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月》柔兮若熹

15、禁足中的晋升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红衣男子看穿的身份，但不得不说他的选择足够聪明。赵家确实是足够安全的地方。过了没多久，丞相夫人便携着林茉入了宫，说是宫门处偶遇了正要偷跑的月嫔娘娘，便一路跟上，在她出来之后强行带进了府里。这样子也好，也洗清了她图谋不轨的嫌疑。

　　林茉乖巧地跪在明月轩的厅堂处，除了刚回来哭哭啼啼的墨玉，周围的侍女都吓得不敢吭声。
　　皇上也不吭声，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花梨木茶盘，一言不发。
　　林茉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她从下午酉时跪到现在，眼看着月亮都要升起来了，肚子饿得厉害。正想着，胃里传来咕噜咕噜的一声，打破了堂中的寂静。她强装镇静，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几个人各有心思。林茉怕极了皇上对她起疑心，自己挨罚挨骂都好，只是怕牵连到丞相府和王宇茗。可怜的王宇茗，刚过了没几天的安生日子啊。

　　夕阳西下，夜幕初上，台阶下跪着的人儿墨黑的长发披散在光亮的地板上，月色显得越发洁白无瑕。她眼眸微垂，安静的像沉睡的兔子，但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又告诉旁人，她清醒着，她是诚心的内疚。
　　“知道错了没有？”
　　“知道了。”林茉点了点头。
　　“跑出去干嘛？”
　　“就是无聊的很了……”
　　“无聊？”皇上冷哼一声，“全体的禁卫军可不觉得无聊。醉春风也歇业了一天，你的老朋友王宇茗心疼他的损失，一屋子姑娘担惊受怕，丞相夫人直到刚才还满心惶恐地等在外面。”
　　他特意强调了“老朋友”，林茉不知所措。
　　“除了你，没人无聊。”
　　“我知道错了。”林茉偷偷抬了抬头，看到皇上冷冰冰的眼神。
　　“看什么看！接着跪。”
　　……
　　“皇上是要臣妾跪着陪您赏月吗……”林茉又低下头去。
　　“还油嘴滑舌！”他凶巴巴的从座椅上走下来，靠近林茉。
　　他一如既往地，抬起她的下巴，只是上次这样做的时候，还是封嫔那日给她画眉。皇上想起那日她笑盈盈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方才所言，几分真假。为何会偷逃出宫？为何墨玉会被王宇茗送了回来？而她又出现在丞相府？他不是一点儿不起疑。只是看到她如瀑的发丝在皎皎月光下生辉，明眸里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哪怕是路边捡的，那也好歹是丞相家保的女儿，总不能出什么大事的。
　　更何况她生的这样好看。
　　“起来吧。”

　　林茉赶紧想要站起来，但是因为跪了太久，膝盖酸软，一下子没站稳，反而跌倒在皇上怀里。她露出来一种温柔又祥和至极的笑容：“谢谢皇上，臣妾坐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担心。”
　　李珉良看着她眼底纯良无邪的善意，心想，这次真是被丞相府拿捏住了。

　　林茉被皇上禁了足，过了十分清静的一个月。禁足向来为嫔妃所不喜，但是林茉倒是乐得其所。每天日上三竿才起，看看书，吃个茶，悠悠然的晒太阳，一晃就到了下午。侍弄侍弄庭院里的山茶花，就到了练琴的时间。
　　这一个月，林茉的琴艺大有长进。
　　晚间，皇上在路上，要去昭阳宫用膳，便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曲意潇洒超脱，颇有大隐于世间之意。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指下。他驻足在原地，抬头望去，正是花好月圆之夜。这琴声必然是林茉的。她心思幽静，却不囚禁于心，豁达旷远，安宁却不失畅快，心态平顺。
　　多好的人啊，怎么就入了宫呢？真让人下不去手。

　　“罢了。去取朕的笛来。”

　　过了约摸一刻钟，林茉便听到远处笛声相和。只是那笛声，并不十分达意，虽然熟练，却十分沉静，并不是此曲该有的旷达之感，倒真有点曲高和寡的清冷韵味。尽管如此，林茉还是很欣喜，与之相和，又弹了半个时辰，直到指尖酸痛，才把连珠琴挂了回去。
　　夜空高远，寥寥星辰坠在屋檐上方，明月将起。墨玉自觉地退到屋外，远远地望着林茉抚琴。
　　这一路，从齐朝走来，姑娘受了多少的苦，都镌刻在了她的指尖，现如今缓缓的流淌出来。旁人只觉得她琴技高超，情意动人，却不知道这都是用自己的心血千锤百炼出来的。贵为将门嫡女，一朝嫁入丞相府，却因为朝代更迭不得不登上后位。受尽千万人指摘，却没人想过，她又曾做错过什么呢？占尽了夫君的宠爱，这难道真的是错吗？一定要劝诫皇上雨露均沾，才算是一国贤后吗？
　　墨玉心下凄然，鼻头一酸，强忍着捂住脸退了下去。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理了理黏在脸颊的碎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明月轩外，长长的甬道上了无人迹，两侧有零星的几只红灯笼，在秋夜萧瑟的冷风中摇摇欲坠。抬头望去，却正是月色大好，天心月圆。

　　如嫔没能等到皇上来用膳，却在第二日一早等到了月嫔在禁足之中却得了晋升的旨意。她恍然望着自己特地焚的鹅梨帐中香，若有所失。她是皇上登基前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老人了，以前以为皇上只是性格冷清，今日才发现，那般冷心冷肺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而襄妃听说了皇上的旨意，在御书房外求见了两个时辰。日影西斜，皇上用了午膳，休息过后，见她还没走，犹豫再三还是传她进来了。
　　皇上看襄妃板着一张脸，左一个“不合礼节”，右一个“于江山无功，于子嗣无劳”，心里越来越烦闷。他转着手中的琉璃茶盏，心想，这不是在讽刺自己在茉茉那里不曾过夜么？
　　“月嫔所在的明月轩离御书房、养心殿都不远，想来陪伴皇上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如等妹妹有了子嗣再晋升……”
　　皇上冷冷地打断她：“朕突然觉得，顺仪之位还是低了点。不如封个婕妤？”
　　襄妃愣住，只是盯着皇上，一言不发。
　　他又说道，“不然，以茉茉那样温和的性子，怎么抵得住宫里其他妃嫔的挑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襄妃出身将门，性子刚正不阿，但却古板保守，最恪守礼仪，因此才有了这一番谏言。但此时此刻，她头一次看到皇上比她更加顽固、更加冷酷的一面，泪水在眼眶里打了转，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俯身行了个礼，以宫中有事为由告退了，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她知道，皇上不会在意她宫中是不是真的有事，也不会因为她此刻回头而心生怜悯。他的一颗心，都被那高处角楼里的女子勾走了，那是他心中不可亵渎的天上月。

　　连禁足时期都能被违例晋升之人，又有谁敢小瞧了那明月轩的月顺仪呢？众人望着那宫廷内高高的小楼，屋角飞天，仿佛真的要摘星踏月一般，都隐隐感到了后宫将要变天了，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