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醉里滂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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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去了异国，几日，几月，几年。我收到了信封，里头是一张明信片，字少的可怜：新年好。我用指尖一痕一画地抚笔划出的浅浅凹槽，他的字不算漂亮，却有铮然的骨。
我一笔一笔地摹，一遍一遍地念。念字念他。
我猜他会给康颐写长长的话，就算他不擅言辞，我想拥有那么一封信，假装所有的话都是要对我的耳朵缠绵的。
我看到了那么一封信，在康颐桌上，正值午休，班上只有一群看电影的人，和一个揣歪念的我，我静悄悄出了校门，到那家残旧的便利店里，拿起一罐啤酒就要付钱。老板娘皱了眉头：“学生不能买这个。”
我辗转回货架站了一会，她突然从后台拍了我一下，“拿瓶菠萝啤吧，一样的。”
“能醉吗？”
“一喝就醉。”老板娘的话像是剂醒神针。我打开猛灌，甩了钱就跑回去，也不知是酒是喘，我的脸红透了。
大家还是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假装被吸引去了，坐在康颐椅上，那里离屏幕最近，合情合理。我把信摸到了袖子里，然后掐着时间走了。
他的信被我颤悠悠地撕开，我先是一抚那满页的笔痕，然后双手捻着边，看了起来。
他有点卑微，失了往日的傲慢味道。他为了她走了无数的桥。读毕，我的嘴唇尝起来多了点铁锈味，咬的有点紧。
我有点想撕了的冲动，又不禁用指头去摹它，那是他写的东西，是他，是温政元。
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信放不回去了。
笔墨兵马，我以他做军旗，将所有澎湃的热意，借别人的名号，送上情场。
我花了三个星期临摹康颐的字迹，然后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暗自扣下康颐的作文，精心抄写一份，再交上去。
皇天不负苦心人，老师对那篇作文大加赞扬，它被打印出来贴在班级后头，众人围观，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都毫不怀疑书写的真实性。康颐没去看，我清楚她对这种事的不在乎。
天随人愿，我把满怀关切送出后的第二日，水南天来了，那篇作文被晕的只剩残字，无人之际，被我一手撕下，搅得粉碎后，扔在花匠刨的深坑里。
除了鞋底微沾的泥土，和那株补种上的爬山虎，没有人看见，那天我眼角的湿意。
他的信又到了。
许是我的热情鼓励了他，信中言语变得细碎而无头绪，我好似能看到，他写信时，额角滚落的汗珠，想着，我的心头便被烫着，因为我太过清楚：我手上握着的不仅是信，还有一张巨网，他让我在爱人面前变得鬼祟，在快乐之时挂上镣铐。
但我心甘情愿。
我的快乐来的真是不易，我对母亲说我在写题，实则是一封封的长信；我倾听康颐的牢骚心事，为的是模仿她的口吻诉说情衷；我扮演门卫大叔热心的帮手，利于寻找远方的来信。
我脸上的面具一层又一层，最精致完美的是那顶：我是康颐。
我万万不知，这一份份得体的爱意表达，会变成一条绳索，将彼岸少年不羁的灵魂长久地束缚在这座城市。
他没有征兆的回来了，在我收到第八封明信片那天。
我握着一叠信纸站在门边翻寻，却听见身后遥传来一声：“方正！”
开始，我只是发愣，以为幻觉。直到第二声呼喊钻进我颤动的心。我回头一笑，扭身就跑：“现在有事，待会聊！”
我第一次毁掉他的信，也从没想到，我会是一脸冷漠的毁掉它，这大概不能怪我，毕竟他对我浮于表面的热情，明显的过头。
我心平气和的观看完众人叙旧你来我往的场面，彼岸的阳光让他变得热情健谈，更引人称赞。
他还是这样，只需远远瞩目，满身的光芒自然袭向四周。我就是这光芒吞噬的对象。
但世间事物，必有其生灭的道理，光芒愈盛，灭的愈快。
在康颐斩钉截铁的告诉他，没有写信收信这回事时，他心头的明星近乎陨落。再一会，康颐说出不可能时，这颗星彻底炸裂。
他伫立在那，像具不动的石像，而我知道，飞蛾扑火却得知周遭皆是虚渺时，那片片飘零，近乎崩裂的痛意。
我身在其中，可感同身受。我心疼他与我同在一苦处，却无悔恨，我剽窃的是他的爱意，痛下杀手诛其心志的是康颐。
当日，他便离去。
十日内，康颐被喊往办公室七次。他的母亲怒儿子颓唐，旁敲侧击他的好友，得知祸根在故国，前来斩除孽债。
康颐从平静变得歇斯底里，当看到那一封封笔迹清晰的信后，她彻底崩溃，跌在墙根，哭着喃喃，一切与她无关。
看到不嫌事大的同学，自顾自地发表所谓欺骗可耻的言论时，一种极难言的苦涩呛得我直反胃。
我恶心自己，太恶心了。
那一周，真可谓满城风雨，闹剧的尽头，站的人是我。
陈羽飞找到我，问我：是否听说温政元的母亲找到校方施压。他似乎有所察觉。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康颐找到我，张口就问：“我的字好学吗？”我好平静地回答她，“有点难。”
然后，她伸手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在失去支撑的瞬间，我莫名得到了解脱，似乎尝到了死刑犯再作恶时的有恃无恐。只不过死刑犯等来的是一命呜呼，我等到的是卧床半载。
我在病房里断断续续讲明了始末，我的呆老妈听完了，第一次那么手脚迅速地给了我一巴掌。然后转身接起班主任的电话，在对方的错愕中，要康颐的电话来赔礼道歉。
电话通了，我听到康颐疲惫而又怯弱的声音后，真正尝到了切骨的悔意。
“对不起。”我们的声音重叠，哭声也渐渐交杂。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他母亲找到我的呆老妈，当时我的呆老妈还在上课，至于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流年暗中偷换，改我容颜，衰我心性，许多人和事尽皆丢了，这些恨事却徘徊血脉，百般难弃。
一如我苦熬多年的悲欢，尼古丁褪不去，酒入喉消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醉里滂沱恨
