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的夕阳》Chun夕

34、彼此的夕阳（下）

　　经过操场的时候，小夕看到有许多情侣在散步，就像重复着电视剧里那些浪漫场景一样。这是今年的初雪，许多人应该都沉浸在初雪的童话里享受着幸福，可小夕却没有任何幸福感。他快步走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梓晨的家而去。这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能想到谁了，自己大学里最好的朋友都散了，家里又只有一个需要安慰陪伴的母亲，他想过回家，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母亲过多的询问和担心，以免加重母亲的病情，所以就只剩下梓晨，这个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了。
　　梓晨打开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小夕会来。还是在这样一个雪天。
　　小夕头发上还带着雪，一进到暖气十足的房间中便化成晶莹的水珠。梓晨给小夕拿了条毛巾，让他擦干头发上的水，小夕什么也没说就照做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梓晨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小夕只有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才会主动找他。
　　“我能不能在你这借住几天？就到这学期结束。”小夕没有看梓晨的眼睛，双手一直紧紧抓着毛巾。
　　“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成，咱俩还这么客气。”梓晨笑了笑，可小夕并没有露出往常一样的笑容，只见小夕把外套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的衣架上，把书包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稍稍抬了眼皮看向梓晨说了句：“我能不能先洗个澡？”
　　梓晨看小夕的眼睛里尽是悲伤，于是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
　　等小夕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梓晨的浴袍，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仅有的三听啤酒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挨着梓晨：“我记得你家冰箱里有好多啤酒的，怎么就剩三听了？你又失恋了？”
　　梓晨想起上次失恋的情形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一直没有去买而已。”正说着，小夕就打开了一听一饮而尽。
　　“你再去买点吧。”小夕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那我去。”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梓晨见状急忙拦住道：“别，你穿这样怎么去啊，还是我去吧，你就待在这不许动。等我回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后，梓晨拿了一打瓶装啤酒回来放在茶几上，三听啤酒的空罐子歪歪扭扭的在茶几上放着，而小夕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当红综艺，不时传出阵阵笑声，但这笑声里听不到小夕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梓晨拿起两瓶酒，递给小夕一瓶后坐到他旁边。
　　小夕看看递来的酒，又看向梓晨，淡淡的说了一句：“我病了，得了一种叫只要接近就会让人痛苦的病。”
　　“哪有这种病。”
　　“当然有，不然我身边的人怎么都离我而去？程冉、正皓、小彤、张晓、我爸以及我妈！”
　　“怎么？”
　　小夕苦笑了一下：“我没有跟你说吧，程冉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她只是为了拜托纠缠她的人，和那人打了赌才和我在一起的，但她并没有告诉我事实；正皓，以为小彤和他分手是我怂恿的，所以还和我打了一架；小彤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张晓，张晓拒绝了她，所以她也没有理由和我做朋友了；而张晓，能和我成为朋友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意外去世的最重要的朋友，他有愧疚才对我那么好的；还有我父母去年就离婚了，父亲走了，留下我和一个因思虑过多而患抑郁的母亲！”
　　“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啊？”他想起那次春节期间约他看电影时小夕的表现，当时只是觉得有事，可没想到从那时候开始，事情就接连不断了。
　　“和你说了有用吗？说了程冉就会真的喜欢我？正皓就不会和我打架？小彤就会真心和我做朋友？张晓就会没有愧疚？我的父母就不会离婚了？”小夕猛灌了一大口啤酒。
　　“我可以帮你分担啊！”
　　小夕看着梓晨，眼中泛出了泪光。
　　“我们一直都会是好朋友吧？”
　　“当然，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梓晨也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是啊，这么久了周围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可只有你还在。”
　　“我会一直在。今晚我陪你喝尽兴！来，让所有烦心事都滚蛋吧！”梓晨举起酒瓶，做好干杯的姿势。
　　小夕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举起酒瓶碰了一下，然后大喊：“滚蛋吧！”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醉了。小夕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梓晨的陪伴下，那些不快的事情在脑海中消失了一阵。其实他最在意的不是程冉、正皓、小彤或是他父母，而是张晓。张晓对他的好让他感觉到了家人的温暖，男性的温暖，就好像亲哥哥一样，所以他也把好多秘密告诉了张晓，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可没想到张晓对他的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基础上，所以他真的很失望和无助。不过还好有梓晨，也只剩下梓晨还在他身边，他也担心过梓晨会因为什么事而离开，但梓晨说他会一直在的这句话让他很满足。小夕知道有些话是无法保质一辈子的，可现在说出来听着就会无比舒服，只要听的人愿意相信，那这话就会保质一辈子。

　　同样是这一晚，在小夕经过的N大的操场上，除了许多情侣以外还有两个人。
　　女人静静地坐在看台上，那个位置是小夕经常坐的位置，她也经常和小夕一起坐在那里等着某个人训练结束。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时的场景，但很快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自己变成了旁观者，看台上也不再会有人等待，球场上某个人的脸也已经模糊得无法分辨。
　　男人是悄悄跟着女人来的，就在不远处的看台通道站着。他没有刻意跟踪，只是在偶尔遇到时忍不住地想要知道她的消息，所以就远远地跟着，若没遇到，便当她一切安好。他们在一起过一年多，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知道她没有忘记过那个人，却还愿意用尽全力去带给她快乐，他这么做的动力是她也为他改变过，这样就够了。但他没想到他们还是会分手，或者说这么快分手。他以为她在为他改变时已经不会再想那个人了。但现在下着雪，她坐在那个地方望着操场，说明她还是想着那个人吧。男人这么看着、想着，不觉有些低落，他觉得现在真的该放弃了，于是要转身离开。但就在转身的一瞬，他听到了希望。
　　“李正皓！”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声呼唤代表了什么。接着他又听到一声：“李正皓！你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他慢慢走了出来，停在女人面前：“小彤，我不是有意跟踪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那你就正大光明的看啊。偷偷摸摸的和贼一样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我怕你不想见我。”正皓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彤拉了拉正皓的衣角：“我想明白了，我之前一直觉得我想要的爱情是能有一个我爱的人并且他也爱着我，所以我拼命的追我爱的人，可是那个人并不爱我，也无法爱上我，还伤害我那么多次，所以这次我要找一个爱我的人并且我能爱上他。”
　　“所以你找到了吗？”正皓的内心有些忐忑，他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当然，除非那个人已经不爱我了。”
　　“你说的那个人在这里吗？”
　　“嗯，而且我还看着他呢！”小彤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正皓，然后问道：“你还爱我吗？”
　　正皓听到后没有一丝犹豫就回答道：“爱！当然爱！”他兴奋了，抱起小彤激动的转了好几圈。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他喜欢的人对他终于有了回应，在自己没有放弃之前。
　　“你快放我下来，那么多人看着呢！”小彤的脸微微泛红。她这么说是真的看到操场上那些情侣们在盯着他们。
　　“看就看吧，我抱的又不是别人。我就知道今年第一场雪下的时候一定会有好事情发生！”正皓放下小彤，看着她的眼睛，却还是不太放心的问了一句：“你是真的想明白了吧？不会反悔吧？”
　　“你想反悔吗？我告诉你，已经来不及了，我周小彤看上的人一辈子也跑不了的！”
　　说着他们又紧紧相拥在一起。如同电视剧里初雪场景中的恋人们一样，谱写着他们的童话。

　　在离操场不远处的男生宿舍楼，漆黑的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是从窗外映入的雪的颜色。张晓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不久前被小夕退回来原本属于黎天的吊坠。眼睛微张，眼神深邃充满了悲伤。他从小夕离开后就维持这个样子，脑子里一直在懊恼，不光是他一直没忘的黎天的意外，还有无故受牵连的小夕。他俩真的太像了，让他也不自觉的把小夕当作黎天来对待。张晓知道这样很不公平，每一个人都是独立存在的个体，谁会希望成为别人的影子活着呢？他不觉锤了一下床。小夕的离开是对的，可黎天也真的是因为自己才出意外的啊……
　　“张晓！”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叫他。
　　张晓把脸侧过来一看，一个熟悉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他脱口而出：“小夕。”但举得不太对劲，又看了看对方身上，那衣服正是自己高中的校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给对方一个紧紧的拥抱。“小天，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是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张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小天很平静。
　　张晓听到这话，慢慢松开了小天，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变了吗？他并没有察觉，但接着听到小天又说道：“张晓，从前的你可比现在冷静果断的多了，你以前不是最会开导别人了吗？怎么现在不但别人没开导成，你自己也想不开了？”
　　张晓开始回忆起当初的自己。从在高中再次遇到小天开始，便各种打听他的近况，发现他的变化后，不顾几次的接触失利，依旧坚持要把他带出困境，回到最开始的样子，最后他真的成功了。可自从小天离开后，情况就都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小天就已经替他做了回答：“因为我，因为那场意外。张晓，那就是个意外。”
　　这回他开口了：“如果我没约你打比赛的话，你也不会出意外。”
　　“不，那不是你的错。”他空了几秒钟，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但很快就发现时间依旧在流逝，“你一定忘了撞我的那个司机了吧。”
　　张晓仔细想了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人是酒驾。他开的摇摇摆摆一下子就冲上路边台阶，我根本没法躲开。所以，根本不是你的错。”
　　张晓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去医院后警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但他只顾着自责，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大，但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该走出来了，不然对你，对何夕都没好处。”小天的神情依旧很平静。
　　“你知道他？”张晓一惊，但这感觉随即消失。
　　“你不应该怀着对我的愧疚去和他相处。任何一个人知道真相后都会生气。”
　　“我知道是我不好。”
　　“所以从现在开始忘了我吧。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经是过去时了，而你还有的现在时和将来时我却已经没有了，你应该抓住啊。你有那么好的未来，有新的朋友，将来还会有女朋友，组建自己的家庭，为什么老沉浸在过去呢？是吧。”这时的小天露出了一个自然的微笑。
　　“可是我真的忘不了你啊。”张晓用双手敲了敲头。
　　“我说的忘不是忘记我这个人，没有人能够真的能忘记人生中对自己重要的人。我说的是愧疚这件事，你只有忘记这件事才能重新跟何夕成为朋友。你不是还想帮助他吗？自己都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怎么帮他解决？”
　　张晓点了点头，觉得面前的人在靠近自己，他感到了一个有力且温暖的拥抱，然后周围又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他依旧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黎天的吊坠，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或者说那真的是梦。在梦中黎天回来了，告诉他一些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话后消失，那些话便成为了梦的关键。张晓一直都在愧疚中度日，遇到小夕后不自觉地把他当作黎天而为了他做了好多事，怕他再次离自己而去便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但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受到了更大的伤害。所以现在他感谢小夕的离开，只有他离开自己才能让自己有时间从愧疚中脱离出来，幻化一个更好的自己去重新面对小夕。
　　现在真的该和那场意外中自己的愧疚说再见了。
　　张晓闭上眼睛，开始陷入沉沉的睡眠。

　　今年的第一场雪，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次自然现象，但对于小夕、张晓、小彤、正皓来说这场雪的意义非凡。三个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和对方相处，享受着黑暗来临前最后的夕阳，以为黑暗永远不会来临，可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滞不前，就算这个夕阳再美，等待它的依旧是黑夜。现在黑夜到来，三人都只剩下自己，如何在黑夜中寻找方向等待光明，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