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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味道(二) 一只染血的 ...

  •   刺苋从不喝酒,也不爱喝咖啡,茶也一般。同样也不太稀罕烟,也就偶尔来上一根,但怎样他也并不喜欢那味道,如果把这话搁在红蜀葵面前该会被嗤笑,笑他不是个有品的男人。
      刺苋家里的冰箱里冰着两三罐啤酒。他不喝。但正如红蜀葵说他是个没品的男人,他也仅仅想装个样子,他记着从前有个人对他说‘那个男人家中不存着点酒?’他便象征性地存上了两罐,如果看看生产日期没准会发现三年前下市的酒。这算什么?是不是他为了证明他是个正常男人,还是为了给冷清的室中加点人情,他一概不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事,他深知,因为不会有人来他家中,也就没法见证那冰在冰箱中的铁罐子,无法证明这个叫刺苋的男人有没有人情。
      说起喝酒。刺苋记得曾经有哪个文章上提过喝酒会减慢心跳而抽烟则相反,同时两个一起便如同在你头上左边打一拳右边打一拳,脑袋不歪却受了两重伤害。那天他便打算两样都不沾了。
      可惜了,后来他还是沾上了一样。
      刺苋始终记得他抽的第一根烟的滋味。什么味?大人口中的‘烟味’?不是的。初次品烟的少年口中的所谓‘呛味’ ?不是的。
      是浓郁得爬到大脑深处的血腥味。
      一只沾满了血的手递过去那只烟。烟可怜兮兮地被捏的皱皱巴巴,烟嘴处都染尽了血红血红的色彩,他接过,那只手又给了他一个打火机。颤悠悠地燃上火油。他那时还不会什么高端帅气的抽烟方法,他仅仅只是双手捏着,小心翼翼地去抽,烟从鼻孔里出来。烟索然无味,舌尖,牙上,喉咙都是血的腥咸,他觉着那种呛味都融进了血液。
      那烟的味道可不好。刺苋到了现在仍然能感受到口中湿漉漉的烟草味。
      他想到这儿便又点上了一根烟。他不记得那支血手给的烟是什么牌子的了,过去他把烟买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味道,他也曾用刀子割了自己的手臂,血淌下来,烟点上,仍不是记忆里的味道。因为记忆的烟在血腥味道中分明还有苦味,那苦味中透进了悲伤。
      他不敢抽太多烟,他怕又尝到那味道。

      ……
      刺苋靠在墙上,望了望手里的烟,犹豫了一下,手用力捏住,破碎的烟草叶从指缝漏下来,他直接把它丢进了垃圾箱中。
      他查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扯了扯衣领,整整袖口,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一个会发出声音的拉链,没有任何一点会惹人眼球的衣料,他一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闪失。
      物贵则有其价格。什么意思?肥差就没啥好事儿。
      不是说他不愿意接肥差,但凡是这样的事也会使他紧张。可谁不紧张?这是会丢了命的生意。
      他一身黑,正如每次的牌子,他永远都这样穿。
      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价码在增长,然后刀子上的血珠就会顺着刀子沿着刀面流到掌心中。那男人叫什么并不重要,那男人做过什么也不重要,具体来说是不是有这么个人都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存在,那么TA是谁都可以。
      ……
      一栋白色的别墅。
      与其他这样的人一样,Target的居住地是一样的,既不奢靡却不失去高调,冰冷的白色建筑,欧式的格调,类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包装。孤零零立在一圈围栏中间。
      白透了的白。但刺苋并不想知道这白色洗净了切开了是什么颜色。兴许红蜀葵会感兴趣,她八成会打赌里面的颜色是红色。如果一定要说,用枪顶着他的头盖骨,刺苋大概会说是黑色。
      然而这样的建筑,用铁网罩着的巨大牢笼,用金子银子钻石水晶堆积出来的‘宫殿’,连一只苍蝇也放不进去。不会有小偷去这里面‘办事’,比起里面闪着光亮的巨大钻石,他们会更愿意去街上翻别人的口袋。这不是钱的问题,甚至与命也没什么关系,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来自更高位面的‘生物’,在名为‘未知’的恐惧面前,所有事物都自动带着‘除以一万’的符号。
      东门的守卫有两个人,是最小的门,几乎贴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距离别墅的距离最远,却是最完美的入口,守卫四个小时会换一班,在交接完后的二十分钟下手为佳。
      刺苋还是等了三十分钟,他多用了十分钟去思考。这是必要的,守卫是第一步,这里不能掉以轻心,双手的枪送了他们一人一颗麻醉子弹。门是不能开的,他必须翻过去,同时他得快,必须快,他只有四个小时,或者说更短,他最为保守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因为上一次换班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花园中有巡逻一样来回溜达的人,但却不多,查到东门守卫的昏倒不可能到换班才会发现,他还有个办法比如换上守卫的警服,但却不比这样风险小,不到四个小时,昏倒的守卫一旦被发现一定会封查整个别墅,他耗不起。
      刺苋到别墅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短,警卫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敏感,巡逻也并不是严密,这却让刺苋感到十分不安。
      ……
      比如他站在二楼的窗子外,target正背对着他在公文桌上写着什么的时候,这种想法又开始蔓延,他靠着墙,侧着头细细观察起那个男人,庄严、威慑,笔直的后背给了他这样的印象,他似乎感受到自己伸出手扣下扳机就可以终结这一切,似乎风轻轻一转,他觉着自己需要抽一根烟,心在砰砰的跳,似乎心脏每一次鼓动时,都要冲出胸膛。
      他顿了顿,连呼吸都屏住,他缓缓拿起自己消了音的枪,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金属的子弹,他紧紧握着这把枪,他感觉手心传来了灼烧般的痛感,他缓缓想象出来那颗子弹冲出枪口时的滚烫温度。枪的分量不轻,子弹又是刚装的,target是背对着自己的,自己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哪一步有疏漏,甚至连时间也刚过了一个小时,这很完美,也许‘小辫子’的身份证件压根用不上。
      “碰。”
      他扣下了扳机,一切都在一瞬间。
      Target转过头,冷峻而威严的脸孔面向他,对他微笑,而自己射出的子弹正中墙上的挂画,玻璃碎了一地,似乎每个碎片都反映着他脸上惊愕的表情。
      有枪声。
      可刺苋的手枪消了音,但与此同时对面的那把枪没有这么做。手腕痛得没有了其他知觉,骨头一定碎了,那把毫不掩饰的嚣张的子弹使他的子弹偏离了进入target的脑袋的弹道。擦着男人整齐的头发,撞入墙上画像中女人精美的脸孔,细腻的油画上便多了一个洞。
      他开始后仰,过近的距离导致手上的贯穿以及巨大的冲击力,黑衣的他从白色建筑上倒下显得十分滑稽,像马戏团失足的小丑。刺苋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之前所有的细节都没有出错,他坠落的时刻一直在这样思考,是守卫那里被发现了吗?是进入围栏是被发现的吗?是爬上别墅的时候被发现的?还是拔出枪的时候被发现的?又或者是杀气漏了出来?刺苋在这行上混的时间可不短了,他甚至都在考虑隐退了,但他却从没有这样过,他不觉得自己哪出了错,但他甚至连target回眸的笑容都来不及揣测。为什么target身边的保镖会那么及时射出一弹。
      刺苋不明白。
      ……
      世界上总有太多的事情,太多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明白的事情,像百慕大的迷,像海底幽黑的水,像森林中游荡的迷雾。刺苋曾用自己过去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比如儿时,坐在沙发上,已经记不清脸孔的父母在两旁,小而旧的电视中是剧情单一的英剧,随着光线一明一暗发出嘶哑的声音,又有时如一声尖叫穿过耳膜,连脑浆都在颤抖。后来爸爸不见了,带着钱和折子,刺苋记不清所谓‘父亲’有着什么样的脸了,却还记得电视里的长啸。那妈妈呢?妈妈怎么样?笑容美不美?身材瘦还是胖?长发还是短发?与父亲相反,刺苋一上街,觉着哪个女人都有可能是自己的母亲,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似乎都能和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每个女人挂着笑容也好,挂着泪水也好,似乎都能和那个最后把脖子挂在房梁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又或者是什么呢?是那张到地狱里他也不会忘记的脸孔的主人吗?挤在街头的少年,曾带他去面包店,在主人不注意时偷拿一块,被人们追着喊着赶了好几条街,最后躲在垃圾桶边,闻着腐烂的味道,啃着发着香气的面包,那个人很有眼光,那是两个肉松面包,他发誓从没吃过那样香那样甜的事物,也许红蜀葵一辈子也无法明白吧,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曾经的那两个肉松面包,也许红蜀葵一辈子也无法明白,世界上最苦的东西不是药不是苦瓜而是一颗烟。他不知道那男孩到底叫什么,也许根本没有名字,也许那根本不是个好孩子,偷东西,住街角,没文化,那男孩也许想教坏他,男孩想给他抽烟喝酒,揣着偷来的烟过马路,喝多的车主撞飞了瘦弱的身躯,从双腿上压过去,头也不回地仓皇开走,而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坏孩子不会有人给叫医生,更何况也救不过来。
      一只染血的手给自己点上烟,他就着鲜血,红极了的鲜血与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脏而乱,男孩双腿白骨与血肉混杂在一起,甚至连腿骨的关节都看得分明,一粒一块的血肉像超市买的肉泥肉末,他甚至想象出肉脯里从绞肉机里出来的肉馅,红的白的,瘦肉脂肪,密密麻麻的分布着,像不同肤色的人类赤裸的尸体堆积在一起,从高处向下看,这样的肉馅和青菜和在一起,放上盐放上酱油,包进面皮,蒸出包子,人类不吃也会有猫、狗、老鼠、蚂蚁来吃,它们分食,它们大吃,谁拿的头颅,谁咬的心脏,谁拖着大肠,谁嚼着骨头?
      刺苋不会忘记那个触感的,他抓起一片玻璃碎片割破男孩的喉管儿,以至于更快地死去。事实上,那与平时割牛羊肉没有什么区别,但口中分明那么苦,到底有没有区别呢?与父亲不同,他不是记不起来了,也不像母亲那样,他反而觉得那个男孩消失了,记忆力明明活得真实,却感觉那男孩消失了,现在、未来、过去。从没有那样一个男孩,你看,过去买菜的大婶不知道,散步的情侣不知道,跑步的青年不知道,你看,没有一个人能证明那样一个孩子存在过,未来?当然不存在,男孩的每片肉都死在了过去。那现在呢?要是在的话,刺苋又怎会孤单?过去?每个街角,每个人,明明哪里也不在了。可是,可是刺苋却明明白白地记着有关男孩的事情。
      ……
      ‘刺苋’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同样红蜀葵也是,小辫子也是,不过那不重要,真的不重要,有没有名字,也无法影响那个人的生存。
      坠落的地方是二楼,连只狗也摔不死,即便中了枪也没法对他怎么样。但他的姿势不对,那撞击弄得他骨头生疼,者却足以让那些警卫包围他。他飞快伸腿,弄躺一两个守卫后飞快前行,但随着又一声枪声,他摔在地上,右脚踝一个圆口在汩汩冒血,咕噜咕噜。他从怀中拿出手枪,却被一个人一脚踢开了。那人现在踩着他完好的手,拉住他的头发把头往地上撞。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从脑子深处涌出来的尖锐剧痛从中央爆炸,头骨好像碎开了,那人停止的时候,他双眼依旧发黑,耳边什么都听不见,额头上的血珠滑落,滑到嘴里,像极是那颗烟的苦涩。
      似乎正在被拖着走,刺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条很长的血痕在地上蜿蜒,也许会有肉末?哦,也许不会,可他睁大了眼也看不太清楚。很快他被扔在了地上。很好,这不是刚才粗糙的石子了,反而是光滑的石板地面,他相信那一定是发着光般洁净的地板。
      有人说了句话,他没太听清。也许是发现他没反应,有个人上前拉住他的手,干净利落地掰断一根手指。
      真是痛的要命。
      那人又说话,声音大了些:“谁让你来的?”
      他抬了抬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冷峻的脸。Target坐在面前的座椅上,身边围绕着几个人,似乎是保镖吧,身后还站了一个人,看不太清啊,好像是个女人吧。target的笑挂在脸上。虚伪的男人,刺苋不喜欢虚荣的女人,相似的,也不喜欢虚伪的男人。
      手指又被扳断了一根。
      疼的连冷汗都流下来。
      “谁派你来的?”
      刺苋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两个音节后又不肯发音了。
      在第三根手指断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多想了。他干这一行时间真的算长了,以前他是单干,做点小生意,后来被小辫子找到他,说给他介绍差事,虽然他不喜欢小辫子,但有了对方的介绍他的钱包确实是丰腴了不少。小辫子这样的中介还有不少,委托人把单子交给小辫子,小辫子再把目标告诉他们,也从中抽出一些油水。但同时他却也不明白委托人是谁甚至他连小辫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算这些人断掉他全部的手指,再打断腿,或者怎样,就算用上了测谎仪,就算用上所有酷刑也都无法从他嘴里得知半分情报。
      很好,他至少不用做心里斗争了。
      他抬眼看了看男人,那男人抽着雪茄,灰色烟雾冒了出来,升上天后就散了。
      雪茄的味道,沾了血,会不会也是苦涩的呢?
      红蜀葵也这样抽雪茄的时候会不会感受到苦涩呢?
      他们开始掰断其他的地方了。痛是很痛,痛得他想死,可是死了就连痛也无法感受了。死了人是会去天堂还是下地狱呢?是当有人做过坏事后就升不了天堂了吗?那自己做这样的职业一定是会下地狱了。地狱是什么样的呢?有牛头马面吗?有阎王吗?有鬼吗?自己害死的人也会在里面吗?会有自己认识的人在里面吗?那个身体在房梁上晃动的女人会在里面吗?那个消失了的男孩会在里面吗?
      可是遗憾了,没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不会有的,恶人也好,善人也罢,死了却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一个样子,身体,血液,灵魂,这个暂时叫做‘刺苋’的男人的感情,他的故事便都结束了,他的记忆,连唯一能证明那男孩存在过的证据也没有了,那么男孩真的消失了。而更为遗憾的是,男孩能够存在的时间也许只剩下几分钟了。是他杀死了男孩。
      刺苋可以用最后这时间来体验痛苦,他可以将这感受揉进骨子里去,把这痛刻进脑子里去,他得比比,这痛楚是不是可以与车轮辗过腿时的感受相比。
      那根雪茄要抽完了。他可以嗅到浓烈的烟味与血腥味冗杂在一起,升在空中刺鼻而苦涩,每一秒每一刻他都在追忆这味道,它比肉松面包的味道更为难找。它是最后留给他的东西,过去也是,现在也是。在这冰冷的世界中有何不是,瞧瞧吧,多苦,多凉。是不是每个人最后的时间都一定要这样凉,即便是被火烧死,在咽气的时候也一定是凄凉的。有的人会死得好,有个合理的结果,有个英勇的牺牲,像英雄一样,但那也是一场死亡,心脏不会再有任何鼓动,那怎能舒坦?
      刺苋坚信这点,他一直在后悔当初割开了男孩的脖子,他结束了男孩的痛苦却让那男孩离开他更早,也许那男孩还想再看看这天空,也许还想再抽个烟,即时是苦涩也接受。所以现在他接受这味道,不好受,但他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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