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沉沉》万人如海一身藏

4、第四章

　　三
　　府邸位于京城的近郊，落月湖边，门前便是长堤。此时一轮月色，倒映在河中，波光粼粼，玉宇澄清，柳树如烟，轻拂湖面。慕剑走到桥上，舟上渔翁缓缓而唤：“大人回来了？”
　　慕剑煦然而笑，走下桥至河边，和言道：“老丈今日又打了多少鱼？”
　　老渔翁笑着抚摸船头鸬鹚：“这点年纪了，还能有多少力气打渔？也就是这几个老兄弟帮忙，也亏得老夫人可怜老儿，每日里总要做点小老儿的生意。”
　　“老丈在这儿打了几十年的鱼，家祖母自然是信任的。”
　　“也是，看大人从这扇门里走出从军，老夫人牵肠挂肚，不过大人总算平安回来了。听说打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胜仗？京城都在传说！”老渔翁面带兴奋，盯着他双眸，期待他的回答。
　　但慕剑只是淡淡笑笑。
　　老渔翁有些失望，但他了解慕剑的性情，也不见怪，便道：“大人快回家吧，老夫人在等着呢。”
　　果然，祖母房内灯火犹明，阿烨坐在桌前吃着小食，瞧见爹爹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面露惊喜，但很快毕恭毕敬依着曾祖母站着，一脸的拘谨。
　　慕剑顿起一丝心酸，儿子已经六岁，瞧见他总是生分。戎马在外，总顾不了他，回来时又对他拘得紧了些，考问功课，教习武艺，恨不得短短时间就把他打造成文武全才，总忘了他是稚子，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自己六岁时，父亲已把他带在身边，一言一行都是亲自教导，文章功课都是督促完成，宽严相济，父代母职。四方游历，也带着他，山川地舆，都一一携他探索。今日里目光深远，器量广宇，得益于父亲当年倾注的心血。
　　比起父亲当年，他顿觉惭愧负疚。
　　恭恭敬敬向祖母行了大礼，满头白发的祖母携着他手问长问短，他一一回答，无丝毫不耐，倒是一向伺候祖母的勤娘笑道：“少爷在外一天了，也该歇歇了。再说，小少爷撑着不睡，不就是为了看爹，和爹说说话？”
　　“瞧我糊涂了！”太夫人笑道，牵着阿烨的手，道：“阿烨啊，都叨叨了好久要见爹爹，爹爹可不是回来了？”
　　阿烨拘拘束束走过来，仰起小脸看着他，他长得清秀，五官宛若母亲，唯有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酷似他，轻声唤道：“爹爹。”
　　慕剑抱起他，转了两个圈子。阿烨给逗得“咯咯”笑，活泛了好多，眼中放出光来，玩着小木偶，依依坐在他怀中，不一会儿热络了许多。祖母和勤娘一旁看着，欣慰笑道：“到底是父子。”
　　“姐夫喝茶。”
　　慕剑这才发现采倩，她身着红色罗衫，长眉入鬓，双眸灵动，艳丽如画，丰盛的鬓发上点缀着金钗和珠玉，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
　　“采倩。”他颌颌首，接过茶：“阿烨都是你带着，辛苦你了。”
　　“姐夫说哪里话，自己人客气什么？”采倩甜笑道。
　　她退于一旁，微笑着看他，看他安静的喝茶，半阖着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硬朗英俊的轮廓如同刀刻，一袭蓝衣，掩不了爽朗清举、英姿勃发，不由痴了。
　　当年，他来家中做客，在厅内慢慢的喝着茶。那时的他，还有几分青涩和腼腆。姐姐和她，就躲在帘子后看，看他长长的睫毛犹如蝴蝶的翅膀，英气勃勃的大眼睛，圆润的脸型就如少年，姐姐满脸娇羞，满脸痴醉。妒忌的火苗，也烧着她的心，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他是姐姐的，可自己的亲姐姐，又能怎么样？
　　姐姐亡故后，她主动帮着带阿烨。已过了双十年华，因她的才貌，说亲的人络绎不断，她都推说阿烨还小，又没了娘亲，舍不得离开他，谁能猜到她芳心可可，都寄在赵慕剑身上。他虽常年征战，但是家中一草一木，一物一书，都能找到他的影子。他喝过的杯子，他看过的书，他坐过的椅子，她都记得，想起来就温温柔柔的醉成一片。
　　赵慕剑喝着茶，忽然腹部一痛，他下意识地紧皱剑眉，不自觉的用手去捂。
　　“姐夫，可是茶烫了？”采倩慌忙问道。
　　“没事，”他恢复了平静的微笑：“茶正好，温温的。”
　　采倩松了一口气，又听老祖母着急的问道：“剑儿，怎么了？”
　　“回祖母的话，孙儿一切安好。”他和蔼的笑答。
　　“那是累了吧，”勤娘关切地说：“打那苦寒之地回来，也没歇着，就赶去宫里，马不停蹄的能不累吗？”
　　“快去休息，快去休息。”太夫人一叠声的催着，又唤着阿敏：“陪少爷回房里，照顾好少爷。”
　　“知道了，太夫人。”阿敏憨憨的回答。阿敏忠直朴拙，打小就买在府里，和慕剑一起长大。慕剑的父亲给他取了“敏”字，是想让他机灵点，但看来并没什么用，却有一身好力气，和一副响当当的忠肝义胆。慕剑不把他当下人，只把他当兄弟看，在外行军，也亏得阿敏跟随照料。
　　“夜深了，阿烨也要休息了，倩姑娘，劳你带着他。”
　　不一会儿，热闹的房间就空了，只剩下太夫人和勤娘。勤娘伺候着老夫人盥洗，边絮絮的说道：“少夫人去世也有三四年了，少爷该找一个了。”
　　“是该找了，房里没个人不行。”太夫人叹息道：“就是一时没有合适的。”
　　勤娘拿着手巾的手微滞：“倩姑娘……？”
　　太夫人饱经风霜的双眸看着勤娘，缓缓道：“勤娘，你觉得合适吗？”
　　“倩姑娘太聪明了。”勤娘通透一笑，太夫人也淡淡一笑，并不说什么，倒是勤娘在叨叨：“看我这笨得，要是倩姑娘合适，也不必等到今天。两姐妹还是不一样，少夫人活着的时候是个厚道人，但就是和少爷之间，一直客客气气的，没有少年夫妻的亲密劲儿，这也怪了。”
　　“那是采月大家闺秀的庄重。”
　　“对对，就是这个，我都糊涂了。”
　　慕剑缓步走到自己的房前，忽的那阵尖锐的腹痛又猛地袭来，逼得他一个踉跄，一手扶住屋前的梧桐，一手捂住腹部，秋叶萧瑟中，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
　　“少爷，你不舒服？”阿敏再迟钝，也看了出来，扶住他急问道。
　　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从喉内散开，他强咽下去，拧紧双眉道：“阿敏，明天给我偷偷请个大夫，记住，千万不要让太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