对了,你永远不可能接受我的,对吗?”
      知道这个回答对于况晓竺来说,可能会很残忍,却不能不说。狠狠心,江渡云咬牙轻声道:“……对。”
      怀里的身躯一下子虚软,江渡云抱着况晓竺,担心的低唤:“晓竺……”
      “……杜杜,早知如此,你就不该对我这么好……”颤抖的声音让江渡云以为她在哭,可晓竺抬起的脸上并没有泪痕,只有非常悲伤的表情。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样子,真的好漂亮啊……会发光的眼睛,完全无所畏惧的表情,闭上眼就能看见……那是第一次,除了哥以外,有人把我护在背后。”况晓竺推开了江渡云,“虽然不应当忘记别人的恩情,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把那一幕慢慢淡忘的。”
      “晓竺?”江渡云有些不明白,又有些担心的喊。
      况晓竺慢慢站起身来,走开两步。“你的‘最心疼’,还是给我哥吧。不是绝对惟一的感情,我不要。”况晓竺的目光里带着坚定,然后她笑了,“别这么看我,也许我现在做不到完全心无芥蒂,但总有一天,当我看见你和哥哥站在一起时,我能献上最真心诚意的祝福。”
      江渡云呆了一会儿,总算是明白况晓竺的意思。她同样站起身来,望着面前只到她胸口高度的小女生,却觉得面前这个,已不是她一开始认识的那个况晓竺了。
      或者,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甚至更早,况晓竺就在悄悄的蜕变,成长,她却一直没有意识到。
      就在她深深打量况晓竺的时候,晓竺转过脸去。“……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况晓竺一边自语自言,一边向门口走去。
      “晓竺,”江渡云叫住了她,有些忐忑。
      “怎么?”况晓竺没有回头。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仍然能够被你信任……”江渡云有些含糊的说,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
      “……当然。”奇怪的是,况晓竺却似乎明白。她回头,看了江渡云一会儿,嫣然一笑:“一直。”
      在况晓竺跨出房门的时候,阳关彻恰好也走进来,晓竺的身子顿了顿,江渡云清楚听见她听了一声“哥”。望着妹妹静静穿过走廊的背影,阳关彻转脸,望着屋里的江渡云微笑。
      这个结局……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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