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妖书》柳小妖

2、花期两相厌

　　翩然君抬手给长歌续了杯茶水，诚恳的道：“传说，这九幽之境向来与天地泾渭分明，九幽之主鬼君冥帝花朝夜自十五万年前封闭了九幽全境，不与其他仙境往来，那时候你还未出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成了谜团。如今竟能让你在凡间随随便便就遇见九幽之境的人，你这运气委实也强了些。”
　　“三刻已到，二哥稍坐。”长歌从剑池中启出长吟。长吟出水，光华明亮渐渐内敛，于长吟上凝结出一派水漾的风华，翩然君嘴角抽了一抽：“你命真不错，神器竟然就这么被你炼成了。只可惜这长吟终归只是把刀，太有失风雅了，似你这等俊俏好看的小子，若再学会风流一些，那就不晓得有多少女仙要拼了命也要往我们沧海的大广陵宫中挤了，如此才算热闹好看。”
　　“你若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别，你这一走又是百把千年的，难得和哥哥说个八卦，权且说完……这说到一半急人不？后来呢？那丫头和你？”
　　“你平日可不是这么八卦的人……”
　　翩然君一扇子啪的拍在他头上：“平日又寻不到你，枉我一颗八卦的心，却让我去与大哥那等张口闭口膳食吃了么没吃一起来吃点的吃货有什么可八卦的？一同研究到底是鲟鱼好吃还是鲈鱼鲜美么？”
　　“……”

　　“天牢之地，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长歌不想再听这个丫头纠结尘世恩情了，“我能出的去，你……这幅样子，行么？”
　　雾般的人形笑嘻嘻的：“有什么不行的？你看我传给你看啊。”在牢房中颇为欢快的飘来飘去，长歌看的无语，正想走时，遥遥听见脚步声疾行而来，嘱咐道：“莫玩了，来人了。”
　　白影啊了一声，发了个傻的功夫，就灯火通明，众多士卒簇拥着一位穿着明晃晃衣服的少年快步走来，只是这一袭贵重黄衣的少年不知怎的看的很是娇弱的模样，像是一朵病弱的小黄花。这朵小黄花看上去很激动的样子双眼含泪，抖抖索索扶着墙，哭道：“娴儿，娴儿！你果真还活着！”
　　长歌被这阵势吓了一吓，地上的杨姑娘也吓了吓，抖了抖，缓缓坐了起来，似是惊吓的很了：“你你你……”
　　小黄花咳嗽着哭喊：“娴儿！他们都说你已经投缳自尽了，我总是不能相信！你果真没有死！”
　　花小七是借了肉身可是完全没有借她的记忆，又已经将杨姑娘的魂魄放回黄泉司投胎，于是一脸莫名的看着这个泪水盈盈的小黄花哭的不能自已，完全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睁着大眼睛傻坐在地上，看上去一副惊吓的很了的模样。长歌冷眼望去，小七借的肉身此刻面容憔悴，周身脏兮兮的，头发上海沾着稻草，想来虽不知这人间的大将军千金应该作何妆容，但若是让自己小妹做出这幅样子来她定然是不肯的，杀了她也不肯。
　　“娴儿，别哭，你且放心，辰哥哥救你！辰哥哥一定救你！”
　　小黄花哭的伤心岔了气，捂着嘴咳起来，手绢上沾染着滴滴鲜血，很是醒目。
　　哭声，闹声，喊太医的声音纠葛在一起，这天牢从有时就未曾有过的热闹。只是这边刚吩咐去请太医，忽然又大步从外面踏入另一个少年贵公子。小黄花一见来人，恨的立刻扑身上去，揪住衣领就是一拳打上，恨道：“都是你！你将娴儿害成这幅模样！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病弱的小黄花也是真有力气，一拳下去居然真把贵公子打翻在地，翻身就骑了上去：“本宫告诉你，别以为你们做下的那些腌臜事本宫就真的不知道！你真以为轩和能和本宫比肩？你真以为有你们舒家帮着轩和，那废物就能越了本宫继承这天下大统？你真以为扳倒了杨家就是断了本宫的臂膀？别天真了！轩和拿着你们舒家当狗来咬本宫，你们就真当自己是狗啊！只是我们再怎么争都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怎么敢将月娴牵入其中！”
　　被压在地上的那位贵公子半撑起身子擦了擦嘴边的血，笑：“只怪她生在杨家，只怪她是你的心上人。”
　　“你！”小黄花气极了，啪一巴掌甩在贵公子的脸上，将贵公子打的脸一侧，目光所及之处，十六岁的杨月娴跪坐在天牢最深处，昔日最看不上的那张圆圆的苹果脸上脏兮兮的满面泪痕，眼神却星光闪烁，恍若初见。

　　“好些了么？”长歌轻拍小七的背。
　　小七顺了许久的气，点点头，表示没大碍了。
　　于是两人继续互给着瓜子，传音入密。
　　“真是有够笨的，吃瓜子还能被卡到。话说，借的肉身你吃什么瓜子？能吃的出什么味道么？”
　　“当然可以，就和自己的一样，少见多怪！”
　　“可是，我还是比较好奇。”长歌怜悯的看她一眼，“方才你离魂出体就出了，为何还要回这□□？他们又不看不见你的魂魄。”
　　花小七无语长叹：“脑子抽了，一时着急……”
　　“你真想接下这烂摊子？”
　　小七见远处小黄花骑在贵公子的身上甩巴掌的样子，觉得很是不忍目睹，连连摇头：“姥姥的话真是对的，我再也不要来凡事，也不要再上人肉身了！”
　　“那你速速离体，反正这杨姑娘早就该气绝，左不过说一句又惊又吓一命归西也就结束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只是你若还在，我看着，这怕是要闹不完了。”
　　“仙友高见！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我再也不要偷出来玩了，凡间太吓人，我要回黄泉！”小七掐了个指伽，想起一事，仰头看着长歌，“若是我现在离体，你可怎么办？可会被牵连到？”
　　长歌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淡漠的笑：“没有你拖累我，我自然是无碍的。”
　　“……”
　　长歌等了片刻毫无动静，小七的指伽还拈在指尖，因为使劲脑门上出了几滴大汗珠子亮晶晶的，他感觉出不大对劲：“怎么？”
　　小七使着吃奶的劲掐着指伽，“离魂诀怎么没用？我出不去了，怎么会这样！”
　　长歌知道此事可大可小，思索片刻：“稍后我帮你再试一次，索性现在……还是权且先看戏吧。”

　　贵公子被压在身下连甩了几个巴掌也受不住了，在小黄花耳边放狠话：“别当我真不敢打你！”说罢反抓住小黄花的衣领，两人瞬间倒了个个儿，看的花小七一个劲的叹息：“比唱戏还精彩。”
　　长歌问：“小七，这位病公子可会在这里直接被气死？若是他死在这里，我们估计会有一点麻烦。”
　　小七正愁眉苦脸的反复看指尖的伽拈错了没，随口道：“啊，小黑小白都不在，他死不了。”突然眼睛冒光，“干脆让他直接被气死吧！这样小黑小白就会来了！小黑小白来了就会把我带走了！就算带不走我也会回去告诉我姥姥我爹我娘，虽然会挨一顿打，但是我就不用被困在这里了！你说怎么能把他气死呢？唔，我听了半天，他是喜欢我这个肉身是吧？若是我用这个肉身直接对你表白，他可会被气死？”
　　“大约并不会。而且若是这个太子死在这里，我们的麻烦会很大，还是等等我会助你再试一次离魂诀。”

　　“就是杀了你又怎样！本宫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我父是当朝宰辅，我也是一品侍郎，你想杀就杀？有胆量那你便试试吧！”
　　“你直呼本宫名讳，大不敬，本宫让你人头落地。”
　　“都是老狐狸，就不要用吓唬小孩子的把戏了。这里是天牢，就算你敢将今夜的事对外透露出去，谁又给你作证？月娴么？月娴要帮也是帮我，她的心中只有我，从未有你。”

　　这两人再一次打在一起时，小七瓜子正好磕完一包，张着手问长歌又讨来一包，十分的苦恼：“今日真是我最倒霉的一日了！我昨日才刚刚过了一万岁的生辰，遇上这个在哭的杨姑娘魂魄，本想着做个善事结个善缘，顺便偷偷溜出来来凡间玩玩就回去，可是你说我怎么离魂诀就使不出来了呢！我这还怎么回去啊！”
　　长歌满目同情，还是问道：“你借杨姑娘的肉身就是要吓死这位？”
　　小七仔细的一眼看过去：“就是他！换了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他不是被你吓死了么？”
　　“是哦，为什么呢？”小七托着腮冥思苦想，“我不但没吓死他以偿杨姑娘的黄泉之愿，现在还倒霉的困在这个肉身里出都出不去了，若是再错过下个月姥姥的寿辰……我爹一定会把我吊在门板上抽死我的！呜呜！”
　　长歌看着她，很是同情。

　　等这两位公子动手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惊动了各自的奴仆后，忠仆们终于把两人拉走，这天牢总算清净了下来。小七一拍手上的瓜子屑，“这就劳烦仙友助我一助了！哎呀，蹲太久，腿麻了。”
　　长歌摇头，将她小腿扯过来左右揉了两把，凡尘的皮相血肉对他而言都如同白骨骷髅，并且这只是一具理应归于尘土的肉身，实在没什么好避讳的，只是揉着时，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你家大人放心让你一个小孩子自己跑出来么？这蹲着腿也会麻？况且这还不是你的腿。”
　　小七疼的龇牙咧嘴：“仙友哥哥，轻一些，疼，会疼的！”
　　“哥哥？”长歌古怪的笑了，“我这样子看上去像哥哥？你方才说昨日你才过了一万岁的生辰，我却已经十万余岁了，你这奶娃娃喊我做哥哥？就是你喊我爷爷我也担得起。”
　　小七上下看他一眼，嘬着小手指，抬手就画上他的眉眼，“你长的如此好看就是我那自恋的哥哥都比不上你，一点也不老。这不是我的肉身，我可不小，若是我本体在，喊你哥哥合适的很。”又道，“而且不许提爷爷，提了我姥姥会伤心的，我姥姥闭了九幽全境就是为了爷爷，所以，这个词是禁忌……唔，叫你哥哥你说我小，喊你爷爷我喊不出口，就喊你哥吧，音同歌，可好？”
　　长歌撇头让开她的手：“不敢。你直呼名讳就是。”
　　“好吧。那我再试一次离魂诀，你助一助我？”
　　“不用了，你身上有一层仙束，试再多次都是一样。那死而复生的舒公子身上也有一些我看不透的地方，”长歌看着小七的小脸上有一些惊慌，安慰道，“不是什么坏事，我需上一趟天庭看能否问清此事。”
　　话未说话，脏兮兮的小手指紧紧抓住他衣襟的下摆，仰头看着他。长歌心里叹息，真是个脏娃娃了，“不怕。”长歌半蹲下身，抚了抚她柔软的头顶，“上天庭无论问的出还是问不出我都会回来的，至多一盏茶的时间，也就到明日午时我就回来了，你放心。”
　　小七看着他的眼睛，微抖着松开了手指，嗫嚅许久，极轻的说：“若你骗了我，我也拿你没办法的……”
　　“你是堂堂九幽黄泉之境的小帝姬，就算被困在这肉身里有什么好害怕的，黄泉都是你们家开的。”
　　小七咬了咬嘴唇，凑上他耳边悄悄的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入了别人的肉身就等同于凡人，什么仙法法术统统都使不出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就不能试法术，你从家里偷跑出来，也许这就是上天代替你爹妈给你的惩罚了。”
　　“可是……如果这肉身死了，我也就死了……”
　　长歌蓦然回头：“什么？”
　　小七真心的一脸焦急：“我元神强行进入别人的□□确实有违天道，本来该降天雷的，所以这术法会束缚本元以遮天目，不但不能使出任何术法，而且会与这□□一损俱损，若是这□□受到致命损伤，魂魄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同样会死的……”声音越来越轻，“这可是我们黄泉最大的秘密了，你可不能说出去，若我爹知道我将这个秘密说了出去，他一定会活生生打死我的……本来这也是禁术，会了也就是会了，放那绝对不许乱用的，其实小心些不受伤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就算要受伤要死了，只要随时掐离魂诀也没有多大的事，只是谁知道我竟然出不去了……”
　　长歌嘴角抽了抽：“……你不必担忧，我会尽快回来。你我遇上也算有缘，你放心定会护你。”手凭空抽出一把光华灿烂的长剑来，放在小七手上，“你将此剑带在身边，剑上有我神识，可在万一时护一护你。”
　　小七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此剑光华好漂亮，可有名字？”
　　“长吟。”
　　“如此好看的剑名字很不好听，此剑光明媚如此漂亮流光溢彩，若是我就叫它乱蝶，就是扔在花丛间连蝴蝶也不会分辨出哪个是花哪个是剑。”小七把玩一阵，将剑幻消于空中。
　　长歌笑言：“日后你有配剑自可叫乱蝶，这把剑只是暂借你的也要被你改个名字，安心了么，安心你便待在这里，等我去去便回来寻你。”说着揉了揉她顶毛，“我不会弃你，本君一诺，你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